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末民初批評韓愈的若干焦點及其檢討
第七節 本時期對韓愈言行與人格的批評
前面各議題的討論,或顯或隱地揭示了本時期論韓的共同趨向,即涉及對韓 愈為人的質疑。尤其是針對韓愈貶潮前後的言行。章太炎在《國學概論》說他貶 潮後「人格就墮落」:
實在韓自貶潮以後,人格就墮落,上表請封禪,就是獻媚之舉,和揚雄獻 符命有什麼區別呢?295
他認為韓愈〈潮州刺史謝上表〉請封禪之舉就是「獻媚」,其人格必然就是「墮 落」。這實與他批評孔教「熱衷富貴利祿」的立場一致。光緒三十二年(1906)
年,章太炎曾在東京發表演說:
孔子當時,原是貴族用事的時代,一般平民,是沒有官作的,孔子心裡,
要與貴族競爭,就教化起三千弟子,使他成就作官的材料。從此以後,果 然平民就有官作了。但孔子最是膽小,雖要與貴族競爭,卻不敢去聯合平 民,推翻貴族政體。他《春秋》上雖有「非世卿」的話,只是口誅筆伐,
並不敢實行的,所以他教弟子,總是依人作嫁,最上是帝師王佐的資格,
總不敢覬覦帝位,即到最下一級,便是委吏乘田,也將就去做了。……所 以孔教最大的汙點,是使人不脫富貴利祿的思想。自漢武帝專尊孔教以後,
這熱衷富貴利祿的人,總是日多一日。我們今日想要實行革命,提倡民權,
若夾雜一點富貴利祿的心,就像微蟲黴菌,可以殘害全身,所以孔教是斷 不可用的。296
295 章太炎:《章太炎:國學的精要》,頁 43。
296 章太炎:〈東京留學生歡迎會演說詞〉,《章太炎政論選集》,上冊,頁 272-273。
章太炎說「自漢武帝專尊孔教以後,這熱衷富貴利祿的人,總是日多一日。」他 不滿漢武以祿利勸獎儒術,導致士子難免懷有「富貴利祿之心」。歷代取士,雖 輕重取捨有別,但大抵不離儒家所重的典籍,「孔教」遂與「干祿」脫不了關係。
他認為,孔子之徒皆以做官為己任,而求官便涉及利祿。做人一旦懷干祿之心,
就不免要依附上位者。與章太炎同時的吳虞也持此論,他在〈儒家主張階級制度 之害〉一文提到:「蓋孔氏之徒,湛心利祿,故不得不主張尊王,使君主神聖威 嚴,不可侵犯,以求親媚。」297而尊王思想又將有害於本時期推翻君權的革命大 業。可見,章太炎說韓愈「獻媚」,等於是在批評其「湛心利祿」的一面,故他 又說:
韓對於死生利祿之念,刻刻不忘,登華山大哭,作〈送窮文〉,是真正的 證據。298
他另在《檢論‧案唐》又就其「沒於勢利」來批評:
盡唐一代,學士皆承王勃之化也。……夫其淫為文辭,過自高賢,而又沒 於勢利,妄援唐賢群貴,以自光寵。浮澤勝故慮憲衰,矜夸行故廉讓廢。
其敗俗,與科目相依,而加勁軼焉。終唐之世,文士如韓愈、呂溫、柳宗 元、劉禹錫之倫,皆勃之徒也。299
此論雖針對王勃而發,但不妨藉此認識章太炎對韓愈為人的觀感,浮澤矜夸云云,
可謂孔教遺禍後代文人士子的一證。章太炎還指出,因科舉制度而形成「座主與 所舉者得稱師生」的風氣,其弊在以功名挾制人心,更是起於韓愈好為人師,及 作〈師說〉一文所帶來的壞影響。300
297 吳虞:〈儒家主階級制度之害〉,《吳虞文錄》,頁 75。
298 章太炎:《章太炎:國學的精要》,頁 43。
299 章太炎:《檢論‧案唐》,《章太炎全集三》,頁 450-451。
300 章太炎:〈箴新黨論〉(1906 年):「師生本以學術授受得名,非座主與所舉者得稱師生。晚世浮偽之 俗,其師在窮閻織屨者,則棄之,未嘗一顧,而曲事座主如對上皇,斯已可鄙。科舉廢而斯道不行,然
