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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因工時超長而缺席的父親

吳曉樂曾自述:「在我的成長經驗中,父親是缺席的。我很期盼,有一天我 進入一個家庭,在那個家庭裡,父親不只是經濟上的角色,也是家庭教育的重 要一環。我很想書寫一位父親,知悉他的兒女,一如母親知悉她的孩子。很遺 憾的是,或許是華人的定位使然,我走入這麼多個家庭,我沒有遇見這樣一位 父親,大部分的中生代父親,仍把家庭教育視為母親的專職」。29

父親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缺席、家庭教育變成母親的專職,不一定是父親 有意而為之,若是時間與經濟狀況允許,誰願意與自己的兒女陌生疏離?然而 父親是否得「知悉他的兒女,一如母親」,則見仁見智,知悉的程度可以相同,

知悉的作法與面向則可能不同,甚至有時「不知為不知,是知也」,父親為孩子 保留一點隱私,反而可以得到孩子更多的信任。

親子的相處時間長短不一定跟情感緊密連結成正比,陪伴的用心程度才是 孩子判斷雙親缺席與否的關鍵。擔心自己不夠完美而備感壓力的,不只有媽 媽,爸爸也感受到了同樣的壓力。「家庭與工作研究所」(The Families and Work Institute)這個非營利組織,在二O一一年發表了一篇名為〈新男人迷思〉

(“The New Male Mystique”)的報告,結果指出,爸爸的工作時數要比沒有孩 子的同儕長(分別是每週47 小時和每週 44 小時),而且每星期工作超過 50 小 時的頻率,也比沒有孩子的同儕高(分別是42%和 33%)。30最讓人驚訝的是,

這份報告發現,父親其實比母親更容易感受到家庭與工作間的衝突,雙薪家庭 的夫妻尤其如此。31

處於現代充滿不確定、嚴苛且沉重的經濟環境,不難理解父親們會有這種 感受。家庭與工作研究所的調查結果顯示,父親們從沒這麼擔心會失業過。

1977 年,有 84%的男性認為他們的工作有保障;2008 年,即使在金融風暴之 前,這個比例就已經下滑到70%。2008 年認為「我的工作非常辛苦」的人,比 1977 年多出許多(分別是 88%和 65%);認為「我的工作速度必須非常快」的 人也增加了(分別是73%和 52%)。拜科技所賜,現代的員工得忍受工作不斷 闖進私人生活:有41%的受訪者表示,他們一星期至少會有一次,在下班後收 到公司傳來的簡訊。32這篇報導的其中一名作者,家庭與工作研究所所長艾 倫.加林斯基(Ellen Galinsky)認為,那是因為父親正在經歷一種文化上的優 先次序轉移,以及自我的優先次序轉移。「他們不想要在孩子的生命中像個陌生

29 吳曉樂,《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頁 318。

30 歐曼,克莉絲汀等人(Kerstin Aumann et al.),“The New Male Mystique, ” The Families and Work Institute,2011,頁 11。

31 同上,頁 2。

32 同上,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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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樣」。33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私的迷思〉中,巧藝的爸爸,即是因為工時超 長而不得不缺席的父親: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疲憊的一雙眼睛。

表面上,他看著我,但他的思緒其實早已飄到了很迢遙、誰也不 知道的疆土。

偶爾,他會開口詢問:「我女兒最近的狀況,好嗎?」更多時候,

他只是擠出一個不自然的微笑,搔搔自己的腦後,看著我,不知道要 說些什麼才好。他總是工作到很晚。下班之後,他頂著兩丸泛紅的眼 球,探頭進來,確認一下我們上課的狀況,他會很正經地跟我致歉:

「老師,不好意思,我要先睡了哦。」之後,他會轉頭看向巧藝,用 有些嚴厲的聲音命令她:「巧藝,待會送老師出門,要有禮貌知不知 道?」

他往浴室的方向走去,沿途,他止不住地抓著自己的後腦勺,看 著他蹣跚的背影,我這才發現,巧藝的爸爸頭髮掉得很厲害啊──從後 方可以看見有些區塊禿了,亮出泛白的頭皮。

現在想來,那顯然是某種訊息:他已經超載了。他想要一段屬於 他的假期。他不需要搭上飛機或遊艇,抵達某座熱帶島嶼,光是待在 自己的床上,好好地睡上一段超過十二小時的覺,他就能感到幸福。

但他不能休息,這個家需要他。

臺灣的就業環境漸趨嚴苛,他也有些年紀了,他得以更長的工時 來證明一件事情:他不會被這殘酷的社會給淘汰。他無法想像自己,

有一天將成為「失業人口」的其中一個數字。34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必須過動〉中,若娃的爸爸,亦是因為工作太 忙,而不得不缺席,且失去教養子女話語權的父親。若娃的父母,曾經因保母 疏於照顧,失去過一個兒子。同樣面臨喪子之悲,若娃的母親可以選擇辭職,

親自養育若娃,以善盡她「當好媽媽」的角色;然而若娃的父親卻無法做出同 樣的選擇,在傳統社會期待下,他必須肩負起家計才是「當好爸爸」,即使抗拒 妻子的教養方針,卻也因分身乏術無法親力親為,而沒有置喙的餘地,只能接 受小孩有過動症的假象:

