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之六理」的存有論述

賈誼的道、德論述為其思想中較為特殊的一個部分，主要集中在《新書》

的〈道術〉、〈六術〉、〈道德說〉等篇章。這些篇章之中運用了許多高度抽 象的語彙，涉及到存有論與認識論等議題，與其他篇章所討論的議題很不相 同。賈誼的道、德論述顯示其思想有著多元的基礎，除了儒家思想之外，道家 思想也在其思想中佔據了重要的地位。道家思想的元素，影響了賈誼如何看待 整個世界，以及人類如何應對現實世界。

賈誼道、德論述的核心關懷點，是存有物的存在。對此問題，賈誼是以一 個多層次的架構，來釐清那些使存在成立的共通要素，並關注個別殊異的存有 物之間如何相互連結，以說明繁紛現象的根源問題。這個架構由「德之六 理」、「六法」、「六術」所構成：

德有六理。何謂六理？道、德、性、神、明、命，此六者德之理也。

六理無不生也，已生而六理存乎所生之內。是以陰陽、天地、人盡以 六理為內度，內度成業，故謂之六法。六法藏內，變流而外遂，外遂 六術，故謂之六行。〈六術〉

「德之六理」是所有存有物賴以存在的先決要件：「六理、六美，德之所以生 陰陽、天地、人與萬物也」〈道德說〉，它存在於所有存有物的內部深處，並 不顯露於存有物的外表。它的存在使存有物必然符合一個存有框架，這個框架 成為不同存有物之間一致的根源。

當存有物擁有了「德之六理」，就會「以六理為內度」，衡量「德之六 理」的規格，來構成其自身之中相應於「德之六理」的「六法」。存有物以此

「六法」規定其內部的性質，再循此「六法」規定了其對外的表現的「六 術」。藉著「六法」與「六術」在內部與對外的規定，存有物的性質將會被具 體化，而且這些性質將隨存有物的種類而有所不同。例如「陰陽各有六月之 節，而天地有六合之事，人有仁、義、禮、智、信之行」〈六術〉，這些不同 的性質展現了各類存有物的特殊性。

這便明確地將「仁、義、禮、智、信、樂」這些關於人類道德的用語，限 於人類事務所專屬，無涉於人以外的其他存有物的性質，因而能夠在不預設人 類的道德價值的情形下，建立客觀的存有論述。不過，這並不是將人類道德視 為枝微末節，反而強調了人類道德的重要意義。「人之六行」被提升到與本體 的「德之六理」密切相關的地位，因而被賦予了攸關萬物本源的合理性，這使 得對於人世價值的主張獲得自然層面的基礎。

「德之六理」、「六法」、「六術」的架構，使得所有存有物在相互區別 的同時，有著一致的根源。其中「六理」至「六法」的演變，區別了存有物的 普遍性質及特殊性質。「六法」至「六術」的演變，從個體層面上區別了施用

「六術」的存有物自身，與受施「六術」的他者。但與這兩層面的區別同時存 在的，是「德之六理」、「六法」、「六術」三個層次之間的緊密連結，這使 得所有存有物在相互區別的同時，又都歸源於相同的「德之六理」。

在這個架構之中，最核心的部分是「德之六理」。它是萬物的本源，因而 成為解釋萬物存在的依據。對於「德之六理」的剖析，賈誼是大致是循著整體 與個體兩層面的區分，並特別關注於個體如何在整體所構成的環境之中，使自 身存在成立，以及與外界事物互相影響。

必須先提及的是，在整個「德之六理」的論述中，賈誼並未特稱「人」，

而是皆以「物」來稱呼，這是了解賈誼的道德論述的關鍵。這一方面顯示個體 層面是其解釋所關注的重要部分。另一方面，顯示了其所欲解釋的對象是萬事 萬物，並不是要專門解釋人類的存在情形，亦無意預設任何的道德價值。

「德之六理」中的「道」、「德」較多地涉及世界整體與存有物個體的關 係，並以有形與無形兩種層面的運作，構成整體的解釋。「道」關乎無形的層 面，是平和樸實的，「道」有「載物」的作用，存有物的存在依賴整體層面的

「道」。詳言之，當物「順理」、「適行」，而符合於由「道」衍生的條理 時，存有物獲得「清而澤」的狀態。在此狀態之下，存有物便能將自身的

「形」，藉著「神」而傳向外界，使存有物自身的姿態得以被他者見到：

道者無形，平和而神。道有載物者，畢以順理適行，故物有清而澤。

澤者，鑑也。鑑以道之神。𢸆貫物形，通達空竅，奉一出入為先，故 謂之鑑。鑑者，所以能也。〈道德說〉

這樣連結了「道」與視覺感官的解釋，顯示出存有物能否藉視覺而被外界事物 所感知，對於賈誼來說有著存有層面的重要意義。唯有具有形體的存有物，才 得以與他者互動，構成世間的現象及變化。能夠藉視覺為他者所認識，便是存 有物存在的重要證據。

「德」則是關乎有形而具體的層面。它使「德之六理」整體得以具體化，

於是「德之六理」能夠對存有物發揮作用，而確保了存有物的存在。這個關乎 有形的「德」，卻是關乎無形的「道」所不可或缺者，只有藉由「德」才能發 揮「道」的作用而令萬事萬物發生變化：

