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教養」的發明
艾利森．高普尼克（Alison Gopnik）在《教養是一種可怕的發明：解救現 代直升機父母的親子關係人類學》（The Gardener and The Carpenter: What the
new science of child development tell us about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parents and children）
9一書中，提出三個與本論相關的論點。8 佛沃，蘇珊（Susan Forward），費瑟，唐娜（Donna Frazier），杜玉蓉譯，《情緒勒索：遇到利 用恐懼、責任與罪惡感控制你的人，該怎麼辦？》，台北市：究竟出版社，2017，頁 313-353。
9 高普尼克，艾利森（Alison Gopnik），林楸燕、黃書儀譯，《教養是一種可怕的發明：解救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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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高普尼克主張，做父母就像打造一座花園，提供肥沃、穩定、安全 的環境，讓許多姿態各異的花朵綻放；培養出健全、容易適應的生態系統，讓 孩子自己創造出許多各式各樣、不可預期的成年未來。作者以Google 的語言資 料調查產品Book Ngram Viewer 指出：事實上在 1970 年代後，名詞的「雙親」
（parents）推展成為動詞化的「教養」（parenting）一詞，才被大量地使用及討 論。於是，教養成了一種「任務導向性」的父母「行動指南」──並產出了偉大 的「父母成果願景圖」，以及許多的「待辦事項」。人們甚至用「學前教育」
（preschool）這個詞來代替「幼兒園」（child care），彷彿單純照顧孩子比不上 教育孩子那麼有價值。但是這種工具式的幼兒園觀點是種誤導，甚至會產生不 良後果；因為養育小孩的目的，本來就不是讓孩子成為怎樣的大人，而是讓他/
她有能力去面對世界上不斷改變的挑戰。
其次，作者提到「祖母」在人類演化中的重要地位。大多數的雌性動物都 在不能生育以後，自然壽命就終結，只有人類演化出祖母這個幫助養育的角 色。身為祖母，明明沒有懷胎十月，卻對孫兒產生不可遏止的愛意。
第三，作者認為教養書其實沒效，跟減肥書一樣，因為如果有效，那最後 就會只剩下有效的那一種。作者沒有進一步論述，但引人延伸思考，市面上流 通的幾萬種教養減肥書，是否不全然為了滿足市場供需，而代表一種符應現代 社會價值觀的普遍性焦慮。10
筆者觀察到，養育跟教育其實一直不間斷的發生在家庭中，言教、身教、
不言之教、不屑之教比比皆是，然而直到「教養」之名被落實，成了可言說的 對象，獲得許多鎂光燈的照射，甚至是放大鏡的檢視，使得日常的教育與養 育，成為無法言說的壓力。就像影視名人的日常生活、戀愛交友，明明與一般 人無異，可是卻能佔領公眾消息的版面，就是因為他們的「名」被落實。所以 說「教養」是一種專利發明，也不為過──因為它是一直存在的事實，只是看誰 先去登記這個「名」。
於是筆者進一步好奇，為何名詞的「雙親」（parents），在 1970 年代後，會 被大量的使用及討論，推展成為動詞化的「教養」（parenting）一詞？格倫．斯 坦頓（Glenn T. Stanton）的《婚戒戴不戴，真的差很多：科學告訴你選擇結婚 而非同居的關鍵原因》揭示：
每個世代總會傾向追求它所缺乏的，像是在經濟大蕭條時期長大的 世代，便成為了最富有的一代；四零及五零年代人們的家庭觀念堅若磐 石，卻開創了六零年代及七零年代實驗性的家庭觀念劇變，這些事都不
代直升機父母的親子關係人類學》（The Gardener and the Carpenter: What the New Science of Child Development Tells Us about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Parents and Children），台北市：大寫出 版，2018。
10 陳祺勳，〈教養的終極目的，是養出一個聰明又乖巧的孩子嗎？──讀《教養是一種可怕的發 明》〉，《OKAPI 閱讀生活誌》，博客來，2019 年 6 月 10 日，網址：
