一、一定要聽話才是乖孩子?
一如前文所提,史坦伯假設:「大家低估父母從控制孩子上得到的正面感 受」,當父母能夠持續控制孩子,彷彿就能持續確認自己依舊是重要的人。61但 是當孩子長大時,他們會開始渴望獨立,想要自己作主。父母試圖將他們保護 起來或管控他們,令家庭成了持續高壓的地方,有時父親和母親無法達成共 識,有時他們有了共識──在升學主義的社會中,要求孩子念書是為了孩子的未 來好──但孩子卻不這麼認為。不管答案是什麼(通常都不會太明顯),可以確 定的是,這問題絕對會使家人關係緊張。假使父母真的只是要求孩子念書、考 好成績,那麼為什麼高材生分享「最近整體成績提升了,因為我花了一點時間 練習作文,國文就進步了」62,母親卻依舊能夠挑剔,想要繼續控制她?
「國文是一點也不重要的科目啊,不是嗎?[……]。我勸妳不要 再浪費時間了,與其練習作文那種輕易就能上手的東西,不如檢討一 下妳的英文寫作,妳的英文作文不是始終卡在十六分上不去嗎?還 有,妳的數學也不能大意,別忘了,妳跟別人不一樣,別人但求個 七、八十分,妳至少得拿個九十、九十五分,才不枉費我自小到大對 妳的栽培。」63
以至於高材生的理智線斷裂,話語一串串爭先恐後地從她嘴巴中竄出來:
「妳可不可以收斂一下啊,大事小事,只要稍微不順妳的心,妳 非得拿來說嘴不可。我國文作文進步,給個讚美很難嗎?這也能牽扯 到我的英文作文跟數學,妳的控制欲真的很恐怖。妳老是跟別人介紹 說妳是個很開明的父母,妳真的是嗎?我很懷疑。我倒覺得班長的母 親比妳開明多了,不論班長有什麼意見,人家母親都盡量給予尊重。
我很羨慕班長,他有一個真正開明的母親。」
這席話似乎啟動了母親內心世界一個不知名的按鈕,她的臉上浮 現出我從未見過的驚駭,幾秒後,她恢復沉著,不急不徐地說道:「那 妳知道其他家長在小孩不乖時,是如何用拳腳教訓它們嗎?我沒有打 妳,凡事努力跟妳講道理,妳有什麼想法,我也不是不聽,我那麼用 心在關注妳的學習狀況,妳可別不知感恩。班長?他的事妳實際懂了
61 史坦伯,勞倫斯(Laurence Steinberg),Crossing Paths: How Your Child's Adolescence Triggers Your Own Crisis,New York:Simon & Schuster,1994,頁 62。
62 吳曉樂,《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頁 283。
63 吳曉樂,《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頁 2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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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說不定人家的父母根本沒在教,妳不懂,還把事情美化成『對 小孩的尊重』,不覺得好笑嗎?」64
洛羅在《不平等的童年》中寫道,「中產階級的孩子,會和父母爭辯、抱怨 父母做得不夠好,藐視父母的決定」,據她觀察,清寒家庭或勞工階級家庭少有 這種情形,他們的孩子總是「大人說什麼就做什麼,沒有反抗」。她發現,低收 入父母會給孩子命令和指示,中產階級父母給的則是選擇和商量。65
過去,用這種態度對父母說話是不行的、會挨罰的,但現在的中產階級父 母反而鼓勵孩子發表自己的看法。過去大人會告訴孩子「囝仔人有耳無嘴」,但 現在只有那些出身貧微的孩子,父母還會這樣教導他們;至於中產階級的孩 子,父母告訴他們的是,他們有無限的可能。長久來看,這個觀念對他們不見 得是好的,因為將來他們出了社會,會誤以為沒有什麼權力結構是不能反駁、
或不能超越的;而就眼前來看,有一件事已經非常清楚:這樣的態度對父母都 不好。66高材生向媽媽頂嘴、展開反擊,固然心中有一絲快意,卻免不了仍攙 雜著罪惡感:
根據過去我跟母親來往的習慣,此時我會閉嘴,放棄掙扎。
但那天很奇怪的,我怎樣也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妳以為沒有對小孩動手動腳,就是好父母了嗎?非得身上臉上 有個瘀青傷痕什麼的,才能代表小孩受傷了嗎?妳真是自以為是,妳 以為妳對我的諸多控制,不算是傷害嗎?」
「看來,我不打妳,妳還真會忘記自己是多麼的身在福中不知 福。」
母親站起身來,往廚房走去,她再次出現在我眼前時,手上多了 一根棍子。
那根棍子好久不見了,我以為母親早已丟了。
棍子朝我飛了過來,我接住了棍子,同時下意識地朝我母親揮出 一巴掌,但在場面即將失控的瞬間,我以殘存的理性縮回了手,只是 指甲擦到母親的臉。
母親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看著自己的手,彷彿這是他人的手。
「妳居然想打我。」母親撫著臉頰,一臉不可置信地瞪著我。
我看著她,心中浮現一絲罪惡感,但與罪惡感一起出現的,是解 脫。
64 吳曉樂,《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頁 283-284。
65 洛羅,安涅特(Annette Lareau),《不平等的童年》,頁 13、153。
66 希尼爾,珍妮佛(Jennifer Senior),《你教育孩子?還是孩子教育你?》,頁 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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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反擊了。我不後悔,心底分外雪亮,我跟母親遲早會走到 這一步的。
