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勞的母職角色 - 吳曉樂筆下的親子關係吳曉樂筆下的親子關係

一、為孩子規劃栽培的母親

社會學家安涅特．洛羅（Annette Lareau）在《不平等的童年》（Unequal

Childhoods）中，生動的描寫不同的家庭，教養方式也截然不同。書中，她觀

察了十二個家庭，分別是四個中產階級家庭、四個勞工家庭和四個清寒家庭。

清寒家庭和勞工家庭不太會去主導孩子的生活，她稱這種方式為「自然成長」（natural growth），中產階級養育孩子的方式則完全不同，她稱之為「規劃栽培」（concerted cultivation）。²

規劃栽培，會讓忙碌的家長負擔增加、孩子疲憊不堪，也因為過於強調個人主義，而犧牲了家庭是團體的觀念。³勞工家庭或清寒家庭，通常可以採自己的方式在團體中生活，但是中產階級家中，孩子的生活方式完全是依媽媽的計畫而定。⁴洛羅的研究是以育有9 歲和 10 歲小孩的父母為研究對象，不過，我們可以觀察到，規劃栽培的哲學，早在孩子還更小的時候，就已經滲透在日常的育兒實作。以7 歲入小學為例，在《上流兒童》裡，「女人們討論起各所私立國小的利弊，哪一間師資好；哪一間雖是老字號，管教上卻也是出了名的嚴苛；哪一間盡善盡美，偏偏敗在地處偏遠」⁵，楊培宸的家中，孩子的生活方式幾乎也是依媽媽的計畫而定，楊培宸的母親陳勻嫻，信奉部落客艾薇將小孩送到私校的教養方式：

我們的人生，差不多已經定型了。可是孩子的未來，卻充滿著無限的可能跟可塑性。再說，一年加上一些雜費，三十幾萬，就可以為孩子換來國際化的環境。各位父母不妨思考一下，這樣的費用，真的是天價嗎？我們大人若想在這種國際化的環境學習，一年三十多萬，

買得到照種服務嗎？不可能吧。再談最後一件事，私校的學生，家庭素質很整齊。我問過女兒，她的同學們，至少父母的一方是高社經地位，也有不少同學的爺爺、舅舅是家喻戶曉的大人物。我跟先生有時候會很羨慕兩個小孩，小小年紀，認識的人脈比我們的還要多，還要好。艾薇可不記得自己小時候認識什麼上流階級的人物，可是艾薇的小女兒，可是跟很多名人的小孩同班呢。

［……］講這麼多，艾薇想跟各位網友們說的是，孩子是很值得我們投資的，投資孩子的效果，比起投資大人的效果，還要好太多

2 洛羅，安涅特（Annette Lareau），《不平等的童年》（Unequal Childhoods：Class, Race, and Family Life），Berkeley: Une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03，頁 3。

3 洛羅，安涅特（Annette Lareau），《不平等的童年》，頁 13。

4 洛羅，安涅特（Annette Lareau），《不平等的童年》，頁 171、175。

5 吳曉樂，《上流兒童》，頁 51。

了！身為父母，該做的事情就是，替孩子做出人生的正確選擇。畢竟，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上，什麼都不懂，只能依賴我們為他們做出最棒的選擇，若父母隨隨便便，放任孩子像雜草般亂長，還能期待小孩長大以後，感激我們，報答我們嗎？

［……］。

如果可以，她［陳勻嫻］真想許給兒子世界上所有的幸福與快樂。她自己無法摘下星星，為了楊培宸，她能夠不計一切手段地去摘。艾薇還說過一句話：父母可以為了孩子捨棄夢想，因為在孩子出生以後，孩子本身就是父母的夢想。美哉斯言。⁶

受到資本主義消費的影響，購買成為當代母職實踐重要的管道之一。私立貴族小學的廣告、雙語部的國際化學習環境，以「給孩子最好的」，作為商品包裝和行銷的手法，往往能點燃媽媽心中的購買慾望。「愛他，就要給他最好的」，消費成為肯認自己作為好媽媽的指標，購物買的不僅是物品，更是母愛的展現。這是現代媽媽的焦慮。陳勻嫻忙著檢視自己、監控孩子的發展；不停的追蹤部落客艾薇最新的育兒資訊，跟上松仁小學家長們為孩子籌辦的生日派對。這樣的焦慮，不僅讓母親們在個別化的育兒關係中心力交瘁，也將育兒實踐的場域圈限在兒童的發展、家庭的日常實作和資本主義的消費行為，失去了對育兒的想像，以及看見其他的可能。⁷

父母為孩子做出他們認為最好的選擇，無疑是因為他們愛孩子。可是他們其實也沒把握，自己為孩子做出的選擇，是最好的。在規劃栽培的教養模式裡，父母比較像是一名木工師傅，他們的成就是將孩子當成材料，雕刻出一個成品，而這成品會符合他心中最早所想像的藍圖。而且，其他人也可以依據完成品來評估他們的工作品質。這扇門堅固嗎？這椅子牢靠嗎？這孩子的英語流暢嗎？這孩子的數學精熟嗎？混亂與多元性是木工師傅的敵人；精確與條理才是師傅們的好友。多測量、多練習幾次，裁切就不會出錯。木工師傅般的父母要非常注意手上拿的是哪一種材料，因為這會影響自己創作出來的作品；然而孩子是哪塊料，雖是他們所生，卻非他們所能決定。當孩子生來是塊高級檜木，在規劃栽培的雕刻教養下，木匠們自是如魚得水，但倘若孩子生來是塊塑料，父母又想要木紋作品時，就只能在塑膠表面貼上仿木紋，塑膠木紋地板其實也相當美觀耐用，但吹毛求疵的雕刻家豈會善罷甘休？然而雕刻家父母終須認清，孩子有他們的特性，無論父母再怎麼努力，塑膠可以看起來像木紋，但卻無法真的變成木頭。

