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日中在東協之經貿競合
第一節 區域經貿整合機制的路線之爭
因為受到 EU 與 NAFTA 的經濟整合效應所震撼,帶動了東亞自 1990 年代開 始的區域經濟整合趨勢。在冷戰時期,日本作為亞洲經濟發展的前段班,以「雁 行模式」帶動了亞洲四小龍、中國與東南亞國家的經濟開發,因而理所當然的被 認為是亞洲經濟整合的領導者;但後起之秀的中國透過改革開放累積了強勁的經 濟實力,加上面對區域經濟整合的態度,中國遠比日本來得主動與積極,而被視 作能與日本競爭區域經濟領導者的國家。這導致東協成為日中競爭區域經濟領導 權下,必然得爭取的腳色。在促進經濟整合這個大目標下,日本和中國具有一致 立場,希望能進一步建立涵蓋廣泛範圍的東亞多邊經濟合作機制,以降低經濟交 易成本,促進本國經貿利益。故在區域經濟整合層面,日本和中國既彼此競爭,
卻又有多處合作,構成了複雜的競合關係。此種競合關係體現在東亞區域經濟整 合機制的多重性上,包括日中的 ASEAN+1 競爭、 APT 與 EAS 之間的抗衡與合作。
日本和中國的 ASEAN+1 競爭起始於中國與東協的 FTA 簽署。2002 年的中國
─東協高峰會上,中國和東協率先簽屬「中國與東協全面經濟合作框架協議」,決 定在 2010 年建立 ACFTA 後,東協選擇中國優先簽訂 FTA 一事,明顯讓長期與東 協各國有強烈經濟聯繫,對東協有特別戰略意識的日本感到緊張。日本之所以在 與東協簽訂 FTA 上落於中國之後,原因之一是在此之前日本強調的是雙邊 FTA,
並沒有將東協視作一個整體推廣多邊 FTA 的意思;另一原因則是因為日本國內的 農業部門對政府造成的壓力相當大,導致 FTA 停滯不前(寺田貴,2013:57、中華 歐亞基金會,2006:145)。日本一向是個在對外政策上偏向消極的國家,在經貿整 合議題上,也是由於中國與東協的合作帶給日本衝擊,擔憂和東協的關係會因此
受損,也希望不要因高關稅而被排拒在東協市場外,日本才被迫迅速回應。以日 星 EPA 作為開端,日本積極地與東協多個成員國簽訂雙邊 FTA,並在 2008 年達成 AJCEP 的簽署,從雙邊主義的「線」轉向多邊主義「面」的經濟合作,避免日本 在東亞經濟整合過程中落後於中國(武井泉、國松麻季,2011、高少凡、李文堂,
2011)。
日本的快速回應,被視為是日本對於中國在區域影響力的追趕與反制行動,
導致反過來又對中國帶來了衝擊。中國的區域經濟整合目的除了透過睦鄰外交概 念消除東協對中國的疑慮外,更在於希望擴大中國在東亞的腳色,甚至是全球戰 略的高度,期待透過與東亞國家的合作,增加政治影響力,好把美國的勢力從東 亞推出(中華歐亞基金會,2006:149、高少凡、李文堂,2011)。日本自小泉內閣 提出雙邊 FTA 開始,目的明顯只有一個:抗衡中國,以維持日本在東亞的經濟領 導地位。這點也可在日本從消極轉向積極整合後,開始想扮演東亞 FTA 樞紐腳色 中看出。在東亞區域經濟整合領導腳色的戰略性競賽中,擁有龐大市場、資源、
人力,以及政治力量的東協,自然被視做具有優勢地位的腳色,才使日中先後爭 取與東協建立多邊 FTA 關係(Jian,2003)。
比起 WTO 模式的固定性,各國在規劃 FTA 內容時有更高自主性,這也加深 了日中競爭的動力。日本因為受制於分散的政治體制與國內農業部門的遊說壓力,
