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樂《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改編的電視劇跟電玩,一度在筆者考慮 的研究範圍內,最後雖然因研究限制而捨棄,然電視劇、影集與電玩對年輕人 的吸引力,及這類表現形態與年輕世代之間的連結,有它的價值跟意義。以
11 蔡珠兒,〈紅蘿蔔蛋糕〉,《紅燜廚娘》,台北市:聯合文學,2005。
12 洛羅,安涅特(Annette Lareau),《不平等的童年》(Unequal Childhoods:Class, Race, and Family Life),Berkeley: Une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03。
13 江鵝,〈偏在〉,《可是我偏偏不喜歡》推薦序,台北市:網路與書,2019,頁 8-9。
14 賴東進,《乞丐囝仔》,台北市:平安文化,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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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動敘事」的角度看待不同媒介的改編,為後續研究提供新的切入點與更多 可能性,也提供有志之士參考。
其次,筆者認知到「文字是會背叛自己的」,在書寫「吳曉樂筆下」的親子 關係,筆者卻忽略了多去比較臺灣作家過往如何書寫親子關係,以對照吳曉樂 作為新進後輩作家,為何能以《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單一部作品的書寫獲 得這麼多人氣。所謂的脈絡化,不光是用歐美社會發生的童年變化,或是家 庭、階級的改變來與吳曉樂的作品做對照;「文學的脈絡化」更應該要把吳曉樂 的作品放在臺灣親子文學的書寫當中,去觀察吳曉樂作為後進新銳作家,她的 特別之處在哪裡,比如將白先勇的《孽子》、杜修蘭的《逆女》和吳曉樂的《你 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並置,現在的年輕人會選擇閱讀哪本?當然聳動的標題 可能會影響選擇的判斷,然而吳曉樂意圖與過去臺灣先輩作家們所描繪出的親 子關係有所區隔,又有哪裡不一樣。
吳曉樂作品中提到的升學主義下的情緒勒索、中產階級的教養困境、家庭 間的親子衝突等問題,看似都是「想要更富裕」所導致,因為努力工作賺不了 錢,所以只能靠孩子的成績孤注一擲,期待能藉投資在孩子身上翻轉階級;因 為想要有更多錢替小孩規劃栽培,所以父母在親職與給薪的正職中疲於奔命,
最後過勞的家庭生活衍生出疏離、親子衝突的問題。
吳曉樂的作品反映出當代的時空背景與困局──時代變得愈來愈開明,人們 的生活卻一年比一年貧困。雖然科技一日千里地快速進步,(在新冠肺炎疫情來 臨之前)世界秩序看似穩定,人權的重視督促國家提供人民福利與幫助,但百 姓卻覺得「油電雙漲、薪資不漲」,不僅人均可支配金額降低,生活不像以前富 裕,對於文化底蘊、藝術人文方面也日益貧困,跟不上講求「效率」的生活快 節奏,而這全都源自於資本主義創造出的「唯利是圖」價值觀,讓人們誤認為
「有錢就能快樂」。由資產來劃分階級,由市場競爭來判定金額高低,使得財富 成為衡量一切事物的標準,卻忽略了「交易」只是一個各取所需的手段,有許 多工作、創作的價值是無形的,儘管無法用價格來衡量,實際上卻留下豐富的 寶藏。若一味地將「賺不了錢」與「沒有價值」直接畫上等號,把「不求金錢 回報的付出」當成「傻子」嗤笑,未免過於利益導向,缺乏生而為人的其他美 好體驗。
針對此觀察,筆者提出兩個研究建議,以重整階級流動下的自我認同,及 破除社會上成功的單一定義:
一、把「有錢就能快樂」從親子相處的方程式中移除
英國小說家及評論家約翰.蘭徹斯特(John Lanchester)在回憶錄《家庭浪 漫史》(Family Romance)裡,有個美麗的請求。他呼籲大家恢復「義務」的觀 念。他寫道:「義務,這個詞正逐漸從我們的文化中消失。還會提到這個字眼,
或實際執行義務的,大概只有某些猶太地區或武裝部隊裡了」,接著他話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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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而且幾乎很直覺的,談到照顧他人這件事:
我們現在常說我們在「照顧」需要協助的親人,像是行動不便的 人,稱自己為「照顧者」,但是過去,這麼做只是盡義務。如果說幫某 人換髒內褲是照顧,聽起來像是你有得選,而你選擇這麼做了。但如 果我們把這件事當成義務,就不是那麼受個人感情影響,因此──至少 我是這麼認為,就不會覺得是沉重的負擔。你會覺得那是你該做的 事,不會因此產生喜惡的情緒。15
雖然蘭徹斯特的想法非常「阿Q」,但阿 Q 心態若能幫助改善心情,偶一為之 亦無傷大雅。孩子不是沒有行動能力的親人,蘭徹斯特也沒有說照顧孩子或照 顧需要協助的長輩不能是件快樂的事,或不能是大家很想做的事。但是移除
