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社會裡成功的單一定義

這個社會上,大家都在追求「成功」。然而,「成功」到底是什麼呢?一定 要成績好才是成功嗎?一定要有錢才是成功嗎?得到想要的,就成功了嗎?

「有面子」,就成功了嗎?得不到好成績、賺不到錢、對方不給我面子,就不成 功?大家都想要有好成績、賺取更多財富、面子裡子都顧到,所以優異的成 績、優渥的財富和五子登科,就是成功的定義?

《上流兒童》中的女主角陳勻嫻有次收到梁家綺送她的名牌包,一個包要 價十三萬,價值不菲、所費不貲,陳勻嫻自己都捨不得買一個,梁家綺卻可以 買好幾個當成禮物送人,陳勻嫻知道自己有些虛榮,然而還是難以抵擋渴望,

她捫心自問,自己確實嚮往過上梁家綺這樣的生活。

她差點驚喊出聲。十三萬,人生第一只名牌包。她吞了吞口水,

她不是沒有十三萬,只是在拿十三萬去買包之前,得越過層層疊疊的 罪惡感。

有錢買這種包,是一個檔次,錢多到可以買這種包送人,是另一

53 江鵝,〈偏在〉,《可是我偏偏不喜歡》推薦序,台北市:網路與書,2019,頁 7-8。

140

個檔次。

有人在看著她,更正,看著她手上提的紙袋。從那個年輕女孩的 目光,陳勻嫻看出了自己有多粗心,她根本不應該搭捷運,這樣子 做,人家會以為她只是拿名牌的紙袋來裝雜物,她離開捷運站,決定 用走的去接楊培宸,越多人看見越好,不是每一天都能像現在這樣神 氣。

在松仁小學名列前茅的兒子,擁有名牌包的母親。

陳勻嫻發出一聲幸福的喟嘆。這麼多年以來,她第一次如此滿意 自己的生活。54

好像浮士德的交易,婚後這麼多年以來,陳勻嫻竟是「第一次」滿意自己 的生活。讓陳勻嫻性格發生轉折的第一個包,不是這個十三萬的名牌包,而是 當時身為男友的楊定國送的包,是楊定國讓陳勻嫻有了「我不只可以要,還可 以要的更多」的欲望,以致欲深谿壑,最終跌入深淵。當陳勻嫻的姐姐嫁給有 錢人時,陳勻嫻本來可以為了姐姐感到高興、獻上由衷的祝福,但當她開始認 為自己「不只可以要,甚至想要的更多」時,「面子問題」讓她覺得自己不能輸 給姐姐,因為公公的投資失誤,意外輸掉她和丈夫的信義區新房,她始終耿耿 於懷。

面對丈夫楊定國上屬蔡萬德(Ted)和梁家綺伉儷的邀請,陳勻嫻接受這份 人情,讓對方動用人脈關係,使自己的兒子楊培宸能進入私立貴族學校松仁小 學就讀。又因要還對方負擔自己兒子學費的人情,陳勻嫻要求兒子楊培宸「出 賣」自己的好成績,與梁家綺兒子Chris 的成績對調,還以 iPad 和出國參加夏 令營作為賄賂,要兒子保密不能讓楊定國知情,最後甚至讓兒子成了過失傷人 的替罪羔羊。雖然文本中陳勻嫻墜入深淵的節奏快的近乎不合理,然而陳勻嫻 失速墜落的過程中,買包送她、要她交往時不用擔心錢怎麼花的楊定國,以信 義區房子作為誘餌的楊定國父母,不光明正大讓楊定國升遷反用贊助學費、動 用關係入學等方式以換取人情的蔡萬德夫婦,鄙視陳勻嫻送名牌包的行為卻又 收下名牌包的主管葉德儀,和那些母憑子貴的家長們,難道不是推陳勻嫻入坑 的幫兇嗎?