母親流下眼淚,看著我說:「妳讓我好心寒。」
目睹整個過程的父親冷不防地衝上前來,甩了我一巴掌,要我向 母親道歉。
我一點也不意外,這是父親的標準作風。
現在,我想花點篇幅來說說我的父親。
我的父親人很好,他具備許多宜人的人格特質,諸如誠懇、隨 和、老實、孝順及埋頭苦幹……等等。我的祖父母對這個兒子讚不絕 口,與父親共事過的同事會說他是令人愉快的合作夥伴。但我的父親 有個小小的缺點:他很厭惡處理他人的情緒。
偏偏他又娶了一個聰明美麗、卻也非常情緒化的女人。
每逢母親陷入顧影自憐的情緒之中,父親貫行採取的策略是防 堵。他給母親所有她想要的,藉此來平撫母親的不滿。父親最常告誡 我們姊妹的,絕不是什麼作人的大道理,而是「我出門工作了,要 乖,聽妳媽的話,別惹她生氣。」
父親的縱容養大了母親的脾氣,在某程度上,母親像是個小孩,
她非得到她想要的東西不可。現在,她要我的服從,我不給,父親只 好跳出來,甩我一巴掌,要我交出我的服從。
最圓滿的結局該是我識相地跟母親道歉,但我沒有,我走入房 間,甩上門。67
周杰倫有張專輯名稱就叫《聽媽媽的話》,然而從高材生的例子來看,「絕 對服從」是最好的選擇嗎?有可能因為縱容而養大對方的胃口。高材生選擇不 任意道歉,某程度也是一種爭取獨立的宣示。她可以自由決定要在哪些科目多 下工夫,不過她對母親講話的語氣,確實也還有更婉轉的空間。「氣和」不一定
「理直」,但是仗著「理直」而「得理不饒人」的「氣壯」,絕不是件好事。
從歷史觀點來看青少年,史蒂芬.明茲寫道:「十八世紀中葉,提供了有雄 心、有能力青少年闖出一片天的各種機會」,許多我們認為早熟的舉動,在當時 都是稀鬆平常的,發明家艾利.惠特尼(Eil Whitney)在十六歲到耶魯大學念 書前,就擁有自己的釘子工廠;《白鯨記》的作者赫爾曼.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在十二歲輟學,去舅舅的銀行工作,二十歲之前,就已經在帽子店當 過店員、在農場當過農夫,還在一艘捕鯨船上當水手;美國第一任總統喬治.
華盛頓曾經在卡爾帕珀郡(Culpepper County)擔任測量師;美國第三任總統湯 瑪斯.傑佛遜在十四歲時成為孤兒,十六歲時進入大學。68
67 吳曉樂,《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頁 284-286。
68 明茲,史蒂芬(Steven Mintz),《哈克的木筏》,頁 68、75、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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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到了二十世紀,由於死亡率降低、父母壽命變長,所以爸媽能提供孩 子庇護的時間也拉長了。接著,隨著進步時代(The Progressive era)而來的,
是更多的人道措施,禁用童工的政策、公立學校普及、義務教育等,都是在這 個時候通過的。(1880 到 1900 年間,美國公立學校的數量增加了 750%。)沒 有哪個人會緬懷狄更斯小說裡那種童工受虐的場景,但即使在那時,就有社會 評論家質疑這些新措施,會不會無意中剝奪了孩子的勇氣和獨立自主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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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1960 年代,瑪格麗特.米德就曾說,提供現代青少年安逸的生活70, 是在剝奪他們放膽「嘗試」將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的機會71,就是缺少這種練 習機會,才會造就這群反叛的青少年。72
長大之後,高材生明白,事情並不是非黑即白,不是她錯,就是媽媽錯。
有可能兩個人各有對的部分,也都有錯的地方。她可以不同意母親的看法,但 她不可以曲解母親的話。她可以不聽從母親的想法,不同意母親開明、民主,
甚至可以攻擊母親是虎媽,說的跟做的不一樣。但是,她不能說,「母親豈是真 說要當一個開明的父母嗎?」她不同意母親的話,跟扭曲母親說過的話,這是 兩碼子事。知道自己有錯之後,比較能同理犯錯的其他人。而母親確實該教導 孩子紀律,但大小事都幫孩子決定、要孩子聽命,已經逾越服從紀律的教導,
嚴重的剝奪孩子獨立、成長的空間。
之前,我提過了,母親很不樂見虎媽的教育風格,她想成為開明的 父母,給小孩子發言的機會、注重孩子的情緒等等,這是她的說法。我 長大一點後也發現了,母親是有給我們發言的機會,但納入參考的機率 很小;她注重我們的情緒,但她更要求我們注重她的情緒。
直至今日,她仍認為她是民主、開明的母親;她仍相信我的成就來 自她的教育方式,但我們不談妹妹,妹妹是她至今解不開的一道難題。
[……]。
妹妹到現在仍是個偏激且憤世嫉俗的人,她很抗拒「教育」這件 事。
她的成績不差,只是母親給她的挫折感太大了,她不得不放棄讀 書,轉向外界尋求成就感。
小孩子不是滿足家長欲望、想像的容器,或者是載體。
小孩子不是滿足家長欲望、想像的容器,或者是載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