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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內性別的權力運作

雖然父母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期待,都是出於希望孩子過得比自己好的 心,並未因為兒女的性別而有太多差異;然而父母因為孩子性別不同,而希望 女兒有好歸宿、希望兒子成家立業(或繼承家業)的不同對待,確實是一種性 別刻板印象,輕則造成兒女心態不平衡,重則使兒女肩負巨大壓力。

在《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中〈天賦〉一篇,紀太太無視兒子優異的籃 球天賦與想考體院的心願,她對兒子說,體院畢業的若沒有考上學校老師,就 會餓死街頭,這即是一種充滿威脅的表達。紀太太認為,紀培豐的叔叔有一間 法律事務所,但是叔叔沒有結婚,也沒有小孩,只要紀培豐考上法律系,拿到 律師執照,叔叔一定會把那間事務所給他;女兒紀茹芯雖然成績優異,但是以 後會結婚,事務所交給兒子紀培豐,才不會變成外人的。紀太太雖然口口聲聲 說是為了子女著想,但其實她更多是為了自己,根本沒顧慮到紀培豐和紀茹芯 的感受和心情。

又如《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中〈一脈不相承〉一篇,明玉對於一雙兒 女同樣考試不及格,處理方式卻有天壤之別,對兒子只是唸了兩句,對女兒卻 抄起藤棍一陣猛打。對於明玉的行為,或許可理解為她寵愛兒子、嚴格對待女 兒,但或許她對女兒有種「嚴以律己」的自身投射,而兒子雖未遭藤棍刑罰,

然而沉默背後所承受的壓力或許更不在話下。

有一天,小茉莉數學不及格,考完時她已經覺得不妙,等到考卷 發下來她更是嚇得手腳發軟。該死的是,那回考試失手的人不多,老 師不給加分,無疑是給小茉莉判了死刑。回到家門,小茉莉全身發 白,明玉跟她討考卷,她顫抖地從書包裡摸出那張紙呈給明玉。明玉 見了,眉頭一抬,一句話也沒說,抄起電視櫃旁的藤棍,一陣猛打。

小茉莉很早就懂得,疼痛是一種必須學會與之共處的事物。

[……]茉莉不是第一天認識自己的母親,明玉一旦拿起棍子,就很 難放下,除非她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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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滑進她的眼睛裡,小茉莉恍惚之間想起一件事,柏宥也考過 一次五十八分,明玉只是念了兩句,摸摸柏宥的頭催他快吃飯,吃完 飯趕緊念書。小茉莉心裡不由得酸酸的,眼睛掉下眼淚,跟汗水和在 一起。1

值得注意的是,同樣是打孩子,《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中〈一脈不相 承〉裡的明玉選擇以藤棍打女兒,而《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中》中〈他沒有 家了〉內的小圓媽則是用手來打兒子。按照古典制約的實驗結果,我們知道當 父母拿出藤條、衣架或愛的小手時,小孩就知道準備挨揍了,反而,當沒看到 這些工具時,他們可以判斷自己是安全的,而願意親近父母。但倘若父母長期 以手作為工具進行懲罰時,由於不能將手拆卸下來,因此小孩容易認為隨時可 能遭受父母攻擊,而當危險、不安全與父母形成古典制約的連結時,孩子就更 不願意親近父母。

大考的日子一步步逼近,經過幾次模擬考,小圓媽的標準不次沒 有做過調整,PR90,PR88,來到了 PR85,眼鏡仔沒有一次達標,小 圓媽怒氣沉沉,她說:「我都降低標準了,為什麼你還是做不到?」

她[指小圓媽]在我[指吳曉樂]面前算帳的情境越來越常上 演。呼巴掌、擰手臂,用腳踢踹,情況越演越烈,有一次,我們上課 到一半,小圓媽衝進房間來對著眼鏡仔破口大罵,只因她打了個電話 給老師,關心眼鏡仔近日的上學狀況,老師誠實答以「容易分心」四 個大字。

每一次,我只能站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眼鏡仔挨揍。有時候,

事情很快就結束了,一記巴頭,小圓媽就把眼鏡仔交給我了。有時 候,傷害的過程會長一點,眼鏡仔會被擰耳朵,擰到他的臉脹成豬肝 色,小圓媽才甘願放手,饒過眼鏡仔。2

茉莉之所以還能夠與明玉親近、考試時正常作答,考上北一女、甚至台大,或 許跟性別無關,而跟母親懲戒她的工具有關。反觀眼鏡仔,平常解題、回答口 頭提問都能表現得宜,然而一到謄寫的步驟,或許是太擔心犯錯會遭到拳腳相 向,所以到落筆的那瞬間,他往往猶豫不決,浪費的三分之二的考試時間卡在 一道擔憂自己可能會寫錯的題目,他的畏懼亦跟性別無關,而跟母親對待他的 方式有關。

對於性別的探討,以下著重在討論父母的角色上,因為故事中雖然有眾多 兒女,但是所有的父母也都仍然是兒女,書中或從他們的兒時開始敘述,或描 繪他們成年之後心理上依舊與父母臍帶緊緊相連的情形,因此讀者看著這些角

1 吳曉樂,《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頁 127-128。

2 吳曉樂,《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頁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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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從兒童長大、步入婚姻、成為父母,好像也能逐漸明白他們在教養過程中 的恐懼、掙扎與渴望。