連楊培宸考慮是否聽憑母親建議,與同學交換成績,在背後推動一個孩子 做出決定的潛在關鍵,也是「面子」問題。楊培宸起初不想跟Chris 交換成 績,是因為他已經跟Jonathan 打賭,他會贏,倘若輸了的話會沒面子;後來楊 培宸動搖的關鍵,是因為可以出國參加夏令營,「出國」在同儕之間是可以拿來 炫耀、說嘴的「有面子」事情,所以他的態度有了明顯的軟化。

楊培宸的反彈遠比陳勻嫻預想的劇烈。講沒幾分鐘,他已開始落 淚。

54 吳曉樂,《上流兒童》,台北市:鏡文學,2018,頁 156-157。

141

「為什麼要交換成績?我跟Jonathan 打賭了,這一次數學我還是 會贏他。」

「你聽我說。」陳勻嫻架著兒子瘦小的肩膀,「媽媽現在很需要你 的幫忙。」

「不要、我不要聽。」楊培宸扭動身體,試圖掙脫。

「你不要這麼任性,幫媽媽一次,也幫你自己一次好不好。」

陳勻嫻很少對楊培宸大吼,因此,她的咆哮發揮了良好的效果。

楊培宸停止掙扎,睜著眼,愣愣地看著母親。給他這麼一注視,

罪惡感如大浪襲來,淹過了陳勻嫻的理智。楊培宸沒有做錯任何事 情,考出高分的人是他,妄下主張人是妳。她想安撫受到驚嚇的兒 子,也幾乎要伸出手了……,不,不行,目的尚未達成。

「你乖、聽媽媽說,你跟Chris 在學校是好朋友吧?」

她胸有成竹地以為楊培宸會給出一個肯定的答覆,沒想到楊培宸 沒有馬上作答,只是注視著地板,好像那裏藏了些什麼吸引他的目 光。從小到大,這是他閃躲問題的方式。陳勻嫻一楞,沒想過兒子的 反應竟是這樣。她彷彿在一艘船上,還沒補好一個破洞,又尋覓到第 二個破洞。

「培宸,你怎麼不說話?你跟Chris 怎麼了嗎?」

楊培宸嘴巴抿了又張,張了又抿。

「媽媽,我覺得,Chris 他有時候講話很過分。[……]他跟全班 說,James 爸爸是給我爸爸做事的,是我爸爸的手下。」

「培宸,這點Chris 沒說錯啊,你爸爸確實是 Chris 爸爸的手 下。」

「才不只這樣!」楊培宸握緊雙拳,滿臉通紅,「前幾天,他還 說,我可以來松仁小學,是他爸爸幫的忙,要不是他爸爸,我原本要 去讀別的國小。我說他說謊,Chris 還笑了。」

「Chris 真的這樣說嗎?」

這件事,最有可能告訴Chris 的,應只有梁家綺。梁家綺為什麼 要跟兒子講這些事情?Chris 又為什麼要當著眾人的面提起?問題接踵 而至。陳勻嫻難以招架。55

陳勻嫻在與楊培宸對話的過程中,其實已意識到「事有蹊蹺」,但是因為「想要 得到更多」的目的尚未達成,所以任憑欲望蒙蔽雙眼,不理會自己的看見。梁 家綺為什麼要跟兒子講自己如何安排楊培宸入學的種種,很有可能是因為她兒 子考得沒有楊培宸好,所以藉由訴說楊培宸能進松仁小學,都是托她的福,來 維持自己的「面子」和優越感;Chris 為什麼要跟同學說,楊培宸的爸爸是他爸 爸的手下,也很有可能是因為他考不贏楊培宸,在班上的人緣也沒楊培宸好,

