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勒索就像一陣迷霧,交織產生「恐懼」、「責任」和「罪惡感」,讓真正 的狀況模糊不清。其實,我們或多或少都會覺得害怕;我們都有義務,也體認 到自己得對家人和群體負責;我們都有一定程度的罪惡感,希望能使時光逆 流,好讓自己不會做出傷害別人的舉動,或是不必喟嘆還有一大堆尚未完成的 事。這是人與人相處時無可避免的情緒互動;也所幸如此,我們才能與人共 處,而不會處處被人占了上風。
但情緒勒索者會放大這些感覺,讓我們覺得非常不悅,當情緒勒索者向我 們施壓時,從感覺不悅到做出回應之間,其實時間並不充裕,此時我們會喪失 部分的思考力,只能機械性地回應,甚至會做出一些反常的舉動,企圖讓一切 回復平靜,這也是情緒勒索能奏效的重要關鍵。
一、恐懼感
前面講到的眼鏡仔,他的母親小圓媽,就深陷在被丈夫否定並可能與兒子 分離的恐懼中,教導不力的深沉罪惡感一直縈繞著她,讓她也開始使用一些情 緒勒索的手段來對付孩子,以求挽回丈夫的關注和愛。
教了三個月,雖然我跟眼鏡仔的父親不過打了幾次照面,卻也足 夠我拼湊出這位父親的輪廓。他在一間中型規模的傳產公司上班,從 小職員做起,歷經二十年的苦幹實幹,好不容易來到總經理的位置。
他習慣晚歸,無論那天有沒有加班、有沒有應酬,最早也是九點到 家。有一次他七點回家,拿起一包鼓鼓的牛皮紙袋又匆匆地出門,小 圓媽注視著他的背影,眼中的失落是如此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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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平常,一聽到鑰匙插入轉動的聲音,小圓媽會像支火箭般地 從客廳衝出去,笑臉盈盈地站在玄關,給丈夫脫下外套、接過他手上 的公事包,柔著聲問:「吃飽了沒?」「要不要給你放洗澡水?」
很可惜的是,伉儷情深的光景,時效並不長,等到夫妻倆前後進 入主臥室,氛圍將大不相同。起初,只能偶爾捕捉到幾綹窸窸窣窣,
刻意壓低的談話聲。不久,聲音越來越大,即使隔著一堵牆壁,我跟 眼鏡仔都聽得清楚分明。
「妳到底怎麼教小孩的,一個月跟我拿那麼多錢,卻連個兒子妳 都搞不定。妳知不知道,魏經理的女兒去年考上北一女、陳董的兒子 今年也推甄上清華大學了,每次開會,談到自己的兒子我就頭痛,模 擬考的PR 值沒一次過九十,在台北市區,是有什麼好高中可以讀?
我給妳鄭重警告了,我不會讓他去讀那些沒聽過名字的學校。他沒考 好,乾脆送他到美國。」
過了幾秒鐘,小圓媽的尖喊聲傳了過來:「送到美國?一個兒子養 到十五歲,只因為高中沒考好,你就要把他送去美國?你有沒有想 過,這樣就是我一個人在家了。」
「妳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情緒化,看清楚一點好不好?臺灣現在的 競爭很激烈,未來會更激烈,你兒子的資質又不比人強,不早一點送 出去培養一些外語能力、培養一些國際觀,妳再這樣盲目地寵下去,
非得等到我們唯一的獨生子日後在職場上被別人狠狠比了下去,妳這 做媽的才甘心嗎?只怕到了那個時候,妳放手也來不及了。」43 對小圓媽來說,她已經從困惑變成須得擔心受怕了。丈夫的警告讓她有一 股極深的恐懼感,因為自己的脆弱竟是如此觸手可及。她外表雍容優雅,在外 人面前說話輕聲細語,有辦法讓自己一輩子都活得自信滿滿,可是一旦有可能 遭到丈夫拋棄,她就再也不可能表現出這股信心了。唯恐家裡只剩自己一個人 的恐懼感讓小圓媽變得盲目,以至於她無法看出丈夫只是在利用情緒勒索的手 段。小圓媽並不是做出合理的讓步,而是聽憑丈夫操控一切,徒留悔恨。
恐懼感讓她進入「非黑即白」的思考模式。小圓媽相信,如果她和丈夫起 了衝突,他就會讓兒子離她而去,所以她只有兩個選擇:一切聽他的,提升兒 子的成績;或是讓他把兒子送去美國,獨自品嘗孤獨的滋味。在黑暗中逐漸擴 大的恐懼雖然難以察覺,卻真實存在;我們的身體及腦中的基本反應都告訴我 們趕快躲避,因為這才是生存之道。但事實上,最佳的情緒反應卻正好相反,
小圓媽還有第三個選擇──她得直接面對這些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恐懼感。
小圓媽是家庭主婦,又不喜外出,也不熱中社交,她能說心事的 夥伴就那麼兩、三個。她的存在價值,是肯定,還是否定,主要是交
43 吳曉樂,《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頁 3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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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丈夫來決定。然而丈夫的期望太沉重,她一個人難以承受,只得分 流給眼鏡仔,分流給我這個一週不過出現五小時的外人。每週時間一 到,我無可迴避地必須出現在這個家,她看到我,明白自己滿漲的情 緒將得到出口。
