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庭中的衝突
（一）性別的衝突
藍佩嘉在《拚教養──全球化、親職焦慮與不平等童年》19中點出，因為 社群媒體的發達，人們習於將個人生活曝光分享，間接讓教養方式受到更廣 泛的關注，以致母職遭到監控的焦慮愈演愈烈。20雖然新一代的中產階級父 親，相對前一世代，更願意投入孩子的照顧和教養。但由於中產階級教養實 作的成本越來越昂貴，同時也變得越來越情緒與勞力密集，結果經常強化父 母間的性別分工。
藍佩嘉揭示，在男高女低的婚姻坡度文化下，多數家庭以父親為主要所 得提供者，其職業位置高低影響投入教養的經濟資源多寡；母親文化資本的 高低（教育程度、文化活動的參與）則對孩子的教養有較顯著的影響。有些 母親認為自己受到良好教育，因此採取更科學的方式教養小孩，甚至投入學 校體制，干預老師。而當她們付出這麼多之後，小孩若沒有達到預期的目 標，或是別人對她的期待有所質疑，她就會覺得心理壓力更大，不太容易跳 出此惡性循環。
整體來說，臺灣社會中固然存在父母平等分工，或父親為主要照顧者的
19 藍佩嘉，《拚教養：全球化、親職焦慮與不平等童年》（Struggling to Raise Children:
Globalization, Parental Anxieties and Unequal Childhoods），台北市：春山出版，2019。
20 董柏廷，〈全球化拚出的教養焦慮：《拚教養》藍佩嘉 vs.《可是我偏偏不喜歡》吳曉樂〉，
《OPENBOOK 閱讀誌》，2019 年 6 月 19 日，網址：https://www.openbook.org.tw/article/p-62086，參照日期 2020 年 5 月 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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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但多數父親投入照顧與家務的時數遠不如母親，他們的付出，在對照 傳統父親形象下，卻更容易得到社會肯認，博得「新好男人」的美名。藍佩 嘉揭示，親職論述雖多用「父母」作為全稱，但大多數的中產階級家庭裡，
母親仍是孩子的主要照顧與教養者，也是家庭中吸收教養裡念與改變教養實 作的啟動者，此一家庭性別分工的矛盾，值得進一步商榷與詮釋。
曾凡慈另有一篇〈當幼兒發展成為母親的風險事業〉21，認為當代臺灣 的育兒知識具有某種晚期現代性特質──舊的傳統與習慣不再被新手父母所信 賴，新的知識又日新月異，不足以為育兒實作的安排提供牢靠的指引。1990 年代，新的大腦研究將早期童年建構為影響終生發展的關鍵階段，母親被告 知五歲以前的早期教育與適當刺激，可強化孩子的大腦能力，左右孩子的未 來智力與成就。如何贏在起跑點，專家建議眾口囂囂，然而從「孩子的成功 100%歸咎於媽媽的責任」、「媽媽是最初的老師」，「媽媽是永遠的老師」等書 名，可以發現一個共同點──這社會不斷在提醒：身為媽媽，必須為小孩的發 展負責。
曾凡慈觀察到，網路作為資訊生產傳播的媒介，讓使用者可以有更多元 的管道取得與評估資訊，但同時也使得各種科學醫學主張更容易滲透到生活 世界，助長了幼兒發展知識在當代社會的支配，成為管制親職的潛在監看系 統。
曾凡慈歸納出童年是充滿風險、同時充滿機會的生命階段，在這階段需 要有專職的人全心全意去照顧，但比較難看出她所謂的「幼兒發展風險事 業」，為何獨由母親承擔。同樣是親職，為何「當好爸爸」和「事業成功」
可以是同一件事，「當好媽媽」和「事業成就」卻成了需要權衡的兩難處 境？作者認為「母親必須」犧牲，而「父親不必」兩難，殊不知社會上認為
「賺錢回家」就是好爸爸，其實也是對父職的刻板印象，犧牲了父親留職停 薪育嬰多與孩子相處的選擇權利。傳統的親職性別分工，筆者認為值得進一 步分析，文本中親子間性別的權力互動，亦納入本論文的研究重點之一。
奧爾娜．多娜絲（Orna Donath）的《後悔當媽媽》（Regretting
Motherhood）
22，是作者在2008 到 2013 年期間質性研究的調查結果。作者 是一名以色列教授及性別運動工作者，《後悔當媽媽》直指以色列女性平均 生育三名子女，遠超越世界平均值1.72 名，雖令許多國家稱羨，但受訪的 20 歲到 60 歲女性卻讓讀者看見，若母職在社會期待下，是個看不見出口、無中場休息的角色，不僅限縮了自我成就，還多了另一層次的壓迫，會後悔 也是合理的。
