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理想治理與君主養成
第二節、 君主的學習
合於道的治理,當是效法於先王之道,並呈現安定不變、普施萬物、致善 邀福等性質。那麼如何「有道」?賈誼認為殷周的先王之所以能因循守道,是 因為他們的君主重視學習:
習與智長,故切而不愧;化與心成,故中道若性。是殷周之所以長有 道也。〈保傅〉
「道」是至高而普遍的,故君主對「道」的學習當永無止盡,終身都不應停止 學習:「而賢主者學問不倦,好道不厭,惠然獨先迺學道理矣。」〈先醒〉要 使此終身學習有效,必須掌握學習的關鍵,其關鍵在於「言」與「智」。
「言」指的是他人給予君主的建言,這些建言的內容之善與不善,則是賈誼認 為智與愚之分別,當然也與君主的智能思辨有關,故「言」與「智」密切相 關,因此賈誼說:「故夫言者善則謂之智矣,言者不善則謂之愚矣。」〈脩政 語下〉
君主在學習之中,必須清楚地思辨這些外界的資訊,「聽之」、「擇 之」、「聚之」、「藏之」,在這些思辨的過程之中逐漸構成其對於道的正確 認識,進而使自身能夠做出正確且自主的判斷:
故以是明上之於言也,必自也聽之,必自也擇之,必自也聚之,必自 也藏之,必自也行之。〈脩政語上〉
思辨雖是君主學習所不可或缺,但是君主的學習並不僅僅停留於思辨的層面,
亦並非以思辨為最終目標,更重要的是要基於這些思辨的成果,進一步「行 之」:「聞道志而藏之,知道善而行之,上人矣。」〈脩政語下〉君主學習的 終極目標,不在於能夠正確地認識「道」並將此認識傳達給他人,而是要在保 持對「道」的正確認識的同時,將知識運用於政務之中而加以實現:「故道以 數取之為明,以數行之為章,以數施之萬姓為藏。」〈脩政語上〉其中最重要 者,是在治理中明辨事物,分析各類因素對於國家存亡的影響,並且在未萌之
前就能掌握事態,才能「昭然先寤乎所以存亡」:「故未治也知所以治,未亂 也知所以亂,未安也知所以安,未危也知所以危,故昭然先寤乎所以存亡 矣。」〈先醒〉
「道」的豐富的內容非凡人之力所能徹底掌握的,故須有正確的學習途 徑,利用特定條件來彌補自身的不足。故君主必須廣納各方意見以改善治理:
於是有進善之旌,有誹謗之木,有敢諫之鼓,瞽史誦詩,工誦箴諫,
大夫進謀,士傳民語。〈保傅〉
在這個面向上,君主對於「道」的學習呈現著開放性。君主必須開放地面對國 內各種層面的人材的意見並予以重視,因為各方的意見可以指出君主不同層面 的缺失,避免君主因不合於「道」而危害天下。
因為要成就良好的治理,不僅需要君主對士人意見採取開放態度,士人對 於君主缺失的積極糾正也是必要的,這兩方面都是治理順利所不可或缺的:
其聞寡人之汰耶,而不以語寡人者,此教寡人殘道也,滅天下之教 也。故寡人之所怨於人者,莫大於此也。〈脩政語上〉
士人對於君主的糾正,不僅影響到君主是否能合乎「道」,更重要的是關乎
「天下之教」,而將在公共事務的層面上影響到整個群體。若是士人放棄作 為,君主就將難以全面地認識「道」,致使君主以「殘道」治國。這將對公共 事務產生負面的影響,因而士人糾正君主,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種關乎公共事務 的義務。這種看待公共事務的方式,是認為君主個人不可能壟斷「道」的解釋 權。僅僅是君主個人的思考與解釋,並不足以令君主因循先王之道。而在這一 點上,秦制具有明顯的缺失。秦制的政治控制,造成了思想與價值主張上的排 他性,便完全背離了這樣的看法,故受賈誼批評:「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
不親士民,廢王道而立私愛。」〈過秦論下〉
相對於開放地廣納意見,君主學習「道」還有另一個途徑,即是依從賢能 之人而學習。賢能之人的才智,對於君主的學習有著正向的幫助,才能拙劣的
人就無助於君主學習,甚至將造成負面的作用:「故諸君得賢而舉之,得賢而 與之,譬其若登山乎;得不肖而舉之,得不肖而與之,譬其若下淵乎。」〈脩 政語上〉必須屬於賢能之人方有資格成為君主的學習對象,並非任何人都能勝 任。例如〈脩政語下〉中多次提及的粥子,他對於「上世之政」有著更深刻的 理解,具有足以讓周文王、武王、成王求教的才能與知識,才能夠對這三位君 主產生正面的影響。這類賢能之人對於君主有著重要而根本的影響,是賈誼所 謂的「師」:
知足以為源泉,行足以為表儀;問焉則應,求焉則得;入人之家足以 重人之家,入人之國足以重人之國者,謂之師。〈官人〉