在規劃栽培的父母眼中，他們覺得自己是「雕刻家」，只要手藝夠好，就能

6 吳曉樂，《上流兒童》，台北市：鏡文學，2018，頁 97-99。

7 梁莉芳，〈為母則強：母職作為改變社會的場域〉，《巷仔口社會學》，2014 年 5 月 11 日，網

址：https://twstreetcorner.org/2014/05/11/lianglifang-2/?fbclid=IwAR0bhjik_XPdpauEVeWvCyum5Fo8EEcNSHJfjo1WInz1yGd-QZqP0nNmZs4，參照日期2021 年 1 月 2 日。

刻出想要。然而比起「木工師傅」，用溫室的「園丁」來形容規劃栽培的親職應該更貼近真實。園丁固然想掌握溫室裡花卉的生長次序、幅度、方向……然而他們也知道，溫室裡的花或許名貴，在價錢上有競爭力，卻遠比不上野地裡的花來的有適應力。假使這名園丁認知到他無法長久照顧這些花，他就必須要培養這花的適應力；假使這名園丁以為自己能長久照顧這些花，這些花也未必想一輩子被豢養在溫室裡。孩子畢竟不是木塊、不是塑膠，塑膠花能按著園丁的心意定型，然而孩子是有生命的花，無論是枯萎以示抗議，或是蔓生上攀、出牆以示決心，都不是園丁能控制的。園丁父母為花所能做的最好的事，並非把一朵小花，變成或聰明、或快樂、或成功的大花，而是讓花學習汲取養分、維持健康、保持彈性，去適應難以預料卻必須面對的未來環境。

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Margaret Mead）發現，現代父母不知道該將孩子導向什麼目標。如果你是英國貴族，你會致力培養孩子成為貴族；如果你是印度農夫，你會訓練孩子耕種；如果你是峇里島的鐵匠，你的孩子將來克紹箕裘的機會也很高。不管是住在舊世界的歐洲、發展中國家，抑或是還不懂得使用文字的社會，父母的角色等同傳統的守護者。「你以什麼維生，就教導孩子做同樣的事，就是這麼天經地義。［……］在這樣單純無知的背後，是一種踏實的民風」。⁸如此看來，父母的工作就只是維持這樣的民風，以預備孩子能夠成為國家動員的人力資源。米德的觀察屬實，但卻不盡然適合當代，隨著地球村時代的來臨把世界推平，比起安身立命於所屬的原有階級，眾人就像信仰貨幣交易一樣開始奉行「功績主義」（meritocracy），不去揣想貨幣交易和以物易物孰優孰劣，亦不去想士農工商的地位劃分亦有可能「物以稀為貴」，只是虔誠地相信只要努力就有平等的競爭機會能獲得成功。

故現代父母不論是上流階級、中產階級或勞工階級，多半都不打算遵循早期民風，有太多貧窮家庭的父母想盡辦法要孩子唸書，所謂的上流階級也是如此，拼命想將孩子送進常春藤名校，不同階級的父母在當代對於子女的未來都展現了同樣的想望，筆者發現「教養態度」至此跟階級並無全然的絕對關係，

因為「美國夢」聽起來很動聽，也很有說服力，它要追求的就是人民可以不拘泥過去的傳統，不必固守一成不變的社會階級結構，每個人都有創造自我，甚至跳脫固有階層的自由。孩子不必和父母做同樣的工作、待在同樣的地方、過一樣的生活。前提是孩子要優於父母，青出於藍更勝於藍，最好還能彌補父母想過卻沒能過上的生活。在《上流兒童》中的陳勻嫻即是不打算遵循早期民風，想要追尋「美國夢」、試圖以讀書翻轉階級的孩子；當她考上台大、嫁給在信義區擁有一棟房子的男人後，她也以這樣的信念教養她的兒子，並試圖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兒子，再翻轉到更高的階級，不僅要贏回小倆口之家被公公輸掉的信義區房子，還要贏回她自個兒輸給姊姊的面子，姊姊書念得沒她好，

竟然只因嫁給有錢人，麻雀就飛上枝頭變鳳凰，好強的陳勻嫻嚥不下這口氣：

8 米德，瑪格麗特（Margaret Mead），《隨時備戰》（And Keep Your Powder Dry: An Anthropologist Looks at America），New York: Berghahn Books，2000，頁 63。

培宸，那麼優秀，那麼良異。廖老師曾略略浮誇地說：媽媽是第一志願的，James［培宸英文名］只要穩穩地走下去，日後也能成為妳的學弟呀。那時，詹雅琴也在旁邊，陳勻嫻想了一下，才認出她是汪宜芬的跟屁蟲。詹雅琴殷勤地說：James 隨便考都是第一名，讀台大也是可惜，應該要鼓勵他去美國，拚常春藤盟校，日後留在美國發展啊！可惜我兒子對讀書沒興趣，要是Sean 跟 James 一樣優秀，我早就幫他規劃好了。

陳勻嫻抿嘴淺笑，沒做正面回覆，心中莫名地又給穿了一個孔，

新的膨大慾望又飛快地鑽了進去。即使知道兒子甚至未滿十歲，心思

在文檔中吳曉樂筆下的親子關係吳曉樂筆下的親子關係 (頁 84-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