此研究特出之處，在於受訪者都清楚地表達了母親身分和孩子是分開 的，後悔的是有了「母親」的身分，而不是希望「孩子消失」。這個觀點之
21 曾凡慈，〈當幼兒發展成為母親的風險事業〉，《巷仔口社會學》，2016 年 11 月 1 日，網址：
https://twstreetcorner.org/2016/11/01/tsengfantzu-2/，參照日期 2020 年 7 月 5 日。
22 多娜絲，奧爾娜（Orna Donath），崔賓‧普拉斯，瑪格麗特（Margret Trebben-Plath），林佑柔 譯，《後悔當媽媽》（Regretting Motherhood），新北市：光現出版，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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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重要，不僅在於呈現出母職壓迫的巨大，同時也揭示後悔的情緒與稱職 的母親身分，並不相悖。23
作家莎拉．菲舍爾（Sarah Fischer）讀了以後大為感動，亦於 2016 年出 版《幸福母親謊言》（Die Mutter Glück-Lüge: Regretting Motherhood – Warum
ich lieber Vater geworden wäre），作者承認她深愛自己的孩子超過一切，但她
後悔成為母親，拒絕只因為愛小孩就必須全盤接受「當母親是幸福的」之說2018 年 6 月 30 日，網址：https://www.mplus.com.tw/article/2217，參照日期 2020 年 7 月 12 日。
24 此書未有中譯版。轉引自蔡慶樺，〈為什麼她們不願生孩子？〉，《獨立評論》，台北市：天下 雜誌，2017 年 3 月 4 日，網址：https://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289/article/5407，參照日期 2020 年 7 月 12 日。蔡慶樺〈為什麼她們不願生孩子？〉一文則出自《爭論中的德國：如何在 歧異中共存，理性明辨走向成熟民主》（Deutschland streitet），台北市：天下雜誌，2020。
25 斎藤環，《弒母情結：互相控制與依存的母女戰爭》（母は娘の人生を支配する――なぜ「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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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扔擲的否定言語所苦、恐懼到擔心自己複製出一模一樣的悲劇而不敢生孩 子，卻仍生怕自己無法取悅母親，不但一直勉強自己嘗試與母親和解，甚至 到了和母親將近第一百次的和解失敗時，才決定寬恕自己，願意多給自己一 點時間。《弒母情結》這筆文獻提供筆者思考，男性藉由象徵性的「弒父」
來實現獨立自主；女性若無法「弒母」，母女關係又將如何？因此筆者將進 一步分析吳曉樂的《可是我偏偏不喜歡》，深入探討吳曉樂身為女兒，如何 從反抗到深刻理解、甚至化解衝突、達成和解的歷程。
（二）階級／父權的衝突
藍佩嘉在《拚教養──全球化、親職焦慮與不平等童年》中，依其脈絡分 出四種教養矛盾29：
自我矛盾
經歷代間流動的階級經驗，衍生實作、理念與慣習之間的矛盾。
論述矛盾 專家論述時常相互牴觸，教養目標也有所衝突。
家庭矛盾
家庭成員的性別與世代間，有意見與做法衝突。制度矛盾
教養腳本與學校、職場等制度、環境有所扞格。作者觀察到，身處於多重的教養文化矛盾內，中產階級家長發展出不同 的「保安策略（security strategy）」，即父母透過教育安排或教養方式，企圖 保障下一代的安全。這個策略不僅要保護孩子當下的人身安全與健康成長，
也希望保障孩子未來的經濟安全。然而「保安策略」作為一種個人、私人化 的策略，其中一個「非預期性後果」便是人和人、孩子和孩子、父母和父母 之間（尤其是母親和母親之間），變成一種比較的關係，而不是協助或互相 成全。30除了「保安策略」，我們也需要建立跨越階級藩籬的公民網絡，來創 造更多的相互依存；例如若父母有餘裕，可以加入為學校營養午餐把關的團 隊，如此一來，不是只有一個小孩吃得很均衡，而是很多小孩都可以吃到健 康、營養的午餐。