「請看護」、「請保姆」、「請陪玩姊姊」要花多少錢的計算,移除「為什麼我做 這些事沒有獲得薪水」的概念後,大家的期許就不一樣了──基本上,我們可以 什麼期待都不要了。現代的孩子不只是父母詳加計畫才生下,很有可能還是透 過不孕治療、試管嬰兒、代理孕母懷孕而來,父母費盡千辛萬苦才得到孩子,
這使得他們認為,理應在昂貴的投資後回收一些成本。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下,
蘭徹斯特的想法可說非常解放。
父母當然會回收成本,只不過獲得的不一定是孩子賺回父母投資在他們身 上的退休金,而可能是沒錢也能享有的快樂。快樂不一定要有錢才能得到,也 不一定會照他們期待中的形式出現,如果能用蘭徹斯特的想法去看這件事──明 白這過程中必定有愛、也有犧牲──或許會帶來很大的幫助。作家徐玫怡也說:
我們當了母親失去自己,只是失去做喜愛事情的時間、喜歡過的 生活型態,或者只是失去一個形象,那個你以為的自我模樣。你失去 的只是表面的東西,那些你對自己懷疑的時刻,事實上,正在提煉或 是引誘真正的我,[……]使人意識到「我原來是這樣的一個人」。16 我們現在的文化,追求不受義務約束的自由(例如十二年國教),但如果我們無 法為任何人、事、物犧牲,為婚約和家庭付上自由的代價,那麼擁有自由又有 什麼意義呢?《心流》一書也提到這點,為了擁有自由,我們必須降伏於一套 法律。在我們個人的生活中,規則雖然約束我們,但也讓我們獲得自由:「一個 人如果放下不斷追求最高情緒回饋造成的壓力,就可以得到自由了」。17
或許有讀者會質疑,筆者會做這樣的建議,是因為信仰基督教。事實上,
15 約翰‧蘭徹斯特(John Lanchester),《家庭浪漫史》(Family Romance: A Love Story),New York:Putnam,2007,頁 154。
16 徐玫怡,《沒有學校可以嗎?》,台北市:大塊文化,2018,筆者摘要。
17 米哈里.契克森米哈伊(Mihaly Csikszentmihalyi),《心流:高手都在研究的最優體驗心理 學》(Flow: The Psychology of Optimal Experi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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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信仰也有這樣的教導:「把心放在你該做的事上,而不是在報酬上」18,印 度教三大聖典之一《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中,印度神祇克里希納
(Krishna)也是這麼告訴門徒阿朱那(Arjuna)的。《聖經》更是直言:「你豈 要定睛在虛無的錢財上嗎?因錢財必長翅膀,如鷹向天飛去」19、「你要囑咐那 些今世富足的人,不要自高,也不要倚靠無定的錢財,只要倚靠那厚賜百物給 我們享受的神」20。這些當然都是「宗教式」的觀念,然而未必不適用於親子 關係,至少就筆者個人發現,我不是因為有報酬,所以才愛孩子、照顧長輩 的,而是因為照顧他們,所以愛他們,反而更明白能夠去愛即是一種報酬。
在資產階級當權者及有錢人的互助互利下,中產階級和無產階級淪為被壓 榨、剝削的對象。而既得利益者就如同《上流兒童》中的梁家綺一角,試圖把 中產階級的貧困問題包裝成個人的不努力以混淆視聽,將問題怪罪回陳勻嫻的 頭上,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繼續理直氣壯地圖謀自己的利益,這才是讓中產階 級的生活無法獲得改善的原因。透過陳勻嫻、梁家綺、吳曉樂等三個角色剛好 可以讓我們透過三種不同的角度來審視當代的問題。陳勻嫻是覺得自己貧窮的 當事人,在看透了現實的情況下,她知道堅守道德、不靠有力人士關說,無法 換得兒子進入私立貴族小學,也有意識到她所犯下的「錯事」是受大環境的影 響,但從面對自己答應交易兒子成績、誤入讓兒子頂罪的歧途等「錯事」的糾 結又可看出她仍受到良心的譴責,質疑自己的行為,是一個搖擺不定的角色。
身為貴婦的梁家綺一角則象徵了掌權者、既得利益者,與其說她呈現出「上樑 不正下樑歪」的問題,筆者認為這角色更凸顯出有錢、有權、有勢者就能捏造 事實、支配一切的現實。同樣交易兒子成績,梁家綺卻能藉著身分,道貌岸然 地站出來批判陳勻嫻,把所有的問題包裝成陳勻嫻個人貪得無厭、欲深谿壑,
並在陳勻嫻提出誠實面對錯誤時,以陳勻嫻不知好歹為由,強辯著繼續將責任 歸咎到陳勻嫻個人身上,要陳勻嫻當替死鬼。
而《我偏偏不喜歡》的吳曉樂,或許寫了「教養三部曲」後旁觀者清,又 或者是知識的力量,不同於當家教時面對中產階級家長們的自我懷疑,她明確 地點出無論是父權文化規訓女性,或是資本主義商業行為下強化了「密集母 職」,都不是個人的問題,而是社會根本制度的問題。這樣的指點十分重要,因 為當社會環境的問題被包裝為單純個人的問題,單只懲罰當事人時,問題將一 直存在,無法被解決。但吳曉樂的書寫及登高一呼給了眾多讀者勇氣及信心,
不再搖擺不定,有了新的想法,不再因旁人的舌燦蓮花而受蒙蔽。
世界的標準偏不是貼身剪裁、客製化設計。有時我們像被迫使用 右手的左撇子,卡卡的,笨拙疼痛地,微笑展示那個非慣用的自己。
世界的標準偏不是貼身剪裁、客製化設計。有時我們像被迫使用 右手的左撇子,卡卡的,笨拙疼痛地,微笑展示那個非慣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