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分封制度及對策
第二節、 「益壤」與「眾建」——「二世之利」與
賈誼雖居於支持分封制的立場上,但並未忽視文帝時期分封制所呈現的問 題,他反而是從分封制的制度設計切入,展開了他對漢初諸侯王問題的分析。
就分封制的功能層面而言,不論是提供天子軍事上的防衛力量或是作為維護政 治秩序的基地,皆是以諸侯王國的領地力量為基礎,因此力量是使得分封制所 規劃的機制得以運作的核心因素。從力量來思考將發現諸侯王的勢力過於強 大,強大到有機會與天子抗衡的地步,賈誼以「尰」這種疾病為喻,意指身體 末稍過於巨大而幾可比與肢幹:
天下之勢方病大尰,一脛之大幾如要,一指之大幾如股,臣聞「尾大 不掉,末大必折」,惡病也。〈大都〉
諸侯王國的領地力量愈強,其軍事力量則愈強。當其軍事力量大到中央朝廷無 法徹底壓制時,一方面將使中央朝廷不能以軍事管道來駕馭諸侯王國,另一方 面諸侯王國也可能會擁兵自重而挑戰中央朝廷。如此一來分封制便會失去原先 所規劃的功能,諸侯王國不僅不能提供天子軍事防衛的功能,反而成為了天子 必須戒備的敵人。
導致諸侯王過於強大的根本原因,在於漢初立國時的分封規劃。同姓諸侯 王的分封規劃大致因循了原先異姓諸侯王的分封規劃,也就是因循了原先秦亡 以後各方勢力割據的分裂局勢。這個分裂局勢既然是成立於軍事力量的對峙,
循此局勢而分封的諸侯王國也就擁有了足以對抗中央朝廷的實力。特別是齊、
楚等較大的封國,它們廣大的土地擁有著與關中之地相抗衡的實力,因而成為 中央朝廷的心頭大患。
此外,血緣關係這個分封制的配套措施,亦逐漸顯露問題。「雖然當初同 姓各王與皇帝有著密切的血緣關係,但時間一長,逐漸疏遠,漸有離心的趨
勢。如此,同姓王國的抬頭就成為文第十期重大的社會問題之一,……」(工 藤卓司,2010: 291)隨著時間的過去,各個諸侯王世代交替,按照制度的規定 將讓諸侯王的嫡系子孫繼承王位。在中央朝廷與諸侯王國各自相對獨立的傳承 下,雙方將不再有著兄弟或父子等較親密的家庭關係,從家庭共同生活中建立 的親密情感也不再深刻,而僅是同屬於一個較為疏遠的宗族關係。缺乏親密情 感的血緣關係,將難以維持中央朝廷與諸侯王國的緊密連結,血緣關係的配套 措施也因此失效。對於中央朝廷與諸侯王國之間血緣關係逐漸疏遠的情況,賈 誼以「䟝盭」之疾病為喻,欲說明在文帝六年時楚王戊即位後對於漢初分封制 運作的重要影響:
病非徒尰也,又苦䟝盭。……親者或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專大權 以偪天子。〈大都〉
高祖當初分封同姓諸侯王時,將楚國封給皇弟劉交,將齊國封給皇子劉肥。這 個與皇帝較為親密的家庭關係,有效地確保了中央朝廷對楚國、齊國的控制而 維持了雙方的和平關係。然而,經過楚國與齊國的世代更替,在文帝時期繼承 王位的楚王與齊王,已與文帝在血緣關係上漸漸疏遠。逐漸疏遠的血緣關係不 再是中央朝廷與諸侯王國之間可靠的連結,掌權的諸侯王因而成為分封制中的 不穩定因素。此即漢初分封制所顯露的問題。
從中央朝廷與諸侯王國之間的血緣關係著手,賈誼提出了所謂的「益壤」
的對策。這個對策是藉著封國的重新規劃,加強與文帝之間血緣關係較為親近 的文帝諸子的實力,增益代王與淮陽王的領土範圍,進而加強中央朝廷從諸侯 王國方面所獲得的軍事防衛力量,構成護衛中央朝廷的南北兩道防線,以防範 齊、楚、吳等較疏遠的強大諸侯王國:
臣之愚計,願陛下舉淮南之地以益淮陽,梁即有後,割淮陽北邊二三 列城與東郡以益梁,即無後患。代可徙而都睢陽,梁起新鄭以北,著
之河,淮陽包陳以南,揵之江。……如臣計,梁足以捍齊、趙,淮陽 足以禁吳、楚,則陛下高枕而臥,終無山東之憂矣。〈益壤〉
「益壤」是在發現了漢初分封制缺失的基礎上,延續了漢初分封同姓諸侯王的 思考。隨著時間的過去,中央朝廷與諸侯王國之間的血緣關係必然逐漸疏遠,
故血緣關係對分封制的穩定作用有著時間上的限制。就漢初分封制的實踐經驗 而言,極限在於「二世之利」〈益壤〉。因此若要從血緣關係方面改革分封 制,則每次新皇帝即位之後,都必須藉著「益壤」對策來重整局面,不斷在諸 侯王的人選中補充在血緣關係上與皇帝親近的人。
但是從根本來說,「益壤」是藉著并兼土地的方式圖利了皇家,較為強硬 地加強了中央朝廷的實力。這使得「益壤」作為改革分封制的手段,有著很大 的爭議性。不過賈誼肯定黃帝與漢高祖果斷運用「益壤」的事例,認為皇帝應 當不惜背負圖利自家的污名,也要維護天下的統一秩序:「(黃帝)誅炎帝而 兼其地,天下乃治。……高皇帝以為不可,剽去不義諸侯,……諸子畢王,而 天下乃安。故大人者,不怵小廉,不牽小行,故立大便以成大功。」〈益壤〉