中產階級父母雖普遍重視親子之間的溝通互動，但當孩子的自主決定違 背家長的偏好時，親子間的情感連帶有可能被家長用來強化「軟性權威」，
29 吳曉樂，〈難道臺灣父母的教養毫無可取之處？吳曉樂：臺灣父母這樣教妥協──讀藍佩嘉
《拚教養》〉，《OKAPI 閱讀生活誌》，博客來，2019 年 06 月 24 日，網址：
https://okapi.books.com.tw/article/12195，參照日期 2020 年 7 月 12 日。
30 董柏廷，〈全球化拚出的教養焦慮：《拚教養》藍佩嘉 vs.《可是我偏偏不喜歡》吳曉樂〉，
《OPENBOOK 閱讀誌》，2019 年 6 月 19 日，網址：https://www.openbook.org.tw/article/p-62086，參照日期 2020 年 5 月 5 日。
表2：四種教養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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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喬艾玲（Erin Khue Ninh）在《忘恩負義：亞美文學中債台高築的女 兒》（Ingratitude: The Debt-Bound Daughter in Asian American Literature）37 中，描述美國亞裔移民，「女兒」身份在核心家庭所背負的「親情債」，並討 論盡孝道的義務、父母與女兒複雜的關係、種族霸權與移民家庭結構，更結
31 吳曉樂，〈難道臺灣父母的教養毫無可取之處？吳曉樂：臺灣父母這樣教妥協──讀藍佩嘉
《拚教養》〉，《OKAPI 閱讀生活誌》，博客來，2019 年 06 月 24 日，網址：
https://okapi.books.com.tw/article/12195，參照日期 2020 年 7 月 12 日。
32 同註 30。
33 同註 31。
34 董柏廷，〈全球化拚出的教養焦慮：《拚教養》藍佩嘉 vs.《可是我偏偏不喜歡》吳曉樂〉，
《OPENBOOK 閱讀誌》，2019 年 6 月 19 日，網址：https://www.openbook.org.tw/article/p-62086，參照日期 2020 年 5 月 5 日。
https://okapi.books.com.tw/article/12166，參照日期 2020 年 7 月 13 日。
37 寧喬艾玲（Erin Khue Ninh）著，黃素卿譯，《忘恩負義：亞美文學中債台高築的女兒》
（Ingratitude: The Debt-Bound Daughter in Asian American Literature），台北市：書林出版有限公 司，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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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精神分析、新歷史主義、權力論述，分析亞美移民家庭悖論現象，詮釋模 範弱勢族裔（model minority）的馴服主體。傳統觀念告訴我們：「天下無不 是的父母」，然而，母愛是天性，父愛是天性，自私也是天性。當一種天性 撞上另一種天性時，該如何算；當發現父母的動機不全然無私，又該如何自 處。
上述文獻也讓筆者進一步意識到，為人子女者自認在父權社會和階級底 下被宰制時，為人父母者其實也是身處在同一個父權社會和階級下被馴化。
（三）自我的衝突
約翰．布萊蕭的《家庭會傷人：自我重生的新契機》（Bradshaw On: The
Family ── A Revolutionary Way of Self-Discovery）
38，敘述人格在家庭系統中 扭傷的心理歷程。例如：受到虐待的孩子如何在幻想中美化父母；承受父母約翰．布萊蕭的《家庭會傷人：自我重生的新契機》（Bradshaw On: T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