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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賈誼思想的基礎

第一節、 由「制」觀「秦」

在賈誼的思想之中,有一個重要的出發點,就是對於秦朝興亡的反省。從

《新書》的許多篇章之中,可以發現賈誼引用了許多秦的事跡來組成他的論 述,例如在〈屬遠〉中討論分封制與郡縣制的優劣之處說:「及秦而不然,秦 不能分尺寸之地,欲盡自有之耳」;在〈壹通〉中批評漢初天子與諸侯王的對 峙局面之處說「天子之制在陛下,今大諸侯多其力,因建關而備之,若秦時之 備六國也」;在〈保傅〉中討論君主教育的正確規劃之處說:「豈胡亥之性惡 哉?其所以習道之者非理故也」;在〈俗激〉與〈時變〉中亦從秦亡反省中來 強調倫理的重要性。這些情形顯示對秦的反省是賈誼思想中很重要的基礎。

在賈誼的作品之中,有一個頗負盛名篇章,其名為〈過秦論〉。若處在賈 誼思想之外,〈過秦論〉或許會被視為漢朝時代反省秦朝的諸多議論的其中之 一,但若處在賈誼思想之中,〈過秦論〉的意義可能不僅僅如此,可能不僅只 是針對「秦朝」這個議題所作議論。這是因為對於賈誼來說,「秦朝」這個議 題有著諸多非凡的意義,其中最重要的意義,就是它廣泛地出現在其思想的各 個部分,顯示出它對賈誼思想具有全面性的影響。除卻直接以秦為題名的〈過 秦論〉,從《新書》的許多篇章之中,仍然可以發現賈誼引用了許多秦的事跡 來組成他的論述。例如在〈屬遠〉中討論分封制與郡縣制的優劣之處說:「及 秦而不然,秦不能分尺寸之地,欲盡自有之耳」;在〈壹通〉中批評漢初天子 與諸侯王的對峙局面之處說「天子之制在陛下,今大諸侯多其力,因建關而備 之,若秦時之備六國也」;在〈保傅〉中討論君主教育的正確規劃之處說:

「豈胡亥之性惡哉?其所以習道之者非理故也」;在〈俗激〉與〈時變〉中亦

從秦亡反省中來強調倫理的重要性。在各種的議題之中,秦朝的作法一直都是 賈誼立論的重要參考對象,不論其從正面或負面視之,這些情形顯示對秦的反 省是賈誼思想中很重要的立基之處。

學者對於此情形亦不曾忽略。徐復觀認為賈誼延續了陸賈的討論,是針對 社會的立基之處的反省:「從陸賈起,認為穩固的政權,必立基於人與人能互 信互助的合理社會。而合理的社會,不是靠刑罰的威壓,要靠仁義之政及禮義 的教養。……而其(指法家)反文化、反教養,使人僅成為相壓相伺的狡智動 物的結果必至於此。」(1976: 127-128)在這樣的思路下,賈誼是將秦朝的施政 視為一種不合理的情形,其政治思想便是對此情形的反省,從而提出與其不同 的作法。這樣看來,法家思想在維繫社會秩序方面的作法,與賈誼思想之間有 著難解的衝突,賈誼如何在「並非對秦採取抹煞的態度」(1976: 124)、「對 秦政政治上的設施,也當承認其若干價值」(1976: 125)的立場上,提出既能 保留秦的政治成果,又能改正秦的政治缺失,便是值得我們注意的部分。

從這樣的說法之中,我們可以注意到賈誼思想之中具有一個重要的預設,

就是施政者不同的政策選擇,將會改變人民的習性、偏好或風俗,而人民的習 性、偏好與風俗,將會影響國家長期的運作情形,進而決定國家興亡。政策、

風俗與國家興亡的相互關聯性,是賈誼理解政治現象如何發生的重要方式。他 特別關注於「制」與「俗」之間的作用關係,並以此思路來考慮「秦」的意 義。在其理解之中,透過「制」,治理者得以對整個群體,施以全面性的作 用,其作用反映於「俗」,最終構成廣泛的政治現象。這個廣泛的政治現象,

型塑了政治運作的情形,國家的興亡便由其運作情形所決定。因此在整頓政治 事務的工作中,賈誼追本溯源,並以「制」為著眼之處。

以上提到的「制」,在賈誼思想之中究竟具有何種意義?我們可以先從〈道 術〉這個篇章談起。〈道術〉討論的主題是關於「道」的運用,內容偏向理論層 面的解說,聚焦在「道」的內容、兩種層面的運用方式以及「道」所蘊含的人

世價值。由於該篇章中較不涉及具體政治實務,因而並非如某些篇章一般,直 接向君主溝通意見而不免需要顧及政治場域中的語言形式。故其運用「制」這 個字的情形,或將較小程度地受政治實務中語句用例的影響,可能更大程度地 反映賈誼自身對於「制」的意義界定。故〈道術〉中對於「制」的討論,應當 有助於我們釐清「制」在賈誼思想中的根本意義。

