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意識與文獻回顧

第一節、問題意識與文獻回顧

思想家的思想活動，往往呈現了其身處時代的特性。而賈誼所身處的時 代，是一個政治局勢仍在劇烈變化的時代，這或許使其更鮮明地呈現了時代特 性。賈誼活躍的時代是漢初文帝期間，這個時代的思想活動有兩個特性為過去 的研究者多所注意。一個是各家思想的融合情形，這個時代的思想家在建構思 想時，不忌諱於廣泛運用各家的思想。一個是思想活動大多以政治秩序的重構 為其特定目的，這是秦亡漢立所帶來的主要工作。這兩項特質也都明顯地反映 在賈誼思想之上。

自春秋戰國以來，周朝禮制政治秩序的衰微引起思想家對政治秩序的諸多 討論，「社會秩序成了人們關心的問題，這個更現實的話題換個說法就是：究竟 如何才能使得這普遍混亂的社會從無序到有序？」（葛兆光，2001: 158）在秦朝 建立後，以法家思想為主軸的秦制，顯示了其立足於天下格局而建構政治秩序 的能力，這使法家在體制層面造成重要影響。然而，秦朝很快地滅亡，繼之而 立的漢朝便面對政治秩序重構的問題，這時法家思想的地位變得複雜，並成為 思想家批評的重要對象。因此，漢初的思想活動既是乘著春秋以來關注政治秩 序的大勢，又是在秦朝滅亡的重要事件後，針對天下格局的政治秩序重構的反 省。

法家思想在秦朝滅亡後，在政治秩序的議題上不再具有絕對的優勢，各家 思想於政治層面的互動再度成為可能。正如司馬談〈論六家要旨〉所言，「易大 傳：『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途。』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務 為治者也，直所從言之異路，有省不省耳」，在當時的觀點看來，漢初的各家思

想皆是「務為治者」，皆是以治理為主要關注的思想對象。這樣的思想互動下，

呈現的情形就是「殊途同歸，百川匯海，以更高的形態，融合吸收先秦各派思 想於自己的體系中，從而為以後中國哲學的發展，奠定了基礎方向。」（金春 峰，2006: 4）

其中，司馬談對道家思想有較高的評價，並認為「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 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在「術」的實用層次上，道家整合了陰陽、

儒、墨、名、法各家的思想要點。也就是說，在司馬談看來，在治理的議題 上，各家思想具有融合的可能性。而這個融合的可能性，也反映於賈誼思想中 對儒、法、道家等思想的結合運用。

賈誼思想核心的禮，在〈論六家要旨〉中被歸屬於儒家，並被評價為「儒 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是以其事難盡從；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

長幼之別，不可易也。」可見禮所建構的秩序，涉及政治與社會的各個層面。

其中，賈誼所特別關注的君、臣、民等政治角色之間的關係，便屬於政治秩序 層面。過去的研究對於賈誼思想的理解，認為賈誼思想以禮為核心，並呈現出 儒家、法家、道家甚至陰陽家等各家的思想要素相互結合的特色。

林聰舜的研究（1990: 327-360），便認為賈誼思想有著儒法結合的情形。他 認為賈誼對於法家思想的評價，應當是更注重實用性的：「秉持逆取順守的原 則，賈誼關心的，必然是用什麼辦法來「順守」，用什麼辦法來鞏固代秦的漢帝 國政權。因此，只要有助於達成此一目的，賈誼必然要將它吸納到自己的思想 系統中。……依照他對漢帝國現實的觀察，傳統的儒學並不能完全解決漢帝國 當時面對的難題，於是伴隨秦帝國統一天下與集權中央的法家思想，在賈誼制 定『治安』之策時，就依然有參考的價值」（1990: 337）在這樣的思路下，似乎 隱含著為了維護帝國政權，不惜吸收法家思想，從而催生出不同尋常的「儒法 結合」情形。然而賈誼是否真的在「崇儒貶法」（1990: 327）的立場下，仍那麼 坦然地接受了法家的作法？賈誼對於政治場域的理想安排，是否有意主張純然

的集權中央？筆者認為，其中價值層面的反省，值得更加深入地探討。

漢初的政治場域之中，賈誼的身分與定位其實並不一般，這與當時對待知 識份子的情形有關。雖然中國自古重視知識份子，但在秦末漢初這個的時段 中，並非重視任何類型的知識份子。在當時政治秩序的重整成為主要事務，戰 爭主導了政治，相應於此，知識也受到區別對待，人們偏重於關乎戰爭勝敗的 知識，也因而偏好於這類知識份子，因而相較於其他類型的知識份子，這類知 識份子有更多的機會活躍於政治場域中。此情形使得漢初的朝廷之中，官吏多 為軍功出身，他們的思想與採用的制度，承襲於戰爭時期，並構成一套規則，

這套規則涵蓋了執掌政治權力的資格、制度規劃的理論基礎以及施政的考量與 目的等各個部分。

在這個政治環境之中，口誦詩書、通諸子百家的賈誼，顯然是一個異類。

他進入政治場域的方式，是純粹憑藉其在知識場域的地位，而且是官方所冷落 的知識類別，這樣的方式迥異於朝廷中大多官員。在這個知識場域與政治場域 重疊的空間中，憑藉詩書及諸子百家的知識，針對既存體制，賈誼認為要提出 怎麼樣的回應，才能解開這困局？他究竟是為了什麼樣的價值主張，抱持什麼 樣的秩序想像，令其融貫當時各家知識，進而挺身而出，嘗試改變漢朝的治 理？憑藉其知識之長，賈誼成為一個積極的知識份子，積極地以理論思考來構 思公共生活。他不擁有政治權力，卻批判現存體制，直接衝撞政治場域中既存 規則，這顯然是非常艱鉅的。但是他的活動，連結了知識場域與政治場域，將 理論批判指向既存體制，引起皇帝與朝廷官員的各類回應，為漢初政治帶來轉 變的可能性。

過往的研究之中，或有著重於賈誼思想中不同於既存體制的主張，特別是 關注於從「禮」出發的諸多政治論述，這的確是賈誼思想中重要的一部分。不 過賈誼不僅關注「禮」，更是一個廣博的知識份子，其思想是由諸多類型的知 識，藉著其構思的內在理路所組成。研究這個內在理路至關重要，因為在漢初

當時，賈誼思想仍然只是知識場域中理論構建的產物，其根本而言就是知識的 組合。其中選用的思想成分，以及採用的組合方式，都是思想家為了特定目的 所做。解明賈誼思想的內在理路，闡明這些思想成分的選用以及組合方式，研 究者才得最終了解賈誼思想的意圖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