德者，離無而之有。故潤則腒然濁而始形矣，故六理發焉。六理所以 為變而生也，所生有理。然則物得潤以生，故謂潤德。德者變及物理 之所出也。夫變者，道之頌也。……道雖神，必載於德，而頌乃有所 因，以發動變化而為變。〈道德說〉

「道」與「德」分別從無形與有形兩個層面，說明了存在物如何存在。在次序 上，「道」較先化成了事物變化的條理，這些條理成為「德」所造成的事物變 化所依循的對象，並使得有形世界中繁紛的存有物，相互之間有著無形的關連

性：「變及諸生之理，皆道之化也，各有條理以載於德。德受道之化，而發之 各不同狀。」〈道德說〉

這些無形的關連性，必須進入有形的狀態，必須由「道」的層面向「德」

的層面轉變：「道冰而為德」〈道德說〉，才能造成事物變化。在這個轉變之 中，從「道」來看，存有物是依循無形的條理而存在；從「德」看來，存有物 是浸潤於具體化了的條理中而存在。「德」所呈現的正是有形而可見的一面，

是存有物直接感受到的變化，故對於存有物來說，「德」具有特殊意義。這很 可能是賈誼以「德」來統括「六理」，稱為「德之六理」的原因。

「德之六理」中的「性」、「神」則是從存有物的個體層面，討論存在與 變化。「性」所討論的是使存有物得以穩定存在的組成因素。「性」是「神」

與「氣」所匯聚而成，是先於存有物，並存在於存有物內部的：

濁而膠相連，在物之中，為物莫生，氣皆集焉，故謂之性。性，神氣 之所會也。〈道德說〉

在「性」已形成的情形下，其中的「神」、「氣」外放到存有物的外界，並引 起存有物之間複雜的互動與變化：「性立，則神氣曉曉然發而通行於外矣，與 外物之感相應。」〈道德說〉

在構成存有物之間的互動與變化的過程之中，「神」居有關鍵地位，它引發 了存有物之間的接觸連結以及相互影響，是觸發「物理及諸變」的關鍵因素：

變化無所不為，物理及諸變之起，皆神之所化也。〈道德說〉

在變化的層面上，「神」與「道」有較深的關連：「變及諸生之理，皆道之化 也。」〈道德說〉因為「物」及「諸生」應當都是指存有物，故「諸生之理」

與「物理」應當是相同的。這兩段對變化的描述，分別是從整體及個體的觀點 切入。從「道」的觀點，就世界整體來看，「物理及諸變」是「道」的外貌狀 象。從「神」的觀點，就個別的事物變化的發生來看，當「性」已成立，存有 物所承襲的「道」、「德」，以及其內部的「神」、「氣」隨之外放，於是存

有物之間得以相互影響，這些影響則非如一般事物可象可見：「道、德、神、

氣發於性也，康若濼流不可物效也。」〈道德說〉

值得注意的是，從「性」與「神」對於存有物的存有及變化的描寫中，可 以發現存有物在變化之中，居有主動的地位。存有物是藉著自身內部存在的

「神」與「氣」，而參與了與其他存有物之間的互動。「神」與「氣」既然是 存在於存有物內部，便具有存有物自身的特殊性質。這些特殊性質將在存有物 之間相互影響的過程中，發揮重要的作用。因為這些特殊性質是隨存有物種類 而不同的，這使得參與互動的存有物若不相同，將導出不同的結果，這是繁紛 現象的直接原因。觸發世間變化的同時，存有物也對外界展示了自身的存在。

當存有物自身的存在成立，並能夠與其他存有物相互影響時，這將走向另 一個問題，就是存有物如何了解到發生的一切變化，也就是關於認識的問題，

「明」就是這方面的討論。「明」指的是存有物自身關於認識外界事物的特定 狀態。當存有物得以感知外界的狀態，並分辨其中是否合於條理，則進入

「明」的狀態之中：

神氣在內則無光而為知，明則有輝於外矣。外內通一，則寫得失，事 理是非，皆職於知。〈道德說〉

這個狀態與「神」與「氣」所引發的影響有所不同，並非外界的存有物所不可 象見的，而是可以為它們所感知的。故「明」是關於存有物對外界的認識能 力，隨著認識能力的提升，存有物將進入「有輝於外」的狀態。不過，在一般 印象中，並非所有存有物都有認識的能力。那麼賈誼是如何設想這類存有物，

而在「德之六理」的解釋之中，這類存有物究竟是否有「明」，以及這個問題 如何影響存有物的「生」，便是可再加以釐清的部分。

「道」、「德」、「性」、「神」、「明」大致描繪了整個存在的情形，

在這之中存有物個體具有一定的主動性。儘管如此，存有物卻不全然是隨心所 欲的，而是受整個運作所限制的，這便是「德之六理」的「命」所要說明的。

在存有物受「道」、「德」所生而成形後，其「性」、「神」、「明」將受其

在存有物受「道」、「德」所生而成形後，其「性」、「神」、「明」將受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