https://okapi.books.com.tw/article/12158，參照日期 2020 年 7 月 13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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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偶然的巧合。
現今的年輕人會如此渴望婚姻，正是因為他們父母所做的實驗使家 庭瓦解。佩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最近針對美國婚姻所做的 精準研究指出，千禧年世代是近幾個世代中「最渴望擁有婚姻」的一 代。這絕對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這一代不想讓受父母影響產生的各種 負面問題（例如：對關係的不安與焦慮）破壞了「婚姻的殿堂」。他們非 常想把事情做好，甚至覺得必須要做好才行。11
這說明了，近代父母為何熱衷於教養，事實上，他們很可能沒有意識到自 己正在這麼做；又或是即使意識到了，他們的信念系統也認為自己必須這麼 做；而且不只是做完就好，而是必須要做到好。
「教養」浪潮日益攻佔視聽，在一個小家庭裡，母子關係、父子關係、夫 妻關係三者都存在於家庭系統中，而這些父母，身上也承繼著自雙方父母來的 信念系統，也就是說，兒童行為發展、婚姻關係與教養會交互影響，若只從父 母對兒童的單向教養方式探究兒童行為發展的改變，難以一窺親子關係的全 貌。12因此進一步探討，兩造之間的互動，如何影響肩負「親職」的家庭照顧 者？對E 世代接受過度教養的孩子，產生的影響又是什麼？
二、「親職」遇到的教養困境
珍妮佛．希尼爾（Jennifer Senior）在《你教育孩子？還是孩子教育你？》
（All Joy and No Fun: The Paradox of Modern Parenthood）13一書中，提出三個 觀察：
（一） 生養成為父母的選擇，而非經濟需求或社會責任
以前身為父母，生孩子是天經地義的事；反觀今日，生兒育女就好比從 過去的徵兵制變成募兵制，因此多數成人在自認還沒做好準備前，不會考慮 生孩子。由於生育和教養的時間往後延，所以「自願入伍」的父母更清楚失 去自由的滋味，想當然對生下來的孩子充滿期待，認為孩子應該為父母帶來 存在主義上的滿足，有別於生活中的平凡事物。而「物以稀為貴」更使得當 代孩子的價值，遠高於過去生養眾多時期的孩子。
11 粗體為原譯本所有。斯坦頓，格倫（Glenn T. Stanton），黃欣蓉譯，《婚戒戴不戴，真的差很 多：科學告訴你選擇結婚而非同居的關鍵原因》（The Ring Makes All the Difference），台北市：
財團法人愛家文化，2014，頁 27。
12 沙弗，海因茨．魯道夫（Heinz Rudolph Schaffer），任凱、陳仙子譯，《兒童發展心理學》
（Introducing Child Psychology），台北市：學富文化，2006，頁 102。
13 希尼爾，珍妮佛（Jennifer Senior），張瓊懿譯，《你教育孩子？還是孩子教育你？》（All Joy and No Fun: The Paradox of Modern Parenthood），新北市：行路出版，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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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原本受僱於父母的孩子，因教養而躍為頂頭上司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孩子得替父母工作，最早他們在田裡幫忙，幫大 人送便當倒茶水、照顧弟弟妹妹；隨著國家工業化後，他們改到礦坑、紡織 廠，除了在工廠工作，也在街頭上叫賣。但是慢慢的，一些改革派人士開始 推動禁用童工的法令，只不過最初進程還算緩慢，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 束，軍人們回到家後，竭盡所能讓孩子免於苦難，童年才變成我們現在看到 的樣子。
以往父母供應孩子吃住，孩子則得貢獻一己之力，但如今雙方的關係不 再是互惠、對等的了，孩子不再需要工作了，而父母卻變得加倍辛苦。歷史 學家經常以「從有用處的變成受保護的」來描述這個轉變。社會學家薇薇安 娜．齊利瑟（Viviana Zelizer）說得更犀利，她論道，現今的孩子「在經濟上 一無是處，但在情感上卻是無價之寶」。14