在〈道術〉對如何運用「道」的討論之中,「制」居於關鍵位置,即「術」

的定義。「術」則在「道」的兩個主要部分中,居其中之一:

道者所道接物也,其本者謂之虛,其末者謂之術。虛者,言其精微 也,平素而無設諸也;術也者,所從制物也,動靜之數也。〈道術〉

「術」就是用來「制物」的東西,也就是說「制物」是對「術」的運用。「制 物」一語中,「物」意指對象,「制」是施加作用於對象的一種動作。就此處 來看,或許會有疑問,此處所稱之「制」是否屬於更為廣泛的形上論述,普遍 闡述萬物之間的互相作用,而無涉政治事務?或許在一定程度上的確如此,不 過賈誼最為關心的仍然是政治事務。之所以建立這些論述,其目的仍在於支持 其政治場域的論述,這點明顯呈現於〈道術〉下文。

就普遍意義來說,似乎「制」可以由任何人發動,但是在賈誼的論述中,

他明確限定了其討論的範圍,限定了「制」的施作者以及性質:

曰:「請問術之接物何如?」對曰:「人主仁而境內和矣,故其士民 莫弗親也;人主義而境內理矣,故其士民莫弗順也;人主有禮而境內 肅矣,故其士民莫弗敬也;人主有信而境內貞矣,故其士民莫弗信 也;人主公而境內服矣,故其士民莫弗戴也;人主法而境內軌矣,故 其士民莫弗輔也。……」〈道術〉

在這段話之中,可見清楚分別的兩方人士,即人主相對於士民。其中人主是以

「術」接物的人,故治理者是「制」的施作者。此外,「制」有著特定的性 質,一方面「仁」、「義」、「有禮」、「有信」、「公」、「法」等價值的

標舉,這說明了「制」有著特定的形式,另一方面具有特定形式的「制」,有 著所要達成的特定目的,就是使治理範圍中進入「和」、「理」、「肅」、

「貞」、「服」、「軌」等特定的運作狀態,以及在士民之個體層面產生

「親」、「順」、「敬」、「信」、「戴」、「輔」等行事情形。由此可知,

賈誼將「制」界定為治理者發動的一種有意為之的政治活動,君主必須有意識 地維持自身施作的形式,以期達成預先設想的目的。

「制」一經君主實踐,將會以特定的價值與形式,要求於群體成員的行事 之上:「臨制不犯謂之嚴,反嚴為𨌑」〈道術〉,犯與不犯的分別,透露出

「制」是一種規範,人們面臨的是規範事項所確立的界限。因而對於整個群體 來說,「制」相當於人們所認識的客觀規範,例如賈誼所謂的「地制」〈五 美〉,以及「王制」〈無蓄〉,都是這類客觀規範,分別從不同方面擬定了政 治事務的運作。「制」的客觀規範性質,使其在政治層面具有廣泛的影響力,

構成人們眼見的各種政治現象,也成為賈誼思考政治的主要切入之處。

在〈俗激〉與〈時變〉兩篇中最清楚地呈現了賈誼思想中「制」與「俗」

的思考方式。這兩篇細細描繪了人們各類的偏差行為,認為以不當的方式競逐 富貴已經成為當時人民行為的典型,並嚴厲地批評這類行為是「邪俗」。不過 賈誼並不止於批評「俗」,更要進一步批評「制」。這類「邪俗」之所以會成 形,便是肇因於治理者於「制」之失,是因為「上無制度」〈俗激〉,為政者 沒有維繫特定形式的「制」,沒有妥當維持「人之所設」〈俗激〉的禮儀分 紀,國家之中缺少特定形式的客觀規範,因而沒能達成良善的運作狀態,危害 國家的長久經營。

「制」與「俗」思考方式的特點,在於視政治層面的運作樣態為人民生活 中個體行為的延伸。民間風俗所導致的個別行為,並不僅僅是個別情境下的特 殊案例,也不是被隔絕於政治場域的行為,而是會在政治場域之中構成廣泛的 行為樣態,直接呈現在官吏群體的行事上:「夫邪俗日長,民相然席於無廉

醜,行義非循也。豈為人子背其父,為人臣因忠於主哉?豈為人弟欺其兄,為 人下因信其上哉?陛下雖有權柄事業,將所寄之?」〈俗激〉不良的「制」導 向不良的「俗」,最終將引起治理成敗,後果即是「社稷為墟」〈俗激〉。對 於群體來說,不良的「制」將引起非常嚴重的後果,這使得「制」在賈誼思想 中有著最為重要的地位,君主要以何種形式、設定何種目的來應對政治層面的 事物,以維持國家長期穩定的存續,是賈誼最為核心的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