「師」在賈誼對於政治的思考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這個地位是立基於其 自身極端優越的才能。「師」必須擁有廣博的知識,以及端正而足為表率的行 事,能夠回應並解決任何可能的疑惑。君主向其學習的結果,將能改善其治理 情形,進而獲得眾人的肯定及尊重。「師」各方面的能力使其較其他人更加接 近於「道」,因而更有能力引導君主不偏離於「道」。故「師」對君主的的引 導,在政權穩定與治理順利方面有著正面的效果。
就賈誼看來,「人性非甚相遠也」〈保傅〉,那些在歷史上擁有輝煌成就 的君主,與那些暴虐著稱的君主,在人性的層面上並沒有顯著的高低之分。他 們在處理政治事務的表現之所以有著優劣之分,是因為後天的影響,尤其是
「師」這個角色的重大影響:
豈胡亥之性惡哉?其所以集道之者非理故也。〈保傅〉
賈誼特別反省秦朝的滅亡,認為胡亥身為君主沒能在治理上有良好的表現,根 本的原因在於趙高的不良影響。趙高掌管胡亥的教育而「教之獄」〈保傅〉,
使胡亥崇尚運用嚴酷的刑罰。這樣教育下的胡亥,成為一個難以接受不同意見 的君主,嚴酷的刑罰被他運用於懲治異議份子。摒除他者的意見而樹立獨專的 思維,使得胡亥難以對「道」有更進一步的理解,使秦朝最終走向滅亡。
值得注意的是,「師」雖然具有優於常人的才智,在對「道」的理解與解 釋上有著較高的權威性。但是在君主的學習之中,「師」對於「道」的解釋並 不會完全否定群體中各層面人材的意見。「師」並不應該引導君主建立一個解 釋「道」的絕對權威,反而應該是引導君主去正確地對待各層面人材的意見。
正因「師」建立了君主對於「道」的正確認識,使君主能夠在正確地對待各方 意見的過程中,更開展地學習「道」。若缺少了各方的意見,對於「道」的了 解就將失於偏頗,最終將難以接近無所不遍的「道」。
在「師」對君主的教育之中,「六藝」具有重要的功用。「六藝」是先王 考量凡人的能力,而設立的一套工具性的知識,對於一般人有用,也適用於君 主的養成教育:「是以先王為天下設教,因人所有,以之為訓,……,謂之六 藝」〈六術〉,這套知識也能為君主的學習提供幫助。因此「師」亦以「六 藝」為本,將其作為君主教育的教育內容,以這六部典籍達成不同的教育目 標:
或稱《春秋》,而為之聳善而抑惡,以革勸其心。教之《禮》,使知 上下之則宜。或稱《詩》,而為之廣道顯德,以馴明其志。教之
《樂》,以疏其穢,而填其浮氣。教之語,使明於上世而知先王之務 明德於民也。6〈傅職〉
除卻《樂》的性質較為特殊之外,其他的項目皆與思辨較有關連,透過區分善 惡、上下以及辨明道、德等方式,從智能與認識方面改變君主的品質。在這樣 教育下的君主,其心、志、知皆能有正向的發展,且能從這些典籍之中,了解 身為君主的職務。君主的職務是因循守道,由先王設立的「六藝」典籍,正提 供了一個學習途徑,學習先王如何成功治理國家。故「六藝」的教育是以「聖
6 此處的「語」有可能就是指《尚書》。就《尚書》的內容而言,其多紀錄先王言語。就《尚
人之德」為典範,君主是要藉此效法先王,以求改善自身品質:「此所謂學太 子以聖人之德者也。」〈傅職〉
以上諸多的學習途徑,透露出知識相對於現實政治的權威性。不論是廣泛 的士人,或是擁有知識權威的賢人、六藝典籍或先王事跡,這些提供「道」的 知識的途徑,很明顯地高於現實政治而起著指導作用。然而這樣的關係是否能 夠在現實政治之中順利實現,可能是一個難題。因為當賢人或士人持著知識的 權威地位來指導君主之時,他們的地位將是高於君主的,而這個情形可能與政 治上君臣之間的尊卑關係有所衝突。不過,在「從道」與「從君」兩件事上,
賈誼顯然認為,當君主的行事有缺失之時,絕對要聽從他者的意見,因為治理 若脫離了「道」,必然招致政治上不可承受的後果:「苟背道棄義,釋敬慎而 行驕肆,則天下之人,其離之若崩,其背之也不約而若期。」〈連語〉
同樣的,賈誼的某些設想,可能是為了緩解此方面的衝突。從君主的學習 過程來看,是具有累積性的,君主隨著學習不斷進步,達到「中道若性」〈保 傅〉,故長期學習的最終結果應可消解這方面的衝突。此外,他也主張,君主 在學習之際當居於主動積極的立場,〈脩政語上〉中對大禹的描述正是這種思 維的呈現。大禹主動積極地向諸侯、士人求教,顯示君主不是因犯錯而被動地 受教,而是主導著知識的吸收。在臣子傳授君主知識的過程之中,雙方同以改 善治理現狀為意,此共同認知一定程度上緩解了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