「益壤」雖確有其作用,而不失為可以採納的方案,但卻是一個效果有限 的方案。「益壤」的作用將僅限於在軍事對峙中盡量保全中央朝廷的安穩,並 不能完全免除戰爭威脅。在齊、楚、吳等較強大的諸侯王國已經在血緣關係上 與天子疏遠的情形下,這些諸侯王國將成為天子永遠的敵人,雙方的軍事對峙 將被長久延續下去。原先令諸侯王國皆「藩衛天子」的初衷,不可能在「益 壤」的方案中得到恢復。由此看來,「益壤」並不具有「長久」的性質,這個 策略不能成為漢朝穩定中央與地方關係的恆常規劃,而置群體的「安利」於戰 爭的威脅之下。由這樣的思路,賈誼顯然不會滿意於「益壤」之策,因而提出
「眾建」。
從另一個要素,也就是領地力量著手,賈誼提出了所謂的「眾建」的對 策。這個對策是要在現存的強大諸侯王國的領地上,作進一步的分封,讓諸侯
王國的各個王子都能獲得一部分的封地。藉著廣泛的分封來減弱個別諸侯王國 的實力,使得各個諸侯王再也不具有強大的領地力量足以與中央朝廷抗衡,中 央朝廷也就不再會受到諸侯王國的威脅,而能以較高的姿態駕馭各個諸侯王 國,因而能在實行分封制的情形下長久地維繫天下的統一秩序:「欲天下之治 安,天子之無憂,莫如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無邪 心。」〈藩彊〉「眾建」對於諸侯王的削弱是著重於軍事方面,要建立天子與 諸侯王之間在軍事力量上的巨大差距,令諸侯王不可能藉由戰爭手段僥倖勝過 天子,同時準備著毀滅性的打擊力量來對待反抗中央朝廷的諸侯王,使諸侯王 畏懼中央朝廷而不敢違逆雙方在制度上的尊卑關係。於是中央朝廷就能順心如 意地駕馭諸侯王國,既能順利地治理天下政務,又能避免中央朝廷與諸侯王國 之間的軍事衝突,因此能為天下人所肯定,實為分封制的理想狀態:
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從制。諸侯之君敢自殺不敢 反,志知必菹醢耳。不敢有異心,輻湊並進而歸命天子。天子無可以 徼倖之權,無起禍召亂之業,雖在細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 之明。〈五美〉
不得不承認,以嚴酷懲罰為後盾來引導諸侯王的作法,與法家思想中藉著 嚴刑峻法而「使眾不得不為」《商君書・畫策》的作法有著相似的思維。兩者 皆是藉著人們不可承受的損害,來引導人們的行事符合群體利益。不過,對於 諸侯王的軍事壓制,應當是一個具有特殊性質的議題。因為中央朝廷與諸侯王 之間的和諧關係,是群體利益的根本,既關乎戰爭的威脅,又關乎天子能否順 利推行政務。故為了維護群體利益而強硬地對待諸侯王的作法,應當是具有一 定的正當性。若非如此,更進一步的群體利益都將難以實現。此外,諸侯王掌 握著足以影響天下安定的強大權力而與眾不同,這使得寬鬆的措施不足以驅使 諸侯王,因此強硬對待諸侯王的作法有其必要性:「今諸侯王皆眾髖髀也,釋 斤斧之制,而欲嬰以芒刃,臣以為刃不折則缺耳。」〈制不定〉
不過,「眾建」雖然屬於強硬對待諸侯王的作法,賈誼卻認為在實行上將 會十分順利。因為「眾建」僅是對諸侯王的土地作更細密的分封,皇帝並不收 回土地與人民,因而並不圖利天子自身:「故一寸之地,一人之眾,天子無所 利焉,誠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五美〉反而由於封國增加,
各封國的宗室的兄弟都將獲得封王的機會,有利廣大的宗室貴族:「經制一 定,宗室子孫慮莫不王。」〈五美〉因此賈誼認為天下人將輕易接受「眾建」
安排,並不會導致諸侯王叛逆。改革方案的推行不會遭遇阻力,這是「眾建」
手段本身的重要優點,使其相較「益壤」能夠更順利地被推行。
「眾建」與「益壤」是兩個全然不同的對策,對於這點賈誼有著清楚的認 識。他認為「益壤」與「眾建」在作用的時間長短上有著重大的差異。「眾 建」能夠根本地確立中央朝廷與諸侯王國之間實力上的差距,只要未來都繼續 維持著同樣的領土規劃,不論何者掌控了諸侯王國,甚至不必然要特地選擇與 中央朝廷有著血緣關係的人選擔任諸侯王,諸侯王國都將不會反叛。因此「眾
「眾建」與「益壤」是兩個全然不同的對策,對於這點賈誼有著清楚的認 識。他認為「益壤」與「眾建」在作用的時間長短上有著重大的差異。「眾 建」能夠根本地確立中央朝廷與諸侯王國之間實力上的差距,只要未來都繼續 維持著同樣的領土規劃,不論何者掌控了諸侯王國,甚至不必然要特地選擇與 中央朝廷有著血緣關係的人選擔任諸侯王,諸侯王國都將不會反叛。因此「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