現代的父母，在孩子身上投資的情感、時間和金錢，比以往多更多。孩 子不再是生財工具，為了取得收支平衡，父母們只好放眼未來，對孩子寄與 厚望。「養育孩子」成了一項專職，但是大家對它的目標依舊懵懵懂懂，加 上孩子在情感上是無價的，所以父母還要顧及兒女的心理反應──然而弔詭的 是，建立孩子的自信心，和教孩子閱讀或換輪胎是兩碼子事。顧及兒女的心 理反應，表面上值得稱許，事實上卻晦澀不明，而且可能不切實際，畢竟孩 子不像上司能夠明智判斷，他們的想要不一定符合實際需要，要顧及心理反 應到什麼程度，仍由大人拿捏。
（三）教養與工作皆日益複雜，使父母在親職與工作中疲於奔命
現代人回到家後，往往還持續工作（手機響個不停、電腦螢幕相繼閃 爍）。更重要的是，現代女性在職場上也佔有一席之地，因此母親們常身兼 職業婦女，改寫家庭生活的常規。
國外文獻中，一九七五年，小孩三歲以下的媽媽裡，有34%是有上班 的，到了2010 年，這個比例一舉提高到 61%。15對於此一沉重的負擔，政府 和私人單位尚未有因應的配套措施，只好讓每個家庭自己去承擔。脫口秀主 持人路易．C．K（本名為 Louis Székely ，藝名為 Louis C.K.）曾在 2011 年 的父親節節目中說：「你知道為什麼爸爸有時候會在廁所裡待很久嗎？因為 他暫時不想當爸爸」。16日本的父親們下班忙於應酬，有時也是排遣必須兼顧 家庭與工作之壓力的一種方式。
14齊利瑟，薇薇安娜（Viviana Zelizer），《為無價的小孩定價》（Pricing the Priceless Child: The Changing Social Value of Children），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4，頁 14。
15 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Women in the Labor Force: A Databook，report 1034，2011 年 12 月，頁18-19。
16 粗體為原文所加。賽克伊，路易（Louis Székely），“Louis C.K. on Father’s Day”，2010 年 6 月20 日，網址：http://www.cbsnews.com/video/watch/?id=6600481n，參照日期 2013 年 4 月 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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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內亦有文獻能佐證此一論點。曾凡慈在〈兒童發展的風險治理：發展 遲緩、監管網絡與親職政治〉17探討臺灣社會看待小孩的新方式，指出現在 對於考核小孩的發展進度、成長速度非常嚴格。孩子一出生，社會即密集地 檢查幾個月會翻身、會爬、會走路、會說話；若是五歲才講話，極可能被視 為發展遲緩、需要醫療或特教的協助，編到資源班，抹煞了孩子只是不想說 話的可能性，和以前很不一樣。以前國家的力量沒那麼容易伸進家庭內，然 而現在一旦小孩送到醫院或學校，專家會透過知識系統與道德勸說，說服家 長接受結構性的方式，來促進小孩的發展過程。但可惜的是作者僅止於點出 現象，未能針對臺灣社會的這個狀況是怎麼來的進一步說明，也沒有提出如 何解決。這部分提供筆者新的角度去理解，有別於傳統親職全由母親一肩擔
國內亦有文獻能佐證此一論點。曾凡慈在〈兒童發展的風險治理：發展 遲緩、監管網絡與親職政治〉17探討臺灣社會看待小孩的新方式，指出現在 對於考核小孩的發展進度、成長速度非常嚴格。孩子一出生，社會即密集地 檢查幾個月會翻身、會爬、會走路、會說話；若是五歲才講話，極可能被視 為發展遲緩、需要醫療或特教的協助，編到資源班，抹煞了孩子只是不想說 話的可能性，和以前很不一樣。以前國家的力量沒那麼容易伸進家庭內，然 而現在一旦小孩送到醫院或學校，專家會透過知識系統與道德勸說，說服家 長接受結構性的方式，來促進小孩的發展過程。但可惜的是作者僅止於點出 現象，未能針對臺灣社會的這個狀況是怎麼來的進一步說明，也沒有提出如 何解決。這部分提供筆者新的角度去理解，有別於傳統親職全由母親一肩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