無法像中國一樣簽訂農業早期收穫清單;加上中國因為發展程度不如日本,對自 由化程度的要求也比日本低,對於東協是相對有利的條件。故東協對兩國的印象 停留在「輕鬆的中國、嚴格的日本」,而間接地使中國在與東協簽訂 FTA 的過程中 率先勝出(寺田貴,2013:103)。
日中的 ASEAN+1 競爭,事實上促成了區域經濟制度的規範塑造,是東亞區域 經濟整合重要的里程碑(寺田貴,2013:93)。然而,不管是金融議題難以談攏的 AJCEP,或是貨貿自由化程度也不高的 ACFTA,都可看出東亞區域經濟整合內容 的侷限性,短期內要超越純粹的功能性合作仍相當困難(Corning,2009)。
日本和中國的區域經濟整合並非全然只有上述的競爭關係存在,ASEAN+3 與 後續一路發展到 EAS 的區域整合機制中,日中之間除了競爭也存在合作行為。1997 年的亞洲金融風暴帶給亞洲國家的經濟衝擊之一,便是讓東北亞和東南亞國家之 間認知到彼此的緊密經濟聯繫,「東亞」的概念於焉誕生。加上各國對美國援助的 失望,東亞各國順勢展開區域經濟合作,以因應未來可能發生的經濟危機,合作 的兩大方向分別是建立區域合作機制與倡議簽訂 FTA(葉長城,2015)。1997 年以 東協為中心,與中、日、韓三國舉辦首次 APT 的非正式會議,並於 1999 年正式啟 APT(Hastiadi,2015)。對日中兩國來說,APT 做為區域經濟制度建立之後,不僅 將締造龐大市場、加強兩國對東協的 FDI,更能期待中國的高速經濟成長帶動整體 東協經濟發展,循環地擴大日中出口機會,讓雙方均能從中獲利。更甚者,APT 能夠產生骨牌效應,進而產生更大的區域經濟合作機會,從區域經濟整合中獲益,
並協助成員國跟上全球化的腳步,維持東亞在全球市場中的競爭力(Kwan & Qiu,
2010)。另一方面,由於經濟發達國家傾向於在多邊 FTA 下,和本來就關係緊密的 經濟體建立次區域經貿聯盟,故 APT 的建立在從此層面來說,便能夠強化日中之
105 受到亞洲金融危機的影響,APT 相當重視東亞區域的金融整合和合作。2000 年為了強化因應短 期貨幣流通性問題的能力,APT 財長會議(ASEAN Plus Three Finance Ministers Meeting, AFMM+3) 通過「清邁倡議」(Chiang Mai Initiative, CMI),希望透過雙邊貨幣制度的建立,提供區域金融市場 一個穩定金融機制。進一步地,為了設立東亞區域債券市場,2003 年 AFMM+3 再提出「亞洲債券 市場倡議」(Asian Bond Market Initiative, ABMI)。2004 年通過「清邁機制的多邊化」(The
Multilaterisation of CMI, CMIM)倡議,目的在改良現有架構,強化 CMI 機制,以應對貨幣流通帶 來的問題。
間的貿易與投資連結,加深彼此的經濟合作關係(Thi Nguyet Anh Nguyen & Thi Hong Hanh Pham & Thomas Vallee,2015)。
因此,即便傾向與東協各國發展雙邊關係的日本並不樂意加入 APT,為了獲 取區域經濟利益,並制止中國在東協的戰略性發展,日本不得不選擇參與(Aslam,
2009)。然而,APT 的最大缺陷在於它被視作一個具排他性的機制外,還擁有東亞 區域制度都有的問題,即欠缺具體而明確的建制內容與執行力,這也導致 APT 在 日中合作的面向外,也同時成為日中兩國對東協展現參與多邊機制誠意與負責任 形象的社交場域,實際上就是日本和中國用來競爭東南亞經濟領導權的制度,象 徵意義遠大於實質意義(Simon,2008、高少凡、李文堂,2011)。
