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藝」的知識途徑

第三節、「六藝」的知識途徑

若要實現「安利」、「長久」的政治理想，勢必要先能夠正確地認識與理 解「德之六理」。然而，賈誼認為一般人很難認識「六行」，遑論內存與存有 物深處的「六法」和「德之六理」，而僅有認識能力優於常人的「先王」能夠 認識「德之六理」。因此「先王」設立教化，讓一般人都能了解「德之六 理」。「設教」與「為訓」等活動的展開，是圍繞著經「內法六法，外體六 行」〈六術〉而創造的「六藝」典籍，這些典籍經巧妙規劃，而能呈現人類的

「六行」，並能讓一般人依循修習而最終了解「六行」：

然而人雖有六行，細微難識，唯先王能審之，凡人弗能自志。是故必 待先王之教，乃知所從事。是以先王為天下設教，因人所有，以之為 訓；道人之情，以之為真。是故內法六法，外體六行，以與《詩》

《書》《易》《春秋》《禮》《樂》六者之術以為大義，謂之六藝。

令人緣之以自修，修成則得六行矣。〈六術〉

故「六藝」可以說是一套工具性的知識，它的內容符合於人類的「六行」，並 經由特定的行事，使凡人亦能理解其中內容，從而確保了所有的人皆得以經由 這個知識途徑來理解「六行」。

「六藝」以「德之理」來闡述人事活動的意義，而圍繞著「六藝」展開了 兩種人類活動。思想活動藉由「博學辯議」〈道德說〉來傳承「先王之教」，

以及辨明「德之六理」之於人類事物的意義；祭祀活動則體現了人類修習「德 之理」時所持有的求福避禍的基本心態：「人能修德之理，則安利之謂

福。……而人心以為鬼神能與於利害，是故具犧牲、俎豆、粢盛，齋戒而祭鬼 神。」〈道德說〉人類依循「六藝」修習「德之六理」，並不是僅僅想要理解 自然世界的客觀運作情形。關乎效益的「福」，應當是人類所欲獲致的重要事 物。因此，「六藝」之中不僅有《書》、《詩》、《禮》等說明人類行事典型 與具體規範的典籍，尚有《易》、《春秋》等關於古今行事之吉凶成敗其效驗 的典籍。人類的生活不僅只有純粹的思想活動，更是希望藉著獲得到的知識來 處理生活中的事務而致福遠災。

福災的思考普遍呈現於賈誼的思想中，例如「今博禍可除，七福可致」

〈銅布〉、「言動以紀度，則萬福之所聚也」〈容經〉、「故夫菑與福也，非 粹在天也，必在士民也」〈大政上〉、「是以明君慎其舉，而君子慎其與，然 後福可必歸，菑可必去也」〈脩政語上〉，不論是較為具體的收銅政策與禮儀 規定，或是民本、用賢等治理方針，賈誼都特別重視這些活動對於現實生活中 所能產生的效益。基於福災的思考，賈誼更嘗試尋找福災變化的規則，以及人 類控制福災的著手之處。在〈大政上〉則將人的行事、「道」、福災相互關 連，強調君主言行對福災獲致的影響，例如：「天有常福，必與有德；天有常 菑，必與奪民時。」〈大政上〉賈誼對於福災效驗的重視，顯示其主張儒家對

於諸多的具體政事，具有深遠且正面的效益。這正是儒家立足「六藝」典籍，

而對世界有著更深刻了解所致。這使得思想活動圍繞著「六藝」典籍的儒家，

具有其他學術派別所沒有的重要地位。

「六」這個數字，被賈誼作為形式上的規定，運用到道、德論述的各層次 之中：「事之以六為法者，不可勝數也。」〈六術〉各個以「六」規定的層 次，不僅在解釋架構上呈現數目對應的整齊外觀，更使「六」這個數字上的規 定別具意義：

藝之所以六者，法六法而體六行故也，故曰六則備矣。六者非獨為六 藝本也，他事亦皆以六為度。〈六術〉

存有物受德之「六理」、「六法」、「六術」的架構所規定，因此存有物皆須 符合「六」這個數字所構成的形式：「『六』成了道、德的代名詞，成了包括

『六藝』（《書》、《詩》、《易》、《春秋》、《禮》、《樂》）在內的萬 事萬物的本源與本體。」（唐雄山，2005: 91）這個將數字提升到本體意義的情 形，很可能是源自於春秋時代以來流行的一種思維，這種思維認為數字具有神 秘意味，因而特別重視數字的意義，而使得賈誼從數字的取用著手（徐復觀，

1976: 160），在這個重視數字神秘意義的思想環境中，賈誼很可能取用了儒家 的「六藝」的「六」，將此數字推衍至整個存有論述，這樣的推衍可能是基於 漢初儒家對於「六藝」的共同定位。

漢初儒家代表人物之一的陸賈，對於「六藝」的定位與賈誼有著相近之 處。其雖未認為「六藝」反映了「德之六理」，但亦視「六藝」反映了宇宙的 本質：「承天統地，窮事微，原情立本，以緒人倫，宗諸天地。」《新語・道 基》再者，陸賈亦視「六藝」為較優越的人所創立，陸賈稱這類人為「後聖」

《新語・道基》。故「六藝」皆被兩者視為由優越者創造來了解宇宙本質的典 籍。

「六藝」之所以都有著這樣的定位，可能是因為在漢初儒家思想的復興過 程中，思想家特別重視保存過往知識的典籍，因而將「六藝」的內容視為理解 本體的可靠知識途徑。在重視「六藝」這個知識途徑的情形下，不僅是「六 藝」的文字內容，「六藝」的文本形式亦可能受到重視，使得「六」這個典籍 的總數目，被提升至與「六藝」一樣的層次，而被賦予了本體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