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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重探韓愈精神世界 ──對清末民初韓愈批評的回應

第二節 重探韓愈的示兒之心

韓愈文集中在過去已引發不少爭議的〈示兒〉、〈符讀書城南〉二詩,又重 新受到關注,成為本時期輿論批判的焦點。因此,本節欲藉由解讀二詩的過程,

作為認識韓愈內在世界的進路,進一步深入探究他示兒之心。

一 〈示兒〉

韓愈有〈示兒〉、〈符讀書城南〉二詩。乍讀之下,不免對詩中明揭利祿的 言詞感到費解,而這一點也引起後人議論紛紛。二詩的最大共同點,在於言說對 象是自家兒輩,故論者往往視為一體同加評論;後人議論聚焦處,在責備韓愈不 當以功名利祿之言語勸誘、誇示後輩。為了突破此一刻版印象,下文先從探討韓 愈對名利的看法談起。

韓愈曾在晚年病中回顧一生說道:「富貴自縶拘,貧賤亦煎焦」,436「貧賤 亦煎焦」一句栩栩道出他對於貧賤的真實感受。韓愈父兄早逝,家族生計的重擔 便落到他身上。韓氏雖已沒落,但仍有一定規模。他曾說:「目前百口還相逐」;

437又說「家累僅三十口」,438則百口之數,殆合家人與奴僕言之。百口生計皆仰

436 〔唐〕韓愈:〈與張十八同效阮步兵一日復一夕〉,《集釋》,卷 12,頁 1283。

437 〔唐〕韓愈:〈過始興江口感懷〉,同前注,卷 11,頁 1121。

438 〔唐〕韓愈:〈與李翱書〉,《校注》,卷 3,頁 178。

仗韓愈一人支持,他亦自覺地承擔責任。然而,韓愈初入仕途,即面臨種種橫逆,

「汩東西與南北,恆十年而不居」,439經常為生活所困。他曾說:

僕始年十六七時,未知人事,讀聖人之書,以為人之仕者皆為人耳,非有 利乎已也。及年二十時,苦家貧,衣食不足,謀於所親,然後知仕之不唯 為人耳。440

年二十正值韓愈初入京應舉。可知韓愈初入仕途,已有現實生計的考量。然而就 連最低限度的溫飽也常陷於窘迫,韓愈還曾一度喊出「今者惟朝夕芻米僕賃之資 是急」441此等情急話來。

家計固是當務之急,而這段迫於現實而失去自主的經驗,也對韓愈內在形成 不小衝擊。貞元十一年(795)他在〈上宰相書〉曾說過:

遑遑乎四海無所歸,恤恤乎飢不得食,寒不得衣。濱於死而益固,得其所 者爭笑之。忽將棄其舊而新是圖,求老農老圃而為師。悼本志之變化,中 夜涕泗交頤。442

此時韓愈志業尚未建立,生活又屢為外在形勢所牽縶;內無依憑可自立,外則屈 己以求人。可想而知,作為韓門的中堅份子,他內心必有難以告人的苦。直到貞 元十五年(799),韓愈作〈與李翱書〉憶往,仍有痛定思痛,幾乎不能自處之言,

443足見當時「衣食於奔走」444的經驗,在韓愈內心留下深刻的影響。

439 〔唐〕韓愈:〈感二鳥賦〉,同前注,卷 1,頁 2。

440 〔唐〕韓愈:〈答崔立之書〉,同前注,卷 3,頁 166。

441 〔唐〕韓愈:〈與于襄陽書〉,同前注,頁 185。

442 〔唐〕韓愈:〈上宰相書〉,《校注》,卷 3,頁 155。

443 〔唐〕韓愈〈與李翱書〉說:「僕在京城八九年,無所取資,日求於人,以度時月。當時行之不覺也,

今而思之,如痛定之人思當痛之時,不知何能自處也。」《校注》,卷 3,頁 178。

444 〔唐〕韓愈:〈與陳給事書〉,《校注》,卷 3,頁 190。

韓愈面對的現實問題,除了上述生資需求之外,家門名望的沒落,也是他內 在的隱憂。這一點,可從兩《唐書》〈韓愈傳〉的差異談起。《舊唐書》敘其父 祖,只短短一句:

父仲卿,無名位。445

《新唐書》則云:

七世祖茂,有功於後魏,封安定王。父仲卿,為武昌令,有美政。既去縣,

縣人刻石頌德,終秘書郎。446

同一門戶,言無則如彼,論有則如此。唐時門第觀念深入人心,五代承唐之後,

門第經戰亂已多不復實存,然深植於社會之觀念不必盡去,故劉昫等人撰史,尚 不以家世美盛許可韓氏。韓愈有意自振,考其文集,如韓愈為堂兄韓岌和姪孫韓 滂所作的墓誌銘序中俱特書「安定桓王」云云,可知他頗以先祖功績為豪,多方 誇言,終致影響後來史家的定位。

他在〈示兒〉詩以妻受封高平君一事為榮,也是重視家門的表現,不當以徒 慕虛名視之。家門之榮,子孫固與有榮焉,然隨之而來的是持之不墜的責任。韓 氏子弟多早逝,因此,在現實上,韓愈須負擔家族的生計;在心理上,則須肩起 延續韓氏名望的責任。〈祭十二郎文〉曰:

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後者,在孫惟汝,在子惟吾;兩世一身,

形單影隻。嫂嘗撫汝指吾而言曰:「韓氏兩世,惟此而已!」汝時尤小,

當不復記憶;吾時雖能記憶,亦未知其言之悲也。447

445 〔五代〕劉昫等:《舊唐書》(臺北:鼎文書局,1985 年),第 5 冊,頁 4195。

446 〔宋〕宋祁等:《新唐書》,第 7 冊,頁 5255。

447 〔唐〕韓愈:〈祭十二郎文〉,《校注》,卷 5,頁 337。

韓門沒落、子孫單薄,使其嫂鄭氏悲從中來。韓愈當時年幼尚未能知;隨著年事 增長,也漸能領略這一份悲哀。後作〈祭鄭夫人文〉曰:

爰來京師,年在成人;屢貢於王,名迺有聞。念茲頓頑,非訓曷因?感傷 懷歸,隕涕熏心。苟容躁進,不顧其躬;祿仕而還,以為家榮。奔走乞假,

東西北南;孰云此來,迺睹靈車。有志弗及,長負殷勤。嗚呼哀哉!448 韓愈自言「苟容躁進」,幾至「不顧其躬」,一方面是出於「以為家榮」的自覺;

另一方面,從「念茲頓頑,非訓曷因」之語,也可推想鄭氏寄予他的厚望;「有 志弗及,長負殷勤」八字,可說是一種對鄭氏之期望已深有領悟,卻不及在其當 身實現的悵然。

元和十四年(819),韓愈貶潮州,姪孫滂、湘侍行。是年冬,移袁州,滂死 於袁,韓愈為作祭文。文中除了失去親人的悲慟,也可見到他渴欲重振家門的願 望:

汝聰明和順,出於輩流;彊記好文,又少與比。將謂成長,以興吾家。449 他多希望韓氏優秀子弟,日後長成「以興吾家」。鄭氏之悲,非個人私我之悲,

而是關乎韓氏家族未來之憂患。這一份憂患,韓愈自覺地承擔下來,不僅以此要 求自己,也以此期許後人。

以上皆是理解韓愈在〈示兒〉所表達心境之關鍵。貞元二年(786),韓愈初 入長安應舉。元和十一年(816)距貞元二年約三十年,〈示兒〉曰「辛勤三十年」,

則詩大約作於此時前後。450時韓愈為考功郎中知制誥,可謂位高官美;詩文呈露 的語氣也可知他頗為順遂滿足;故此詩繫年且從方譜。先將全詩錄於下:

448 同前注,頁 335。

449 〔唐〕韓愈:〈祭滂文〉,同前注,頁 341。

450 方成珪《昌黎先生詩文年譜》繫於元和十年(815)冬作。同前注,頁 953。

始我來京師,止攜一束書。辛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廬。此屋豈爲華,於我 自有餘。中堂高且新,四時登牢蔬。前榮饌賓親,冠婚之所於。庭内無所 有,高樹八九株。有藤婁絡之,春華夏陰敷。東堂坐見山,雲風相吹噓。

