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親職對孩子的情緒勒索
在所有勒索語言中,把「要求」搬上檯面絕對是一項必備要素。就像那些 會對孩子說「我這樣做都是為了你好」的父母,他們將情緒勒索的行為合理 化,讓他們近乎無理的行為看來更容易被接受、更情有可原,不但逼得孩子不 得不屈服於情緒勒索的要求,否則可能會被這股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更讓孩 子相信,即使用上了情緒勒索的手段,也全是為了孩子好。
但是,每一種看似「都是為了你」的情況不只不盡相同,還不一定「好」; 而不好的種類,可分成「施暴者」、「自虐者」、「悲情者」、「欲擒故縱者」四 型。3「施暴者」會將怒氣直接發洩出來,只要忤逆他們,就得自行承擔一切後 果。「自虐者」則將所有威脅內化,如果不讓步,他們就自虐。「悲情者」擅於 讓別人產生罪惡感,因為他們如此無助,而他們的願望能否實現全靠他人。「欲 擒故縱者」,則會給出一連串的測試,通過就有甜頭嚐,不通過的話,不僅沒有 甜頭,還什麼都拿不到,甚至有苦頭好受。
所幸,先了解這四種類型,就能在自己的行為中察覺到危險訊號,並事先 發展出一套預警系統,以避免自己的情緒勒索、侵害到他人。
一、「施暴型」的勒索
在《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中〈人子與貓的孩子〉一篇,眼鏡仔是一位 乾乾瘦瘦、捏不出幾兩肉的孩子,臉上倒是戴了一副很笨重的眼鏡,醫生曾恐 嚇他,近視已經七八百度,再不控制,長大後可能就要失明了。可是眼鏡仔控 制不了,他每天都被成績綁架,每天都用眼過度。
眼鏡仔的媽媽,不妨稱小圓媽,因為她給人的印象就是圓滾滾的,臉圓手 圓,身材也圓。受聘為家庭教師的吳曉樂與小圓媽第一次見面,立即見識到她 強勢的作風。小圓媽語速很快,連珠砲地射過來,說話時手腕的擺動幅度也非 常大。
「老師,我跟妳說,我這孩子就是笨,做什麼事情就是慢,怎麼
3 此四種型態的分類,由《情緒勒索》的作者佛沃,蘇珊(Dr. Susan Forward)所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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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都教不會,之前的老師都放棄了。妳是他第十個、還第十一個家教 老師。我跟他說,這次再沒效,我就一個老師也不給他請了,放他自 生自滅!」
「老師,我兒子如果不乖,或者題目寫錯,妳就用力給他打下 去,孩子有錯,就是要教育,我不是那種小孩子被打就反應過度的父 母。」
「妳們這一代的年輕人,聽到體罰就皺眉,好像體罰是多殘忍的 一件事!會這樣想,是因為妳們欠缺教小孩的經驗,以為輕聲細語,
愛的鼓勵,小孩子就能乖乖向學,順利進步了。事情絕對沒有你們所 想的這麼簡單,我提醒在先,妳教過我兒子之後,我們再來討論打不 打小孩的問題。」4
「自生自滅」、「用力打下去」等言詞都非常嚇人,而且具有殺傷力。通常 也都能奏效,因為如果反抗的話,孩子很清楚知道自己的下場會是什麼。施暴 者可能不了解自己的一言一行對別人造成多大的影響,也沒注意到自己竟常常 威脅要奪走別人所珍視的一切。雖然這種人二十次中有十九次都只是隨口說 說,氣過就算了,但是這種威脅所造成的後果,卻是非常嚴重的──哪天他們真 的說到做到,孩子就慘了!所以眼鏡仔不但不敢忤逆,甚至會認為自己達不到 對方的期望、惹對方生氣才是錯的。
「媽媽跟之前每一個家教建議,只要我犯錯,就打下去;我再犯 錯,就再打下去。打多次一點,我就會記得不要再犯相同的錯了。」
好像在說給自己聽似的,眼睛仔的聲音越來越小:「不過……我好像真 的很笨,我被打這麼多次,還是很常犯一樣的錯,上一個家教是男 的,打人很用力,我很怕他。他最後還是辭職了,他跟我媽抱怨:『我 打你兒子打得都累了』。」
眼鏡仔似乎想到什麼,抖了一下,又說了下去:「那個家教走了之 後,媽媽對我發飆了很久,她說我很笨、很沒用,沒人願意教我,害 她必須一直找老師。」[……]。
「之前有個女家教,好像跟妳一樣大,還是比妳大一點點,她也 是跟我說:『我不會打你』,但是到了最後……她還是氣到忍不住了。
她說:『你真的很笨,我沒遇過像你這麼不受教的學生』。老師,我跟 妳說,我媽是對的,我真的很笨,又遲緩。有一天,妳也會受不了,
想要打我的。」[……]。
「老師打我,是我的錯,我沒有把題目寫好。我跟媽媽說,媽媽 只會更生氣,搞不好也會打我一頓。」5
4 吳曉樂,《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頁 18-19。
5 吳曉樂,《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頁 20-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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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聰敏」且「善意」的情緒勒索者看來,非情緒勒索之施暴者的一般人 之所以會與他們發生衝突,全是一場「誤會」。簡單來說,壞人皆是其他人,施 暴者自身則是無辜的;不善用體罰以致學生懈怠,是家教老師的錯,家長是無 辜的,畢竟小圓媽是如此「開明」的家長,若是稍有不從,想表達出真正的需 求和想法,就會被曲解成人格上有缺陷,就會被貼上自私、拘束、不成熟、愚 昧、令人不悅、脆弱等刻板標籤。在政治學上,這種好人/壞人的分類,就稱 為「二分法」。