我、眼鏡仔、小圓媽,我們三人不知不覺地掉進一條食物鏈,弔 詭的是,位居食物鏈的最上端──眼鏡仔的父親──一個禮拜撥給眼鏡 仔的時間,可能沒有幾小時。
有一天,小圓媽不打了。
她掩著臉,哭倒在沙發上:「你不認真念書,爸爸都不想回家了。
她說,你是扶不起的阿斗,讓他很失望,看到你就心煩。怎麼辦,爸 爸不想回家了。」
眼鏡仔不吭一聲,走了過去,坐在母親身邊。
母子倆哭成一團。籠子內的小貓,被送走了三隻,剩下兩隻,輕 輕地喵喵叫。
我旁觀著,心底清楚這一切的荒謬,這樣溫馨的光景沒有太長的 壽命,小圓媽會再度對眼鏡仔動粗的,時間早晚而已。只要眼鏡仔的 父親對兒子成就的執著,只要小圓媽持續把丈夫放在人生的第一順 位,小圓媽今天只是累了,明天會重振士氣來鞭策眼鏡仔的。44 小圓媽的丈夫對於眼鏡仔成績不夠好,讓他在同事間無地自容的壓力,迫 使他不擇手段的往目標前進,對於太太和孩子所遭受的影響卻視而不見。丈夫 利用小圓媽對被拋棄的恐懼,推卸自己陪伴家人的責任;而本應當是無條件的
「愛」,變成一種有條件的利益交換:孩子要足以讓父親端得上檯面說嘴才值得 被愛、太太要確保孩子成績進得了名校才值得被愛。同樣是親職,為何「父 職」只要「努力工作」,就可以被社會肯認為「好爸爸」,即使他輕視自己的兒 子是「扶不起的阿斗」,不但自己毫無作為,還把「教養不力」的責任全推卸給 太太?光是避重就輕地以加班為由,逃避回家陪伴妻兒的責任這點,就足以讓 讀者對於眼鏡仔父親是「好爸爸」之客觀性產生疑竇,而這點應當亦為所有夫 妻可進一步省思的關鍵。
事實上,父親們,身為丈夫,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你的太太,還有你的孩 子。如果你還沒有孩子,就是你的太太。這是你第一個責任、首要的責任,除 此之外,也沒有別的了。健全的社會需要穩固的家庭;父親花時間陪伴孩子,
才能傳承價值到家庭裡面。父母與孩子不互相陪伴,是不可能有良好親子關係 的。眼鏡仔的父親可以要求眼鏡仔的成績,但即使兒子成績未達期待,他一旦 看見孩子認真念書的態度,也應加以肯定。眼鏡仔的父親若是能習慣性早歸,
多陪在兒子身邊,就算把工作帶回家,在兒子附近加班、沒跟兒子說話,但讓 兒子知道他需要時總是找得到父親,相信就能提升眼鏡仔的成績。眼鏡仔的父
44 吳曉樂,《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頁 3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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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身為丈夫,也應對太太的生活表示積極的興趣,聆聽小圓媽的心事,參與 教養和家庭的活動,即使自己沒有興趣,也要勉為其難,因為別人認真對待我 們的興趣,代表肯定我們做為人的價值。而家庭主婦對於只有丈夫能給予的肯 定,往往比一般大眾所理解的更為重要和敏感。筆者由小圓媽的例子大膽推 論,常聽太太談論她感興趣話題的丈夫,比較不會有憂鬱或歇斯底里的太太,
也比較會獲得太太的鼓舞和支持,跟其他同樣擔任親職的夫妻相比,夫妻雙方 的身體狀況跟情緒健康也會比較好。
二、責任感
每個人都會被一些規則和價值約束著。負責、退讓、忠誠、利他主義、自 我犧牲等原則,在社會生活中,塑造出倫理與道德的基礎。但是,當我們只衡 量自己對他人的責任時,卻經常失去了平衡點。
情緒勒索者從不放棄試煉我們的責任感,他們會為「施與受」訂定新的界 限,不管我們喜不喜歡,都得讓他們有求必應。這使得我們出於「愛」和「甘 願」的動機,被「責任」和「義務」取代。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一脈不相承〉中的茉莉,就是常常受制於「責 任感」的女性,從小為母親犧牲奉獻是她的第一要務,連長大後,放棄攻讀博 士、嫁給一位自己不愛的醫生,都是順從母親之命。以至於她的丈夫永信就利 用了她這種人格特質。
賣場員工拖好地,忘記放上告示牌,婆婆摔了一跤,傷到了脊 椎。賣場經營者很有誠意,婆婆得到一筆優渥的賠償。照理說,請個 看護幫忙照看兩、三個月,事情就可以圓滿落幕了。但永信卻不放 心,要茉莉飛去加拿大親自看看。
茉莉很彆扭,和婆婆相處不滿二十四個小時,就得協助婆婆盥 洗、如廁完給她拉褲子。由於婆婆行動不便,兩老又吃慣了中式料 理,茉莉得早起挑魚選肉,想菜單花色。
夜晚,茉莉懊惱地睡不著,偷偷地倒數歸程。卻沒料到,婆婆病 癒了,自己卻驗出懷孕兩個月。公婆很開心,叫她想辦法留在加拿大 待產,好讓小孩拿身分。
夜晚,茉莉懊惱地睡不著,偷偷地倒數歸程。卻沒料到,婆婆病 癒了,自己卻驗出懷孕兩個月。公婆很開心,叫她想辦法留在加拿大 待產,好讓小孩拿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