「母職體制」(institution of motherhood),一整套來自於專家、長輩等權威 所設定的指導原則,形成了「女人怎樣才是一個好媽媽」的建構系統。3而這個 體制,主要圍繞著兩個對母親的規範:其一,母性是天生的,只要是女性,就 天生擁有做母親的照顧本能,可以自然而然地知道該怎麼做,自然而然地上手 和游刃有餘。其二,母愛的意思就是要把家庭跟孩子擺在所有事情之上,母親 應該以孩子為中心和第一優先,無我無私,才是好媽媽,如果媽媽沒有做到,

就會對孩子造成傷害。

《上流兒童》中的楊定國和陳勻嫻夫妻皆有工作,然而楊定國不像陳勻嫻 這麼容易受影響,也不明白何以陳勻嫻這麼容易被影響。「母職體制」讓女人順 理成章地被放在主要照顧者的位置上,因為女人天生就會,但男人不是天生就 會,所以男人在親職中被輕輕地放下,可是女人跑不掉。

「你不懂這種壓力啦。從兒子一出生,你就不懂。」

陳勻嫻望著丈夫,放棄進一步解釋的念頭。

楊定國怎麼可能懂?做媽媽跟做爸爸,是不一樣的。

楊培宸出生時,接受檢查、測量身高與體重,明明楊定國也在 場,醫生說話時,眼珠卻總是放在她身上,身高跟體重有兩個月沒有 改變囉,回去調整一下飲食吧。這種話老是讓陳勻嫻沮喪良久,懷疑 自己是否要調整母乳與奶粉的比例,反觀楊定國,未受影響,還能一 派無憂無慮地說,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小孩子會有自己的成長步 調的。

陳勻嫻有時覺得真是不公平,為什麼她必須要特別在意?為什麼 醫生說話時,眼珠要盯著她而不是楊定國?難道他也覺得孩子的生長 狀況主要是母親的責任嗎?4

「母職體制」深深地影響著陳勻嫻怎麼實踐「當一個媽媽」,但在這個由專家和 權威社會所界定的「夠好的媽媽」的定義下,她常常是被壓迫的。

美國女性主義詩人艾德麗安.里奇(Adrienne Rich),在《女人所生》(Of

Women Born)一書指出母性的雙面刃:母職對女人而言,可以是壓迫、限制和

剝奪,也可以是滋養、力量和充權(

empowerment

。女性主義批判母職對女 人所造成的壓迫,並不是來自女人成為母親後的育兒經驗或是與孩子的親密互 動,而是來自母職的建制化(institutional motherhood)。5因為在父權社會脈絡

3 里奇,艾德麗安(Adrienne Rich),《女人所生》,(Of Woman Born: Motherhood as Experience and Institution),New York:W. W. Norton & Company,1995。

4 吳曉樂,《上流兒童》,台北市:鏡文學,2018,頁 129-130。

5 里奇,艾德麗安(Adrienne Rich),《女人所生》,(Of Woman Born: Motherhood as Experience and Institution),New York:W. W. Norton & Company,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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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好媽媽」的形象單一且扁平,強調母性天生和無私的母愛,父權文化規訓

「好媽媽」要順從聽話,服膺主流的支配價值,「好媽媽」被要求要善盡份內的 家庭責任,女人不被鼓勵說出照顧小孩的挫折和疲累,陳勻嫻擔心揭露媽媽們 之間秘密的競爭心態後,會被貼上「不負責任」或「壞媽媽」的標籤,而大方 誇自己的軟弱,甚至被視為是一種不當的行為或是失職。

楊定國不可能懂媽媽們之間秘密的競爭心態。

對職業婦女來說,工作,絕對不是一個讓妳拿來當藉口,解釋自 己無法全心全意照顧孩子的原因。有些媽媽,拿梁家綺為例好了,送 完孩子上學,還能慢條斯理地煮一壺紅茶,配著報紙、雜誌,慢慢吃 完早餐。她不是,她是另一種:走入捷運,想到待會要進入公司而心 跳加速,會為了有人占著手扶梯左方而不耐煩。即使如此,世人對於 她作為母親的標準,也不會減輕太多。6

陳勻嫻所產生的忿忿不平感,與她不得不武裝自己備戰的現象,恰好落在 文化上一個很特別的轉折點。一方面,把養家活口當成是自身責任的男人變少 了:從1980 年到 2000 年,持這種想法的男性比例從 54%減少為 30%。7另一方 面,認為父母中有一方應該待在家裡照顧小孩的人增加了:從1989 年到 2002 年,這麼認為的人從33%攀升到 41%。8換句話說,正當女性在職場上取得更多 自由的同時,我們對母親的期待也提高了。不管是正在坐月子,或是兒子上幼 稚園、上小學,陳勻嫻都沒有後援。

月子中心以外,陳勻嫻又跟張郁柔見了幾次面,都在外頭。第一 次,陳勻嫻抱著楊培宸前往,她跟楊定國才剛搬出老家,陳勻嫻獨力 帶孩子,沒有後援。她們的對話也一再被楊培宸的哭聲截斷,餐點才 用到一半,陳勻嫻不得不先行離場。她請求張郁柔的諒解,並承諾下 一次的會面,只有兩個人,她們可以沒有旁顧地暢談。後來的見面,

有了保姆協助,兩人不必再誠惶誠恐,擔憂孩子的暴哭引來旁人的目 光。9

由上述情境,發現父權文化狹義的將育兒規範為私領域進行的活動,是母

6 吳曉樂,《上流兒童》,台北市:鏡文學,2018,頁 130。

6 吳曉樂,《上流兒童》,台北市:鏡文學,2018,頁 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