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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清末民初抑韓思潮形成的背景

第一節 君臣民關係的劇變

過去,中國政治型態向來有上下分明的特質,不論是周之貴族封建,或秦以 降的君主專制,大抵不離統治者(上)與被統治者(下)的二分。統治者又可分 為君王與百官,二者形成統治人民的集團。自古以來,理想的政治藍圖是聖人承 天命、順道德以治天下。「天下」是普眾的集合體,一如載舟之「水」、風偃之

「草」,用來期許、要求甚至警惕居上位者在執政過程應有的考量。被統治者的 生存、安全與對統治者的信任,固是理想政治的核心訴求,但在實際政治場域中,

往往也只以期許、要求與警惕的軟性姿態出現,其主動性趨近於零,大權仍全盤 掌握在統治者的手裡。君君臣臣,名分素嚴。但理想的君臣關係並非絕對的,而 是應如《孟子》所說:「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

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孟子‧離婁下》),

也就是君臣之間應有合理的對待關係。惟君王仍擁有絕對權勢,人臣對君王的道 德要求依然只能是柔軟的呼喚,而不能有強制的作用,理想的君臣關係也往往在 現實中成了難以企及的夢想。

傳統君、臣、民之關係,歷來文士多有反省,孟子已有「民為貴,社稷次之,

君為輕」(《孟子‧盡心下》)之言,黃宗羲亦有「古者以天下為主,君為客,

凡君之所畢世而經營者,為天下也」(《明夷待訪錄‧原君》)之論,幾已近乎 相對進步的「民主」觀念。故梁啟超嘗謂黃宗羲《明夷待訪錄》〈原君〉、〈原 臣〉諸篇「幾奪盧梭《民約》之席」。34惟黃宗羲所指的「民主」,是要求統治者 在行政時「以民為主」,語境仍未跳脫主權在君的立場,和今日訴求人民作主、

主權在民的意義仍有一段距離。

直到清末,面臨東西列強前仆後繼的攻勢,清廷不但不能決然振起,反而漸 次暴露百年政府長期積累的沉痾痼疾。先是自道光二十年(1840)「中國對外第 一次之失敗」──35中英「鴉片戰爭」──以來,人民已逐漸動搖對朝廷的信心,

而發出不斷的究詰:西方國家何以如此富強?中國何以如此貧弱?接著,光緒二 十年(1894)爆發中日「甲午戰爭」,中國之敗不但呈露自咸豐末年以來推行「洋 務」的弊陋;尤為難堪的是,日本以島國之姿獲得大勝,實給素來自大的清廷帶 來前所未有的衝擊。此外,清廷戰敗後與日本簽訂《馬關條約》割讓台、澎等地 之舉,更挑起民心的震盪與不安。這一連串的刺激與衝擊,終於喚醒長時蘊蓄在 民間的能量。西學成為一時圖強救國的新治術,時人紛紛崇尚「新學」、謀求「新 政」,「變法」之呼聲四起。雖然保守人士的攻訐始終不曾間斷,但趨新風尚確 實在當時及其後揚起巨大的波瀾。其內涵除了「船堅炮利」器物層面之外,也漸 對原有政教大本發生質疑與重探。人們不僅對西學有了進一步的接受與認識,對 中國傳統觀念制度也發生深刻的反思。中國數千年來集權中央的君主政制,受到 了強烈的震撼;傳統君、臣、民關係的認知,遂因時勢人心的遷易而形成前所未 有的巨變。

34 梁啟超:《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臺北:中華書局,1979 年),頁 82。

35 錢穆語,見《國史大綱》(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5 年),頁 889。

先是,由於庚子事變(1900)後,朝廷威信大落,為了挽救人心,清廷正式

康有為在〈上清帝第二書〉(1895)中曾分析「上下隔塞,民情不通」的原

文,更進一步指控「制之不善」才是造成「上下隔塞,民情不通」根本原因。康、

麥都指出國朝法度乃沿襲明制而來。不過,康有為是從「物久則廢,器久則壞」

的觀點來看問題,相較之下,麥孟華所謂「今日之官制,固明太祖操縱之術,而 前代之弊政也」云云,顯然帶入了批判語氣,其矛頭也移向前代之「君」。45

要言之,「上下隔塞,民情不通」一來由於君威太大,易壅塞言路;二來,

官吏的素質低落與官制的疊床架屋,更使得皇帝、官吏、人民之間隔閡益深;如 是則新政雖美,卻顛躓難行。種種新政,東洋西國行之則富強,中國效之則名存 實亡。康有為也十分痛慨:「上下不交,宿弊不去,蠹在根本,終難自強。」46

康有為反覆強調,「壅塞」之病實由於今人「篤守舊法而不知變」。47為了落 實新政,講求變法的第一步便是疏通上下,尤以整頓官制為要。麥孟華也主張「變 法必自官制始」,梁啟超亦言變法「一切要其大成,在變官制」。48除了整頓、疏 通舊法之外,還要建樹新制。因此,康有為提出設立「制度局」,以為「變法之 原」。49此外,他還更進一步請求皇帝「紆尊降貴,與臣民相親」,提出五事:下 詔求言、開門集議、辟館顧問、設報達聰、開府辟士,目的在得賢才、盡下情。50 其中,尤以設立「議院」為其主要訴求,因其不但親接民意、具公開性質;

