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道、德論述
第二節、 「德之六美」的價值論述
第二節、「德之六美」的價值論述
「德之六理」從客觀的角度呈現了存在的情形,並說明了自然世界的整體 運作。不過這僅只解釋了現象,需要進一步釐清的,是這些運作具有什麼樣的 性質,而對於存有物來說,這些性質有著什麼樣的重要意義。「德之六美」所 涵括的「道、仁、義、忠、信、密」六項性質,便是賈誼對這些問題的討論。
「德之六美」與「德之六理」的層次是相同的,這點可從句式看出:
德有六理,何謂六理?曰:道、德、性、神、明、命,此六者德之理 也。〈道德說〉
德有六美,何謂六美?有道、有仁、有義、有忠、有信、有密,此六 者德之美也。〈道德說〉
而且就功用上,兩者同樣都使存在成立:「六理、六美,德之所以生陰陽、天 地、人與萬物也。固為所生者法也。」〈道德說〉不過兩者有所區別,「德之 六理」討論的是一組由「德」所統括,關乎存在情形的六項因素,「德之六 美」則非如此。「德之六美」討論的則是六項性質,這些性質所要形容的對象 都同樣是「德」,是要呈現「德之六理」的整體運作所具有的特質。正因是
「德」「有著」這些性質,賈誼才要在各個「六美」之前綴上「有」字,顯然 這六項性質不能脫離「德」而獨自存在。
這六項性質所要討論的,主要有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德」所構成 的存在情形所具有的性質,這個性質決定了對於存有物來說,存有物自身當下 的存在事實應該是怎麼樣的一件事情。當下的存在事實對於存有物來說,不可 否認地是具有安利的。賈誼說:「德者,變及物理之所出也」〈道德說〉,他 認為德不僅生物,且又安利養物,「安利物」即是「仁行」的特質,由此,德 具有「仁」之特質無誤:
德生物又養物,則物安利矣。安利物者,仁行也。〈道德說〉
這種先於萬物而存在,且普遍施於萬物的「仁」,不屬於人間道德層次的
「仁」,故並不具有「不仁」的對立面。這樣的「仁」是從人類的角度建立存 有論述的前提。相反的,屬於人間道德層次的「仁」,則不是這種普遍且先驗 的「仁」。它反而需要人類主觀地去認知其中的道德意義,並有意識地予以實 踐。這種道德上的「仁」,具有「仁」與「不仁」的對立情形,是作為「人之 六行」來說明人類的一種特殊性質。「德之六美」則是與「德之六理」同樣地 生養萬物並受萬物效法,因而與專屬人類的「德之六行」有著層次上的明確分 別:「六理、六美,德之所以生陰陽、天地、人與萬物也。固為所生者法 也。」〈道德說〉
從「養長」與「安利」等用語來看,「德之六美」的「忠」,顯然與
「仁」十分相關。不過「忠」則是以「弗離」與「忠厚」這兩個概念,進一步 呈現「安利」的持續性:
德生物,又養長之而弗離也,得以安利。德之遇物也忠厚,故曰「忠 者,德之厚也」。〈道德說〉
這是為了說明「德」並不僅是一時地生養萬物,而是持續地「養長」萬物而賦 予「安利」。在賈誼的用語中,以「厚」解釋「忠」有著時間持續性的特殊意 義。這樣的用語亦可見於其〈連語〉的篇章,其中藉著「厚」、「薄」對舉,
以闡明「曠日持久」的重要性:「……夫薄而可以曠日持久者,殆未有
也。……臣竊以為厚之而可耳。」這個時間上的持續性,闡明了一個客觀事 實,就是「安利」在何時、何地、任何狀況下都存在,而不具有差異性。
相較於「忠」的持續性,「德之六美」的「信」則是藉著「固」、「不 易」、「常」等用語所呈現的恆常性,來闡明「忠」這樣的性質是完滿不失、
不會變易的,是從否定變異性的一面,來呈現「德」對萬物的「安利」性質:
德之忠厚也,信固而不易,此德之常也。故曰「信者,德之固也」。
〈道德說〉
「仁」、「忠」、「信」三項性質所組成的論述,闡明了自然世界客觀運 作之於存有物的重要意義:「德」對萬物的「養長」與「安利」具有普遍性、
先驗性與恆常性。從三項性質看來,存有物的存在是受到穩固的保障,不應當 是朝不保夕的危險狀況。正是有著穩固的「安利」支持,存有物才得以在長久 的時間中展現自身的特殊性,並促成自然世界的繁紛變化。這也就是賈誼如何 看待存有物與自然世界之間的關係。
「德之六美」所要討論的第二個問題,是這些存有物是如何受到無形的因 素所支持,而有形與無形的層面之間又存在著何種關連。這個問題之所以重 要,是因為雖然「德之六理」是對存有物的解釋,但它們仍然是抽象而無形的 條理,人類並不能在感官上直接了解,也不能直覺地了解有形與無形層面之間 的必然關連。故要使得這樣的解釋成立,必然需要說明有形事物是如何連結到 無形的條理,進而受其支持而存在。
首先必須釐清的,是「德之六美」中的「道」。在「德之六理」之中,同 樣有著「道」這一項,不過兩者並不相同。正如前述,「德之六美」中的