松果連南亭,外有瓜芋區。西偏屋不多,槐榆翳空虛。山鳥旦夕鳴,有類 澗谷居。主婦治北堂,膳服適戚疎。恩封高平君,子孫從朝裾。開門問誰 來,無非卿大夫。不知官高卑,玉帶懸金魚。問客之所為,峩冠講唐虞。

酒食罷無為,棊槊以相娛。凡此座中人,十九持鈞樞。又問誰與頻,莫與 張樊如。來過亦無事,考評道精麤。蹮蹮媚學子,牆屏日有徒。以能問不 能,其蔽豈可祛。嗟我不修飾,事與庸人俱,安能坐如此,比肩於朝儒。

詩以示兒曹,其無迷厥初。451

後人多針對此詩明示富貴利祿進行批評,卻未能體察此詩實乃韓愈回顧過往的心 路歷程。他在詩中檢點屋廬之所有,固有擺脫貧賤之喜悅,但並非誇示富貴;而 是長期以來渴望安居之願望實現後的滿足感,是終能免去「衣食於奔走」之「煎 焦」的安頓感。數語若作回首感慨語讀,更有助於掌握詩意。〈示兒〉詩表面上 檢點當下生活之所有,內中實包含了韓愈長期以來對家族生資的承擔、作為沒落 門第的後代等種種心理的投影。此外,此詩另有一引起非議之處:即「開門問誰 來」至「十九持鈞樞」一段,如宋人鄧肅說他「愛子之情則至矣,而導子之志則 陋也。」452然而從韓愈的敘述可想見,與之往還的公卿大夫,既以玉帶金魚為榮,

且以唐虞之道自期;而韓愈也深刻領略到承擔家門榮光的責任,及積極仕進以行 道於世的自覺;是以有感示兒,盼其將來亦能勇於仕進,居高位成大賢事業,勿 甘為齪齪小儒。453〈示兒〉最末又曰:

451 〔唐〕韓愈:〈示兒〉,《集釋》,卷 9,頁 952。

452 〔宋〕鄧肅:〈跋陳了翁諫議書邵堯夫誡子文〉,《栟櫚集》,《四庫全書珍本四集》(臺北:臺灣商 務印書館,1973 年)第 1015 冊,卷 19,頁 6。

453 〔唐〕韓愈:〈齪齪〉詩云:「齪齪當世士,所憂在飢寒。」《集釋》,卷 1,頁 100。

嗟我不修飾,事與庸人俱,安能坐如此,比肩於朝儒?詩以示兒曹,其無 迷厥初。

「嗟我」,或作「我如」,朱熹據此釋曰:「乃謂向使我不修飾,則不能居此爵 位居室交遊之盛耳。」454此說法雖通,但若逕就字面解釋亦通。「嗟」字始發感 慨;「我不修飾」云云,可理解為一種回顧過往,因遭無端橫逆而油然生起的一 種看似自責的意態,實則是無奈的自嘲;「事與庸人俱」一句,即表面似是感嘆 自己一事無成,實則是壯志未酬的悲哀。故下文繼云:我何能與這些功業有成的 朝儒大賢比肩而坐呢!固然,並非所有當時與韓愈往來的公卿大夫業已成就大賢 事業,但此語中恐怕有韓愈未能成就大賢事業,乃至「孤負平生心」的失意成分。

由此角度來解讀,便可獲致這番理解。這那裡說得上誇示富貴呢!

二 〈符讀書城南〉

韓愈初入仕途,曾對貧窮有深刻的感受,而始知人生中不得不為祿而仕的現 實面。及脫於貧困,他從仕的初心就好比水落石出,更顯皎潔貞定。貞元十六年

(800),韓愈去徐歸洛,作〈與衛中行書〉,曰:

至於汲汲於富貴以救世為事者,皆聖賢之事業,知其智能謀力能任者也;

如愈者,又焉能之?始相識時,方甚貧,衣食於人;其後相見於汴徐二州,

僕皆為之從事。日月有所入,比之前時豐約百倍,足下視吾飲食衣服亦有 異乎?然則僕之心或不為此汲汲也,其所不忘於仕進者,亦將小行乎其志 耳。此未易遽言也。455

僕皆為之從事。日月有所入,比之前時豐約百倍,足下視吾飲食衣服亦有 異乎?然則僕之心或不為此汲汲也,其所不忘於仕進者,亦將小行乎其志 耳。此未易遽言也。4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