且又直接皇上,得不受層層官級的違礙阻隔,實具備疏通上下的極佳條件。設立

45 麥孟華:〈論中國變法必自官制始〉(1897):「夫今日之官制,固明太祖操縱之術,而前代之弊政也。

然閉關之世,濡沫太平,則奉行文書,按循資格,成為防弊攬權之權術。若夫強鄰環瞶,事變百幻,而 仍此縛錮之舊,則必互相牽掣,延宕張皇,一事不辦。且同此善政,西人行之而大效,中國行之而滋弊,

壅隔侵蝕,卒至廢輟。」,原載《時務報》第 22、24 冊(1897 年 4 月 2-22 日),《強學》,頁 177。

46 康有為:〈上清帝第四書〉(1895),《強學》,頁 41。

47 康有為:〈上清帝第六書〉(1898),《強學》,頁 63。

48 梁啟超:〈論變法不知本原之害〉(1896):「吾今為一言以蔽之曰:變法之本,在育人才;人才之興,

在開學校;學校之立,在變科舉;而一切要其大成,在變官制。」,原載《時務報》第 3、39 冊(1896 年 8 月 29 日-1897 年 9 月 17 日),《強學》,頁 104-105。

49 康有為:〈上清帝第六書〉(1898),《強學》,頁 66。

50 康有為:〈上清帝第四書〉(1895),《強學》,頁 43-44。

「議院」的目的在使國家臻於富強,51其他主張設「議院」者也多贊同此意。52他 們大抵不滿國家的重大決策僅取決於一二樞臣之手。前文言及,清廷割地議和之 舉,在康有為等看來是罔顧民意的謬論,而此一謬論正是出於朝廷權臣。自此以 後,康有為等更力主應當重用民智、民力,以救上下壅塞之弊。換言之,即將政 治實權自少數人的手中鬆綁,下放至民間的賢才高士,使更多人得以共同議政,

期盼能在政治決策過程中加入更多來自民間的聲音。這顯示出他們對於向來居中 持政的官吏已然失去信心,對於國家未來的考量也不願全然託付朝臣。

就現實層面來說,日本以蕞爾島國之姿在「甲午戰爭」中獲得壓倒性勝利,

突顯了「明治維新」的成功與實效。故康有為主張取法日本。53在康有為看來,日 本得以維新破舊,收富強之效,關鍵即在君民同心、上下相通。居上位者應凝聚 眾心,齊一目標;在下位者應奮其智力,投身效國,君民協同一心。更重要的,

不論是「決萬機於公論」;或召天下士上書對策,稱旨即擢;或令草茅與權貴同 室並議,上下相通而群才益進;其精神都可說是鬆放原本集中於政府的權力。

設立「議院」的主張,固是眼前擺脫貧弱、求取富強的途徑之一,但其背後 的政治意義影響卻十分深遠。本時期提出「議院」制度的政治意義,可簡括為四 字:「與民共治」。隨著甲午戰敗,人們逐漸正視內政「壅塞」的弊病,從而倡

51 康有為:〈上清帝第四書〉(1895)說:「人皆來自四方,故疾苦無不上聞;政皆出於一堂,故德意無 不下達;事皆本於眾議,故權奸無所容其私;動皆溢於眾聽,故中飽無所容其弊。有是三者,故百度并 舉,以致富強。」《強學》,頁 34。

52 趙而霖:〈開議院論〉(1898)亦云:「中國名分素嚴,而政治仍多隔閡,若不急開議院,則上下之情 不通,即門戶之見不化,又安望有富強之一日耶?」,原載《時務報》第 53 冊(1898 年 3 月 3 日),

《強學》,頁 215。

53 康有為:〈上清帝第六書〉(1898):「日本之始也,其守舊攘夷與我同,其幕府封建與我異,其國君 守府,變法更難,然而成功甚速者,則以變法之始,趨向之方針定,措置之條理得也。考其維新之始,

百度甚多,惟要義有三:一曰大誓群臣以定國是,二曰立對策所以徵賢才,三曰開制度局而定憲法。其 誓文在決萬機於公論,採萬國之良法,協國民之同心,無分種族,一上下之議論,無論藩庶,令群臣咸 誓言上表,革面相從,於是國是定而議論一矣。召天下之徵士、貢士,咸上書於對策所,五日一見,稱 旨者擢用,於是下情通而群才進矣。開制度局於宮中,選公卿、諸侯、大夫及草茅才士二十人充總裁,

議定參預之任,商榷新政,草定憲法,於是謀議詳而章程密矣。日本之強,效原於此。」《強學》,頁 64-65。

議改革官制、設立「議院」,公議萬機。這波訴求的真諦,實在於提高人民政治 上的地位,擺脫過去「被統治者」長久以來無聲的角色。這對中國素來集權中央 的君主國體,與上令下從的專制政體而言,無非是投下一顆前所未有的震撼彈。

從「中央集權」到「與民共治」,代表權力結構在根本上的轉變:專權者鬆綁政 權,下放於民間,使人民也有參政的權利。

懷著「與民共治」之理想,嚴復始明確提出「君權民授」的論點。他視「民」

為「真主」,視「君」、「臣」皆為民之「公僕隸」。54這比起黃宗羲「民主君客」

的說法,又更跨出一步。此論推翻了「君」乃一國之「主」的思維,徹底反轉「君」、

「民」的地位。就連探究國家治平之道,嚴復所動用的詞彙也不同於往昔儒者動 輒曰「天」、曰「聖」、曰「君」,而曰:

道在去其害富害強而日求其能與民共治而已。55

如此一來,過去作為統治階級的君與臣,不再被視為治道之樞要、政治之要角;

其地位與價值,也不過是與民共治、為民服勞而已,被取消了來自天命的神聖根

其地位與價值,也不過是與民共治、為民服勞而已,被取消了來自天命的神聖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