當二分法一運作,我們就會開始懷疑一切的是非對錯。我們後來之所以會 讓步,是因為我們認為家長、權威專業人士、上司、朋友、愛人、家人,應該 都心地善良、經驗老道、處事正確,而非刻薄、沒人性或喜歡壓迫別人的那種 人。我們想信任對方,不想相信對方會藉著讓我們感到羞恥,來宰制我們的思 考與生活,滿足他們的目的;更不想承認,自己可能錯看對方。
在《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中〈天賦〉一篇,吳曉樂在面對紀太太時,
就曾形容:「對於自己的躁進和自以為是,羞恥感像是海浪似的,一波一波地沖 刷著我的身體。我怎麼可以自大地以為紀太太不愛她的兒子」。6紀太太是這樣 說的,彷彿在進行一場無懈可擊的演講:
「老師,孩子是我的,不是妳的。我才是紀培豐的媽媽,他的未 來,不管是一帆風順,或者窮途潦倒,我才是真正承擔這一切的人。
老師,妳沒有小孩,妳不會知道,小孩出生之後,父母就得為小孩的 一切作為負責,這負責的程度永無止境,是妳無法想像的……」
[……]。
「做父母的我們,每天都在提心吊膽,昨天為小孩粗魯的舉止給 人道歉,今天又可能因小孩的成就而得到他人的讚美。父母的成敗,
總是跟小孩綁在一起。若是放任紀培豐按照自己的興趣走,給他念體 院,等到將來沒有找到正式的職缺,誰才是真正要去承擔的人?老 師,那人會是妳嗎?不是吧?」[……]。
「既然如此,我在紀培豐迷失之前,把他領導到正確的方向,又 有什麼錯?老師,妳覺得我是錯的,但是妳自己不也拿了很漂亮的學 歷,所以我才願意給妳這麼優渥的薪水,我希望小孩可以跟妳一樣,
賺錢的方式比別人輕鬆,少吃一點苦,可以舒適地坐在冷氣房裡,而 不是頂著烈日去工作,這樣子的念頭,有錯嗎?」7
紀太太那看似無懈可擊的言論,實則充滿著威脅與被掩飾的暴力。對方在 引起我們自我懷疑的同時,也重重的威脅到我們的責任感。不聽家長的話,就
6 吳曉樂,《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頁 190。
7 吳曉樂,《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頁 189-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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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負責任的家教;不聽父母的話,就是不負責任的兒女。這個時候,所謂的
「愛」和「尊敬」就是完全的順從;當情緒勒索者發現事與願違時,就會提出
「不負責任」、「背叛」的指控。例如《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中〈一脈不相 承〉故事裡,茉莉的母親明玉是在重男輕女暴力之下長大的孩子,而她將從小 沒被滿足的匱乏,投射到兒女身上,讓孩子們知道若是他們能夠雙雙考上建 中、北一女,她身為母親便毫無遺憾,形成另一種勒索:
小阿姨笑著祝賀:「茉莉,恭喜妳啊,北一女不簡單哦,這可是妳 媽媽的夢想呢。」
「啊?」茉莉困惑地抬起臉。
「妳不知道?」小阿姨的聲音溫柔優雅:「妳母親從小到大都很會 念書喲,初中讀北二女,高中想考北一女,可惜失常了,分數讓我 爸、也就是妳外公很失望。妳母親想重考,妳外公不答應,說女生沒 有挑選的資格,沒人把錢花在栽培女兒讀書。妳外公給兩條路走,看 妳媽要認命一點去念其他學校,還是趁年輕早點嫁人。妳母親也有些 賭氣吧,看一眼妳爸照片就點頭了。慶幸敏雄是個好人,算疼妳媽,
否則我也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下去……」小阿姨遲了一下,偏著 頭,語氣有些斟酌:「妳母親嘴巴沒說,但我猜她心底很怨吧,妳外公 太重男輕女了。」8
明玉僅一次考試失常,就被剝奪重考的機會;明玉的弟弟重考三次才上大 學,又把大學四年當成牙醫系,唸了五年快六年才畢業,畢業後遊手好閒,明 玉的媽媽看不下去才頂下一間雜貨店讓他做老闆。明玉的父親雖沒明言,卻能 看出他對於「豬不肥,肥到狗」的憾恨,期待男孩子比女孩子更會唸書,好光 耀門楣。明玉明明生為女兒,血液裡卻似乎繼承了某部分「厭女」的遺情,同 齡的女孩本來就比男孩早熟,作答的題型為紙本測驗而非口頭評量,或許更利 於抽象思考發展程度較快的女孩們,為什麼女孩比男孩更會唸書是一種需要掩 飾的汙點呢?謙虛固然是種美德,但是明玉顯然是教女兒茉莉學著在男人面前 適度的裝傻、示弱,而非僅僅只是收斂光芒:
柏宥的標準是八十分。
「為什麼哥哥的標準比我低?」小茉莉曾如此問過。
「因為妳是女生。」怕小茉莉不懂,明玉又加重語氣:「記住這個 道理,在這世上,女生表現九十分,跟男生表現八十分,在外人眼中
「因為妳是女生。」怕小茉莉不懂,明玉又加重語氣:「記住這個 道理,在這世上,女生表現九十分,跟男生表現八十分,在外人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