以 APT 做為開端,東亞區域經濟整合機制開始向外擴大發展,盡可能的包容 所有東亞國家,因而形成多重層次的區域經濟整合。由於擔任機制核心腳色的是 東協,故東亞區域經濟整合機制又被稱作「ASEAN+的軸輻系統」。東協陸續在 2009 年與紐澳(ASEAN Australia New Zealand FTA, AANZFTA)、印度(ASEAN–India Free Trade Area, AIFTA)分別簽署 FTA 後,ASEAN+1 一口氣擴張成五個雙邊合作機制,
APT 是否應向外擴張、應如何擴張,以建立一個更廣泛的區域經濟整合制度,變 成為東亞各國注目的焦點,也成為日本和中國在區域經濟領導權競爭的主戰場。
例如,Batra 便認為日中韓三國與印度的經貿互動較高,效率高、整合成本較低,
基於市場性主導提出 ASEAN+4 應作為未來東亞區域整合的基礎(Batra,2007)。比 起 ASEAN+4,日本所提倡的 ASEAN+6 和中國堅持的 APT 之間的抉擇,才是區 域經濟機制未來發展模式的重心。其中納入印、澳、紐三國的 ASEAN+6 在 2005 年順利發展成新的常態區域機制「東亞高峰會」(EAS)。
EAS 的成立,日本是最主要的推手。由於 APT 明顯的由經濟影響力持續擴大 的中國占據主要位置,日本擔心 APT 不只可能讓日本的經濟腳色被邊緣化,更無 法只靠自己的力量制衡中國的崛起。故當 EAS 被提出時,為了避免中國利用 EAS 繼續主導東亞經濟整合,日本積極推動 EAS 規模的擴大並提出 CEPEA 用以取代
中國提倡的 EAFTA,藉此將價值觀相近、同為美國盟友的民主國家紐、澳、印拉 入東亞整合機制,謀求分散中國在機制中的權力獨霸。除此之外,日本也希望透 過 EAS 帶給日本更多經貿利益,包括成長中的印度經濟、澳洲的天然資源、促進 日本關心的智財權服務貿易的自由化等。總的來說,日本將區域經濟整合機制一 再擴張的主要原因,來自日本企圖對區域影響力不斷成長的中國進行制衡的反應 (高少凡、李文堂,2011、Corning,2011、Teh,2011)。相對的,中國希望 EAS 只 是強化版的 APT,維持「東亞」的本質,並由東協領導整合進成,避免紐澳印瓜 分中國的影響力,造成區域權力重心從東亞偏移到亞太區域。因此 EAS 由中國支 持的馬來西亞初倡議時,並沒有接納紐澳印三國的打算,卻因為馬來西亞以外的 東協成員國以及日本對中國區域霸權的畏懼,而敗於日本主張的擴大版 EAS。也 由於日中對於 EAS 會員國問題難以達成共識,最終形成 APT 和 EAS 獨立、平行 共存的折衷方案。
日本和中國各自主張 EAS 與 APT 做為區域經濟整合基石的根本原因,事實上 是雙方針對區域主義本質的競爭。日本一向主張「開放式區域主義」(Open Regionalism),也是較為偏向美國在 APEC 機制下的「亞太主義」(Asia-Pacificism),
日本認為亞太主義才能維持由美國所領導的區域秩序框架,而日本在其中所扮演 的是協助推廣美國亞太主義的腳色(Terada,2010)。希望排除美國的中國,以及希 望維持東協在區域整合機制的中心性的東協,則是「東亞主義」(East-Asianism)的
日本認為亞太主義才能維持由美國所領導的區域秩序框架,而日本在其中所扮演 的是協助推廣美國亞太主義的腳色(Terada,2010)。希望排除美國的中國,以及希 望維持東協在區域整合機制的中心性的東協,則是「東亞主義」(East-Asianism)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