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禮」
第三節、 「制度」與國家力量
組成國家的各部分中,除了臣子這個特殊的團體,一般民眾所構成的群 體,當然也影響了政治秩序。雖然賈誼所關注的倫理關係,主要可分為公共與 私人兩層面,不過這兩層面的倫理關係,並非決然二分,而是在個人實踐層面 上有著關連性:
事君之道,不過於事父,故不肖者之事父也,不可以事君。事長之 道,不過於事兄,故不肖者之事兄也,不可以事長。使下之道,不過 於使弟,故不肖者之使弟也,不可以使下。交接之道,不過於為身,
故不肖者之為身也,不可以接友。慈民之道,不過於愛其子,故不肖 者之愛其子,不可以慈民。居官之道,不過於居家,故不肖者之於家 也,不可以居官。〈大政下〉
在賈誼看來,君臣倫理的實踐,其實不過是家庭倫理的擴大實踐。個人與家庭 層面的角色定位,及相應於角色的倫理價值,其複雜與多樣的情形,正是公共 場域的縮影。家庭成員的互動佔據了一般民眾大部分的日常生活,人們對於家 庭倫理的正確認識,就是在和諧的家庭生活之中點滴積累。這些逐漸建立的正 確認識,便會在人們投入公共生活時派上用場,家庭倫理中非常熟悉的的父 子、兄弟等角色關係,能套用到君臣、長幼、君民等關係之中。故人們不需額 外透過其他管道,來熟習公共場域中的互動規則,只要善用最熟悉的家庭倫理 即可。
然而,家庭倫理並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就算存在血緣關係,家庭成員之 間也不必然會合宜地對待彼此。因為家庭倫理的規定內容,是隨著人類生活經 驗的長久積累而逐漸建立與完善,個人並非生而知之的:「夫立君臣等上下,
使父子有禮,六親有紀,此非天之所設也。夫人之所設,弗為持此則僵,不循 則壞。」〈俗激〉這些規定的內容,必然需要整個群體持續地傳承推廣,故人 為地提倡家庭倫理,是有其必要性的。
此外,群體之中的人際互動,並不是僅有家庭生活,尚有其他的組織方 式。這些其他的組織方式,可能會影響或限縮家庭生活,甚至取而代之成為人 們日常生活中的主要部分。秦制就是一個改變家庭規模形式,進而影響到公共 生活的例子。特別是強制成年男子獨立成家的法規,影響了家庭成員的關係:
「秦人有子,家富子壯則出分,家貧子壯則出贅。」〈時變〉獨立的小家庭並 不同於大家庭,不具有多世代所致的複雜成員關係,這便改變了人們對倫理關 係的認識:
假父耰鉏杖篲,耳慮有德色矣;母取瓢椀箕箒,慮立訊語。抱哺其 子,與公併踞;婦姑不相說,則反脣而睨。其慈子嗜利而輕簡父母 也,慮非有倫理也,亦不同禽獸僅焉耳。〈時變〉
這些分立的家庭之間的人際互動,不再循於舊有的家庭倫理成式,而是代以對 等的財產借貸關係。人際互動因此轉向利益主導,並在一些情形下,利益所引 導的行事很可能會破壞原先世代間合宜的家庭成員互動。
秦制的制度設計對於家庭倫理的影響,反映在秦國的民間風俗上:「商君 違禮義,棄倫理,并心於進取,行之二歲,秦俗日敗。」〈時變〉而這個秦 俗,卻在漢承秦制的脈絡下,同時受到漢朝的繼承。這使得秦俗的不良情形,
成為賈誼當代的問題。其中利益主導的行事,促成了一個民俗特徵,就是「侈 靡」:
唯告罪昆弟,欺突伯父,逆於父母乎,然錢財多也,衣服修也,我何 妨為世之基公。唯愛季母、妻公之接女乎,車馬嚴也,走犬良也。矯 誙而家美,盜賊而財多,何傷?……因何也?今俗侈靡,以出相驕,
出倫踰等,以富過其事相競。今世貴空爵而賤良,俗靡而尊姦富。民 不為姦而貧,為里罵;廉吏釋官,而歸為邑笑;居官敢行姦而富,為 賢吏;家處者犯法為利,為材士。故兄勸其弟,父勸其子,則俗之邪 至於此矣。〈時變〉
在社會中,人們以貧富來評價一個人成功與否。這樣的評價方式,在家庭成員 間的相互勸勉下,逐漸廣泛地為人們接受,並普及了「侈靡」的影響力。這使 人們非常嚮往奢侈的生活,並極端追求利益。甚至到了只要能獲得利益,不論 是犯法行姦或者是傷害、忤逆家人,沒有什麼事情是不能做的地步。
這些唯利是圖的人,行事沒有一定的原則,不顧廉恥、不循道義,難以在 政治秩序的維護上,構成正面的影響。他們既然不會恪守家庭倫理,更不可能 恪守君臣倫理,故不適用於擔任公共職務:
夫邪俗日長,民相然席於無廉醜,行義非循也。豈為人子背其父,為 人臣因忠於主哉?豈為人弟欺其兄,為人下因信其上哉?陛下雖有權 柄事業,將所寄之?管子曰:「四維,一曰禮,二曰義,三曰廉,四 曰耻。」「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俗激〉
這是一個嚴重的政治問題,因為缺少合適的政治從業人員,國家治理就會出問 題,甚至很可能走向滅亡。
除了破壞人倫關係,侈靡的風俗將使人們追求奢靡的生活享受:
夫雕文刻鏤周用之物繁多,纖微苦窳之器日變而起,民棄完堅而務雕 鏤纖巧以相競高。作之宜一日,今十日不輕能成;用一歲,今半歲而 弊。作之費日挾巧,用之易弊。不耕而多食農人之食,是天下之所以 困貧而不足也。〈瑰瑋〉
人們不願意使用耐用堅固的器物,而追求製造功序繁複的器物。製造這些器物 的工時很長,又很容易損壞,並不利於民生。且人力若投入奢侈品的製造,便 會壓縮糧食生產所投入的人力。民間生產的壓力加大,人民的生活很可能更加 貧困。此外,人們為了追求更多的利益來維繫奢侈生活,便會脫離農業生產,
轉到更有利可圖的行業:「夫奇巧末技、商販游食之民,形佚樂而心縣愆,志 苟得而行淫侈,則用不足而蓄積少矣。即遇凶旱,必先困窮迫身,則苦饑甚 焉。」〈瑰瑋〉這些從業者不生產糧食,自身蓄積的糧食一定也較少。當遭遇
兵兇與旱災時,必然不能應變。他們將會挨餓受苦,於是成為社會中不安定的 份子。更有甚者,人們為了追求利益將不擇手段,衝擊社會秩序:「世淫侈 矣,飾知巧以相詐利者為知士,敢犯法禁昧大姦者為識理。故邪人務而日形,
奸詐繁而不可止,罪人積下眾多而無時已。」〈瑰瑋〉這些靠欺詐與犯法來獲 得不當的利益人,他們受法律懲罰後,將會心懷怨恨不滿。隨著刑罰的運用,
將積累一群不滿的人,這些人將成為威脅國家的危險份子。
由此可知,不能純然視民間風俗為自有畛域的風尚而放任之。因為民間風 俗所造成的各種社會現象,將嚴重影響政治秩序的維護。這個問題使得干涉民 間風俗有其必要性。既然政府的制度是導致民間侈靡的風俗的重要原因,便須 從「制度」著手:
世以俗侈相耀,人慕其所不如,悚迫於俗,願其所未至,以相競高,
而上非有制度也。〈瑰瑋〉
因為沒有「制度」來規範人們的生活用度,將導致人們競逐豪奢,於是使用不 合身份的器物,以求相互炫耀比較。「就是禮制沒有定制,結果引發下位者比 擬上位者的衣服、澤厚與權力,並且踰越等級。」(沈名謙,2007: 134)因此 國家應當建立清楚的「制度」,規定每個人生活用度的規格等級:
今去淫侈之俗,行節儉之術,使車輿有度,衣服器械各有制數。制數 已定,故君臣絕尤,而上下分明矣。〈瑰瑋〉
包含車輛、衣服、器物,各種能夠彰顯人們財富的用品都要受到管制,不允許 人們脫離自身所屬的規格等級。而且為了落實「制度」,必須要以強制力推 行,違規者將會受到刑罰:
擅退則讓,上僭者誅,故淫侈不得生,知巧詐謀無為起,奸邪盜賊自 為止,則民離罪遠矣。〈瑰瑋〉
這樣一來,人們為了避免受刑罰,就不會違規,侈靡之俗也就沒有能夠展現的 場域。在「制度」的節制下,人民的對於物質享受的慾望雖然受到限制,但卻
能免去貧困與刑罰等苦害,人民能夠安定於自身的生活,就此而言,「制度」
是有利於民的。
「制度」能夠彰顯階級之間的差異,使身份之別更加清楚,這也就是
「禮」的作法。「禮」限制了身份的變動,人們不能夠追求自身身份之外的東 西,只能安於自身的尊卑強弱。這樣一來,人們也就沒有理由為了追求自身利 益,而不惜做任何事情,也就不會做出極端的行事,而將遵循合乎自身身份的 行事上。
這樣的作法顯然一定程度上衝擊了「有功者顯榮」《史記・商君列傳》的 原則,而減少了民眾建立功業的誘因,或許會影響到國家力量的累積。不過這 一方面便顯示出了賈誼在反省秦制的過程中,產生了對於國家力量的不同觀 點,從思考純粹的「力」與「利」,轉向思考什麼樣的力量才能造就群體的
「安利」,而這樣的力量才是國家所應當追求者。相較於秦制所設想的「功賞 明,則民競於功」《商君書・錯法》,國家力量是隨著民眾逐利而不停積累 的,賈誼看出了這些積累的國家力量,很可能不能妥善地為國家所運用,甚至 反而危害國家。他顯然認為,積累這樣的力量是無益的。真正的國家力量,是 在積累的同時,必須確保能夠運用,而唯利是圖的教養方式在這方面是有風險 的。故國家力量的積累需要藉著另一種教養方式來達成,「禮」正是此物。身 份的限制設置了人們追求利益的界線,其限制性將國家力量導向有限度的積累 情形。積累的結果是隨著等級規劃的大小次序,這個次序的意義便在以大制
「安利」,而這樣的力量才是國家所應當追求者。相較於秦制所設想的「功賞 明,則民競於功」《商君書・錯法》,國家力量是隨著民眾逐利而不停積累 的,賈誼看出了這些積累的國家力量,很可能不能妥善地為國家所運用,甚至 反而危害國家。他顯然認為,積累這樣的力量是無益的。真正的國家力量,是 在積累的同時,必須確保能夠運用,而唯利是圖的教養方式在這方面是有風險 的。故國家力量的積累需要藉著另一種教養方式來達成,「禮」正是此物。身 份的限制設置了人們追求利益的界線,其限制性將國家力量導向有限度的積累 情形。積累的結果是隨著等級規劃的大小次序,這個次序的意義便在以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