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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本懷與目的

第一節 研究本懷與目的

在進行本研究以前,筆者曾撰寫〈重探韓愈〈示兒〉、〈符讀書城南〉二詩〉

一文。1該文的發想,即起於吾所感悟於二詩的與後代學人意見之分歧。站在基本 肯定韓愈的立場,以二詩引起的訟議為切入點,藉由梳理韓愈一生學行經歷及情 思轉折,圍繞二詩展開更多層次的說明。通過該文的爬梳,不僅獲得對韓愈諸多 方面更深入的照察,對其人其文引發或衍生的種種負評,也有意識地以更為謹慎 的態度來審視。

寫作該文的過程,可謂已開啟本研究之征途:筆者觀察到清末民初之際猶有 不少大家學人如胡適、周作人、章士釗等,對韓愈仍似懷有一種不容同情的敵意。

這個時期批評韓愈的人多半有個類似之處:他們的批評往往不是來自以韓愈為對 象的學術研究,可以說,他們對韓愈說了什麼、做了什麼的因果緣由沒有真正的 興趣,但卻要針對韓愈某些言詞行徑放言褒貶。進一步細辨所論,其中實有不少 是斷章取義或誅心強解,既缺乏同情的溫度,也並未具備理性的冷靜。清末民初 之際眾聲批評韓愈的現象,引發筆者關注的興趣。自今視昔,韓愈在中國文學、

思想乃至政治、教育方面都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其文思學行於古賢既有集成炳 煥之功,對後人更有開新意義。未料到了清末民初之際,韓愈竟成了社會輿論抨 擊的靶心。

1 文章發表於第九屆「『有鳳初鳴』──漢學多元化領域之探索學術研討會」,會收錄於《有鳳初鳴年刊》

第十期(2015 年 11 月)。

作為兩千年來未有之變局,清末民初不論是政治、學術、教育、道德、文學 乃至文字等範疇,此時都曾出現過革命性的主張或實踐。這些革命性的主張或實 踐,企圖扭轉傳統政治文化乃至影響了歷史進程的思維慣性;而西風的拂潤,也 適時滋補了時代尋求出口的渴望。於是,西方的政治學、社會學、哲學,乃至天 文、算學、地理、醫藥、格致(科學)等學門,隨著翻譯輸入,漸漸取代了經、

史、子、集的傳統學術規模,形成「新學」,是本時期人們心目中革命與創建的 導師,是人們嚮往新政治與新社會的導航。清末民初可以說是一個嘗試與「現代」

接軌而且顯然意識到「傳統」的時期。與「現代」接軌,則種種革命固有其不容 抹煞的進步意義。或許可以深思的是,追求進步,不見得就必須背離「傳統」;

提倡革新,並非就必要蔑棄「傳統」。然而,本時期上下四方瀰漫著西學的衝擊 與革命的激情,人們急於趨新求變,顧不上回望從前,對於歷史與傳統終究少了 一分溫情。韓愈在本時期的人們眼裡,是所謂「傳統」的代表人物之一,特因此 招致許多的謾罵和批評。

大時代的風氣,推波助瀾這陣批評韓愈的聲浪。韓愈在這陣風浪中,好比是 一個風向球,那些繫於他的評價,所指明的不是他精神的內涵,而是大時代的要 求。當新時代成為舊歷史,時代的風氣過去了,但繫於韓愈的批評卻留了下來。

若未針對本時期的韓愈負面評價之緣起、發展與影響加以說明,以釐析大時代要 求與韓愈精神內涵二者之間仍有分明的距離,影響所及,後人對於韓愈的認識便 多了一層特定時空的障隔,平白添了許多糾葛。

韓愈之為韓愈,固然有著他不能超越的歷史侷限性。但正如何法周先生在《韓 愈新論‧前言──兼論近百年來的抑韓思潮》所說:

韓愈在中唐時代所大力倡導並用以解決社會矛盾、革除時代弊端的聖賢之 道及其用以明道的古文,隨著歷史的演進,便逐漸失去了它的進步性,特

別是到了民主革命時代,甚至還變成了新思想文化運動的對象。……批判 他在新的歷史時代的腐朽性,就很容易忽視、貶低乃至否定他在當時歷史 條件下的進步性;而且恰恰就是在這民主革命時期新思想文化運動的批判 高潮中,出現了一股貶低、批判乃至否定韓愈歷史進步性的思潮,並且影 響了後世近百年。2

孰為「進步」?孰為「退步」?這對概念不但涉及複雜的背景,且隨著時間推移,

風氣一轉,訴求不同,又將有所變化。若欲借用這對概念來衡量韓愈,或許可以 突出不同歷史階段的社會思潮與人文色彩;但在認識韓愈之為韓愈的過程中便容 易產生隔閡,導致衍生許多不實的批評。何況在這股抑韓思潮中,又有無數的意 見實是來自對韓愈的偏見,甚至是近乎人身攻擊的謾罵。何法周先生綜合近百年 的抑韓觀點,用一句話來概括韓愈形象,或可由此泛覽抑韓思潮的全景:

韓愈是一個道德品質庸俗諂諛、思想體系保守落後、政治態度頑固反動的 文章革新家。3

在他看來,「這實際上是全面地否定了韓愈。」4若以追求合理地評價韓愈、定位 韓愈為目的,固然毋須理會這些偏見謾罵。但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些偏見謾 罵,其實連帶著若干問題:這股抑韓思潮出現的背景為何?有哪些相關的抑韓論 述?這些論述真正關心的焦點何在?批評韓愈的意見是否合理?這些抑韓論述帶 來什麼影響?又,對於韓愈之為韓愈的認識有無啟發?本論文的發展基礎即奠立 於對上述諸問的思考與回應。

轉念一想,清末民初韓愈負評如潮的現象,對筆者而言,也可以是一個重新 檢視文本的契機。韓愈在清末民初引發輿論攻訐,雖主要是由於世變所致,但也

2 何法周:《韓愈新論》(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1988 年),頁 8。

3 同前注,頁 5。

4 同前注。

並非與他本人全無關涉。實際上清末民初的批評也指出了不少韓愈其人始終存在 的爭議性。這些被放大的爭議性,也正好提供筆者再次回視文本材料、反思過往 解讀的空間。清末民初面臨傳統秩序的失落,形成前所未有的動盪變局。然而在 失序與動盪之中,也蘊藏著突破框架的自由、重組認知的機會。

清末民初是個自覺離開傳統的時期,對於傳統知識分子的理解,不免欠缺一 些同情,甚至為時勢所逼激,輕易地走上捨舊趨新的偏鋒。本時期對於新舊概念 的區分是近乎斬截、互不相容的,新與舊往往成為敵我論戰的場域。故此時雖不 無調和的論調,總易淹沒在新舊論戰之中。韓愈在本時期新舊論戰之中又將激起 什麼程度的風浪?如何同情地照察本時期韓愈批評形成的緣由?如何合理地重估 韓愈的人文價值?皆是本研究的核心關懷。

本研究起於關注清末民初非韓的現象,進而認識其環境,理解其關懷,遂知 該現象反映的是一代知識分子身處巨變動盪之中所懷的憂患與希望。本時期的知 識份子與傳統文士同樣有著為國為民的抱負與理想,卻因西化及諸多複雜因素而 有了全然不同的格局與視野。正是由於政教格局與文化視野的急遽變換,顛覆了 韓愈在過往的地位與評價。由於本時期的韓愈負評在後來並非全無影響,故有必 要對此進行全面且合理的反省與檢討。此外,受到本時期非韓論點的啟發,再回 過頭來再次面對文本,重新閱讀與思考,冀能加深自身對韓愈的認識與理解,不 敢說有益於當前韓愈研究成果,但願以此作為對清末民初韓愈負評的一個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