55 吳曉樂,《上流兒童》,台北市:鏡文學,2018,頁 202-203。

142

所以揭露楊培宸的背景、讓楊培宸感到「沒面子」,透過打壓對方來鞏固自己的 信心、維護自己的自尊心。

「媽媽,我不要跟Chris 換成績。我現在沒有很喜歡 Chris 了。」

「不然這樣好了。我答應你,只要這次你幫這個忙,你可以拿到 一台iPad。」

「iPad?」

「對,因為這個忙是Chris 爸爸拜託的。」

「那,」楊培宸陷入兩難,「一定要換兩科嗎?可不可以不要換掉 我的數學?」

「一定要兩科。」

「那我要再考慮一下下。」

「除了iPad,你這個暑假,可以去美國參加夏令營。」

聽到關鍵字,楊培宸的態度有了明顯的軟化。他眉頭緊鎖,似乎 在計算著兩者的價值。

「培宸,這次段考的成績,過完年你就忘了。可是、去美國,你 想看看,你會留下很多回憶,你不是一直很想要出國嗎?」

「可是,改成績,不就是作弊嗎……老師會知道的……」

「這部分,Chris 的爸爸很厲害,他會派很厲害的工程師去做這件 事,老師不會發現的。只有你、我,還有Chris 他們會知道這件事,

啊、你不可以把這件事跟爸爸說喔。」

「為什麼不能告訴爸爸?」

「因為,」陳勻嫻揚起一邊的眉毛,在腦海中挑選著最適宜的藉 口,「因為爸爸原本不希望讓你得到iPad 的,我們為了這件事情吵 架。是我跑去跟Chris 媽媽拜託的。你如果在爸爸面前提起這件事,

他搞不好會沒收你的iPad。」56

家長應當教導孩子善惡是非,楊培宸能夠分辨作弊是錯的、擔心老師會發 現,陳勻嫻不糾正自己的行為,還以「工程師很厲害」、「沒被發現就沒關係」

的態度,做了糟糕的身教示範。陳勻嫻羅織藉口欺騙自己的孩子,還提供說詞 教導孩子同謀聯手欺騙丈夫,陳勻嫻不願意信任丈夫,錯失讓丈夫成為安全閥 的一道機會,也讓自己與兒子暴露在沒有遮蓋與保護的危險下。一個謊言會帶 出另一個謊言,當陳勻嫻欺騙兒子時,她一定沒有細想,楊培宸會不會每次看 到那台iPad,就被提醒自己害父母親吵架所背負的原罪,要是自己沒有開口說 想要iPad 就好了?如此一來媽媽也不會為了一台 iPad,跑去找 Chris 的媽媽要 求換成績?陳勻嫻以為段考成績是小事,過完年就忘了。殊不知,孩子縱使很 快就忘了成績的數字,卻忘不了換成績這件事;更難以忘卻教唆自己犯罪、縱

56 吳曉樂,《上流兒童》,台北市:鏡文學,2018,頁 203-205。

143

容不公義發生的始作俑者,竟是自己最信任的父母;最教人害怕的,則是孩子 的「想要」,未經父母審慎的「限制」,引發玩火自焚的結局。最後楊培宸步上 為Chris 過失傷人頂罪的圈套,雖是梁家綺設的局,卻是陳勻嫻一步一步牽著 楊培宸的手,走上這條路。

很多年後,陳勻嫻終於有辦法,以冷靜客觀的立場,回頭整理起 整件事的前因後果。而在記憶播映到她說服楊培宸,參與這個計劃 時,陳勻嫻很想停下來,定格,放大這幅畫面。如果說,在哪一個時 間點,就能預見到日後會發生「那種事」,那麼,就是這一刻了。她答 應了梁家綺,她交出了兒子的成績。她以這樣「對兒子最好」為由,

忍耐了不正義的發生。

所以,她也不能怪梁家綺利用了這一點。

[……]

「家綺,我想拜託妳一件事。妳明明知道是Chris 做的。」

「我才不知道。」

「我有目擊者了。」

梁家綺悶不作聲,一縷寒氣滲進了她的眼底。

「目擊者又怎樣,妳敢說出去嗎?」

「目擊者又怎樣,妳敢說出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