「道」指的是一種性質,這個性質是說「德」是「有道」的:
物所道始謂之道,所得以生謂之德。德之有也,以道為本。故曰「道 者,德之本也」。〈道德說〉
「物所道始謂之道」,道作為所有事物的開端,是一切事物的根本基礎。
「德」對於存有物的乘載,不可缺少的是與「道」之間的緊密聯繫。關乎無形 的「道」,正是關乎有形的「德」的根本,正因「德」有著與「道」緊密聯繫 的性質,才能確保了存有物的存在。
循著「德之六理」則生「宜」,與宜相應者為「義」,所以「義」是一種 合乎「宜」的狀態:
德生理,理立則有宜,適之謂義。〈道德說〉
就運作結果而言,受「德」所生之存有物,必然是合理的:「已生而六理存乎 所生之內」〈六術〉,「義」是對於此種狀態的說明。
「德」雖由「道」而生,卻不會在自身成立之時與「道」分離,反而與
「道」緊密關連,「密」就是對於這種密切不離的客觀性質之陳述:
德生於道而有理,守理則合於道,與道理密而弗離也,故能畜物養 物。物莫不仰恃德,此德之高,故曰「密者,德之高也」。〈道德 說〉
「德」之所以能夠畜養萬物,就是因為「德」永遠不會脫離於「道」、
「理」。
「道」、「義」、「密」三項性質所組成的論述,闡明「道」、「德」、
「理」此者與存有物之間有著緊密的連結。存有物獲得「安利」而存在的這個 事實,是受關乎無形的「道」以及「道」所衍生的條理所嚴密支持,這是賈誼 在思想與理論層面上連結無形及有形的重要貢獻。
對於「德之六美」的論述,王興國認為賈誼是以人類的道德,來論述
「德」對自然事物的生養:「有時甚至導向唯心之論。……如果說賈誼講的
『德』是就其倫理屬性講的話,這『六美』還說得過去,但他在《道德說》中 所講的『德』主要是一種『生物又養物』的德,這樣他便將道德屬性賦予了自 然事物。」(王興國,1992: 219)
「德之六美」的「道、仁、義、忠、信、密」等用語,很容易使研究者聯 想到人類的道德,尤其是儒家所主張的價值,因而懷疑賈誼所述之「存在」是 有著道德意含的指涉,尤其是「仁」、「義」、「忠」、「信」這四個用語都 有人類社會中的道德觀念相關。「德之六美」中「仁」的安利、「義」的合 宜、「忠」的持續、「信」的不變,又確然與儒家在人類道德層面上,對這四 個用語的詮釋有相近之處,故這的確有可能是運用了儒家的用語。但就分析理 解的層次上說,這種先天的「道德」與人世間的「道德」確然不同。首先,
「德之六美」所主張的六個性質,並不涉及專屬人類的道德。這從賈誼論述的 對象是更為普遍的「物」而非專指「人」可以看出。此外,「德之六美」是絕 對的、而無對立面的;賈誼所論述的人類道德則是具有對立面的,例如:「愛 利出中謂之忠,反忠為倍。……期果言當謂之信,反信為慢。……心兼愛人謂 之仁,反仁為戾。行充其宜謂之義,反義為懜。」〈道術〉
這種特別重視「安利」與「長久」的思想特質,在漢承秦制及強調黃老刑 德的漢初思想環境中,其實具有重要意義。秦朝以水德為尚,而以五德的論述 支持刑殺的施用:「剛毅戾深,事皆決於法,刻削毋仁恩和義,然後合五德之 數於是急法,久者不赦。」《史記・秦始皇本紀》反映漢初黃老思想的《黃帝 四經》,則從自然世界的四時、陰陽觀念來合理化刑殺的存在:「是故贏陰布 德,重陽長,晝氣開民功者,所以食之也; 宿陽脩刑,重陰長,夜氣閉地孕 者,所以繼之也。不靡不黑,而正之以刑與德。春夏為德,秋冬為刑。先德後 刑以養生。」《黃帝四經・十六經・觀第二》《黃帝四經》很明確地以「刑」
與「德」兩種對立的性質來理解客觀世界:「帛書把事物按陰陽區分為對立的 兩類,一類是陰,一類是陽。……陽的屬性是德,陰的屬性是刑。刑,代表收 斂、生長、抑制、凝聚、固定、靜止;德代表進展、運動、興奮、擴散、生 長、萌發。它認為這兩方面的結合,促成了春夏秋冬的更替,萬物的生長榮枯 和一切事物的發展運動,因此刑和德是支配宇宙萬物的最基本的力量。」(金
春峰,2006: 28-29)「刑德」與「陰陽」的對應解釋,不單只從生養的「德」
來解釋宇宙:「這裡除了指出刑德與陰陽的自然規律對應之外,事實上,還傳 達了『相反相生』的概念,說明了德與刑相互依轉」(林俊宏,2000: 47-48)
「刑德」的解釋作為施政的合理依據,為政者將可不避諱於武力,不諱於刑罰 與軍兵。相較於支持刑殺的宇宙觀,賈誼對「安利」與「長久」的重視,說明 他可能追求的是一個僅有「安利」、沒有刑殺的政治理想:
因官事甚約,獄訟盜賊可令尠有耳。大數既得,則天下順治,海內之 氣,清和咸理,則萬生遂茂。〈數寧〉
故仁人行其禮,則天下安,而萬理得矣。逮至德渥澤洽,調和大暢,
則天清澈地富熅,物時熟,民心不挾詐賊,氣脈淳化,攫齧搏擊之獸 鮮,毒酿猛虭之蟲密,毒山不蕃,草木少薄矣,鑠乎大仁之化也。
〈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