「老師,偷偷跟妳說,我認為我沒有ADHD。我也不喜歡誰稱我

『過動兒』,我並沒有正常吃藥,我常常把藥扔進馬桶沖掉。」

33加林斯基,艾倫(Ellen Galinsky)接受希尼爾,珍妮佛(Jennifer Senior)訪談的內容。希尼 爾,珍妮佛(Jennifer Senior),《你教育孩子?還是孩子教育你?》,頁 206。

34 吳曉樂,《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台北市:網路與書,2018,頁 104-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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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我不能不管媽媽啊,她需要我,她想照顧我!不按照她 的意思走,她會很難過。所以,老師,妳懂嗎?我不能沒有ADHD,

我不是在開玩笑!妳沒有看過我爸以前的模樣。我剛進國小時,每一 科都是倒數的。爸爸看到我的成績單,第一次氣到想打我,他說他這 輩子沒有看過這種分數,可是,爸爸又說一切都是媽媽的錯,媽媽整 天帶我去逛街、吃餐廳,學前教育沒做好,又不讓我上幼稚園,程度 才會落後同學一大段。媽媽被罵之後很傷心,躲在房間不出門,也不 讓我進去看她。我想幫她……可是我又不喜歡念書。」

「媽媽問我為什麼不認真讀書,我跟媽媽說:『我不喜歡待在教室 裡,上課的時候好安靜,我好害怕太安靜的地方』,老師也說我上課放 空的時間很長,或許有注意力的問題。媽媽懷疑我有過動症,帶我跑 了很多間醫院,到洪醫生這裡才停下來。媽媽拿著藥跟爸爸說,我這 種小孩很辛苦,跟一般小孩不一樣,不可以拿一般的標準來要求 我。」

「爸爸也認同了媽媽的說法?」

「爸爸最初很抗拒,他不相信我有ADHD,叫媽媽不要一天到晚 讓我吃這些藥。可是,爸爸很忙,沒辦法分太多時間給我,幾年下 來,他也慢慢接受了。現在,爸爸完全沒在管我的成績,他說,我不 要太勉強自己,開心就好了。我們家不缺錢,我長大了也不需要工 作,既然如此,學歷對我而言不是太重要的事。」

若娃停下來,她又有一陣沒一陣地摳起了指甲。

「前幾天,爸爸跟我說,我長得很漂亮,不用太擔心我的未來,

只要把自己打理得漂漂亮亮的,找一個經濟條件不錯的男朋友,找不 到的話,爸爸也會養我一輩子。」

「那妳想要過這樣的生活嗎?」我開口,聲音粗糙得像是磨在砂 紙上。

「我不知道。」她轉過身,雙眼盈滿困惑。

「老師,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才是為我 好。」35

缺席的若娃父親,試圖彌補跟女兒之間因相處時間過少而產生的疏離,不 敢要求女兒成績,甚至允諾會養女兒一輩子,然而生長在「無父的世代」36

35 吳曉樂,《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頁 95、98-100。

36 二十一世紀一開始,聯合國便提出研究報告指出,二十一世紀最為嚴重的社會問題,當是家 庭危機。產生危機的主要原因,乃父親在家庭中缺席,使得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沒有父親的陪 伴,在得不到家庭溫暖的情況下,人格往往無法正常的發展。基於此,美國的《新聞周刊》曾 以「無父世代」(Fatherless Generation)為封面主題,訴說美國社會有百分之三十八單親家庭,

在這些單親家庭中,小孩子大部份皆由母親扶養,使得美國在邁入二十一世紀後,出現了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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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兒子女兒都需要父親的榜樣,父母能給孩子最好的祝福就是完整的陪伴。

研究顯示,每週至少好幾次全家共進晚餐的家庭,家人們比較不會憂鬱沮喪,

小孩對性比較不開放,也比較不會吸食藥物,在學校較能充分發揮潛力;大人 比較不會酗酒、在職場也較能充分發揮能力。37

二、不符合妻子標準而被認為缺席的父親

我們都看過小嬰兒在大熱天被裹得像顆肉粽,因為有一種冷,叫「媽媽覺 得孩子冷」;我們也看過,小孩嚼一口飯,已經嚼了十五分鐘還吞不下去,阿嬤 還要往他嘴裡,再餵下一口,因為有一種餓,叫「阿嬤覺得孫子餓」;我們更看 過,爸爸其實願意是願意幫忙的,但因為某一次幫忙洗衣服時,不小心把一件 需要手洗的衣服丟進洗衣機,從此媽媽就不准他再碰洗衣機了。

在養育孩子的過程中,若是得不到外來的協助,例如政府資源、家族後 盾……上班的父母往往會把原因推給對方,但是如果把父親和母親一起找來,

聽聽雙方的說法,就會發現背後的原因其實挺複雜的,因為有一種標準,叫

「太太覺得丈夫懶得做」,因為懶得用心,所以沒按她想的把事情做好;而對丈 夫而言,是太太不願意做出任何微小且合理的改變,讓她自己獲得一點喘息的 空間。以《上流兒童》中的陳勻嫻為例,陳勻嫻認為兒子楊培宸第一天上小 學,意義非凡,她很想親自接送,無奈長官葉德儀在當天早上安排了一個會 議,陳勻嫻是主要參與者之一,不能缺席,掙扎良久,才不得不把這個「神聖 的時刻」交棒給丈夫。

「定國,今天你帶培宸去上學吧。騎車吧,我看那裡不好停車,

你停在學校對面的摩斯漢堡,再走過去,運動一下。還有,兒子不是

你停在學校對面的摩斯漢堡,再走過去,運動一下。還有,兒子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