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與「術」的實踐方法

在藉由「六藝」理解「德之六理」之後，接著需要的是政治上的實踐方 法。賈誼特別從君主這個政治場域中的特殊角色出發，並由「虛」與「術」兩 種應對外在事物的方法所組成，討論了政治實踐：

道者所道接物也，其本者謂之虛，其末者謂之術。虛者，言其精微 也，平素而無設諸也；術也者，所從制物也，動靜之數也。凡此皆道 也。〈道術〉

「虛」的接物方法，是君主應對外界事物的第一步，要求君主必須摒除自 身成見，以求客觀地認識外界事物：「明主者南面而正，清虛而靜，令名自 命，令物自定，如鑑之應，如衡之稱。」〈道術〉當君主認識到事物的客觀狀 態，就能了解操作上的適當分寸，更有助於政治實踐：「而以當施之。」〈道 術〉

「虛」的接物方法，正與黃老思想中的「虛靜」與「因時」有相似之處。

「虛靜」的論述焦點在於統治者對「道」的運動的觀察：「強調的正是一套不 為外物所干擾深知以簡御繁的操持之術」（林俊宏，2000: 51），「因時」的論 述焦點，在於如何基於「虛靜」的認識方法進一步開展「道」：「體悟道的開 展僅而順著自然規律的脈絡而行是『因』的操作定義，『因』當然是為了達成 一定的政治行動，就此，《四經》強調了因（時、人情、物）而動的準則」

（林俊宏，2000 : 52-53），在這方面很可能呈現了黃老思想對於賈誼思想的影 響。

「術」的接物方法，則是君主應對外界事物的第二步，要求君主行事有特 定的依準，相較於如何認識世界不同，並不強調客觀性。君主在行事上不能僅 從客觀的層面著手，而是有必須達成的治理目標。必須在主觀上的堅守「仁、

義、禮、信、公、法」等價值主張，如此行事將對人民造成良好的影響，並有 助於處理繁紛的治理事務，而能妥善地應對各種變化的狀況：「其為原無屈，

其應變無極，故聖人尊之。」〈道術〉

這些必須堅守的人世價值，顯然與「六藝」相關。因為「六藝」是根據人 類的「六法」與「六行」所創設，「六行」包含了「仁、義、禮、智、信、

樂」，其中「仁、義、禮、信」四者應當是重合的。不過居於政治實務之中，

君主必須更注重群體的秩序，因而標舉了「公、法」兩項。故「術」應當是根 據「六藝」所建立的認識，而構成的政治實踐方法。

在「術之接物」方面雖堅守主觀上的人世價值，但不是主張與自然相互衝 突。實現人世價值正是自然世界客觀運作的一部分，人世價值既是人類主觀視 為善的，亦是合於道的：「凡此品也，善之體也，所謂道也。」〈道術〉

人世活動雖然獲得自然層面的立足點，卻並不因此受限於自然。人類的特 殊性擴增了一個專屬人類的特殊空間，在這個空間之中的人為施作，不再必須 純粹仿效自然運作，以求獲得合理的根據。人世價值被更加思辨地去對待，而 使人為施作有更多的主體性。從這些思辨中，人世價值對於人事活動的意義被 更多地發掘與創造。因此，〈道術〉思辨地區分了 56 組二元對立的人世價值，

這些對於人世價值的思辨，不是為了與自然世界建立更多的連結，而是嘗試從 人類事務的特定角度，來為繁紛的人事活動提供理論上的規劃。

第五節、小結

在本章的第一節之中，討論了賈誼的道、德論述，其中運用抽象語彙討論 了存有論與認識論等議題，呈現了賈誼思想有著道家思想這個重要的基礎。賈 誼藉著「德之六理」的論述闡明了自然世界的客觀運作，從物的角度為存有物 提供普遍的解釋。並藉著「德之六理」、「六法」、「六術」的架構區別了存 有物各自的特殊性，同時又確保所有存有物有著同樣的本源，這使得專屬人類 的人世價值獲得自然層面的合理依據。

在本章的第二節之中，「德之六美」的論述闡明了自然世界客觀運作所具 有的特質，一方面賦予「安利」於存有物而使存有物得以養長，另一方面確保 了無形與有形層面之間的緊密連結，這兩點對於存有物來說有著重要的意義，

強調了存有物所受之「安利」以及此「安利」之長久性，呈現了一個生生不息 的宇宙觀。這使賈誼思想獲得有別於「刑德」並立的基礎，允許他可以追求一 個僅有安利而沒有刑殺的政治理想，這在漢初的思想環境中別具意義。

在本章的第三節之中，討論了賈誼在重視「六藝」的漢初思想環境中，賦 予了典籍形式層面的數目字「六」一個本體意義，並將「先王」所作之「六 藝」典籍視為認識自然世界客觀運作的工具性知識，同時視效益的獲取為思想 活動的重要目的，從而重建儒家思想在具體政事上的重要地位。

在本章的第四節之中，討論了賈誼在君主如何認識世界與治理國家的層 面，一方面受黃老思想中「虛靜」與「因時」等思想要素的影響，另一方面更 加強調人事活動的主體性，人為施作的合理性不再純然立足於仿效自然，人世 價值的強調以及人的主動性，成為賈誼思想體系中十分重要的基本預設。

總之，賈誼的道、德論述中亦可見到「安利」與「長久」的成分，這與其 自秦制而來的反省是一致的。從存有、價值、知識與實踐方法的層面，道、德 論述為賈誼的政治理想提供了理論層面的立足點。賈誼思考世界的連貫思路，

這個思路大致是從存有的論述，直到具體人類的日常生活的。賈誼的出發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