針對韓愈貶潮後的言行,除了章太炎「人格墮落」等批評,還有胡適在《白 話文學史》說他「變成了一個卑鄙的人」:
當他諫佛骨時,氣概勇往,令人敬愛。遭了挫折以後,他的勇氣銷磨了,
變成了一個卑鄙的人。他在潮州時,上表謝恩,自述能作歌頌皇帝功德的 文章,「雖使古人復生,臣亦未肯多讓」,並勸皇帝定樂章、告神明、封 禪泰山,奏功皇天!這已是很可鄙了。他在潮州任內,還造出作文祭鱷魚,
鱷魚為他遠徙六十里的神話,這更可鄙了。他在袁州任內,上表說他的境 內「有慶雲……」這真是阿諛獻媚,把他患得患失的心理完全托出來了。
由於這樣的悔過獻媚,他遂得召回作國子祭酒,轉兵部侍郎,又轉吏部侍 郎。301
章士釗《柳文指要》也說他「禁不起挫折,一至於此」:
退之〈潮州刺史謝上表〉……云云,此在退之文中,最為庸下,曾幾何時,
試問諫佛骨時之魄力安在?文家之一翻一覆,曾不足自掩其眉目,不料退 之禁不起挫折,一至於此。302
胡適、章士釗對韓愈貶潮後的批評,從胡適所說「上表歌功頌德」、「勸封禪」、
「賀慶雲」、「祭鱷魚」云云,及章士釗針對〈潮州刺史謝上表〉所論來看,引 起他們反感的,是韓愈在上述言行中所透露出來的尊君的意態。在他們看來,韓 愈乃是個為了「利祿」而不惜為文「獻媚」於君之人,可見其人格之「卑鄙」。
對於韓愈「湛心利祿」一面的判定,也影響他們看待韓愈的其他表現。最顯 著的例子就是韓愈的〈示兒〉詩。周作人認為韓愈「以勢利教兒子」,303是「要
執贄上官以師生相稱者,其醜又甚於座主。推究始禍,實為唐之韓愈。愈作〈師說〉以自文飾,其門下 相從者,自皇甫張李之外,以其力能通榜求為援手而已。」《章太炎全集》,第四冊,頁
301 胡適:《白話文學史》(臺北:胡適紀念館,1974 年),第十五章〈大曆長慶間的詩人〉,頁 360。
302 章士釗:《柳文指要》上,頁 1082。
不得」;304章士釗則以「求田問舍」譏之;305就連胡適也說他是一個「做作修飾」
的「小人」:
他的〈示兒〉詩中有云:「嗟我不修飾,事與庸人俱。安能作如此,比肩於 朝儒?」這幾句詩畫出他不能不「修飾」的心理。他在詩裡對他兒子誇說 他的闊朋友……他若學盧仝劉叉的狂肆,就不配「比肩」於這一班「玉帶 懸金魚」的闊人了。試把他的〈示兒〉詩比較盧仝〈示添丁〉、〈抱孫〉的 兩首詩,便可以看出人格的高下。左思、陶潛、杜甫、盧仝對他們的兒女 都肯說真率的玩笑話;韓愈對他的兒子尚且不敢真率,尚且叫他羨慕闊官 貴人,教他做作修飾,所以他終於作了一個祭鱷魚、賀慶雲的小人而已。306 在胡、章二人看來,韓愈在貶潮後所以變成獻媚於君的「小人」,正與他趨炎附 勢、熱衷利祿的心理相符應。同樣不滿韓愈干祿求進的還有林辰,他在〈魯迅與 韓愈──就教於郭沫若先生〉(1941)一文說:
說到韓愈的人,則尤令我們齒冷。試一翻閱《昌黎集》,觸目皆是〈感二 鳥賦〉、〈元和聖德詩〉、〈賀慶雲表〉、〈賀皇帝即位表〉、〈上宰相 書〉、〈上某尚書書〉、〈上某侍郎書〉,以及什麼大夫什麼夫人的墓誌 銘、神道碑等等。他的詩文,不是干祿求進,便是歌功頌德,嗟老嘆卑。
我們試讀他的「至於論述陛下功德,與詩書相表裡,作為歌詩,薦之郊廟,
祭泰山之封,鏤白玉之牒,鋪張對天之閎休,揚厲無前之偉跡,編之乎詩 書之策而無愧,措之乎天地之間而無虧,雖使古人復生,臣亦未忍多讓。」
303 周作人:〈壞文章之二〉,鍾叔河編:《本色:文學,文章,文化》,《周作人文類編》(長沙:湖南 文藝出版社,1998 年),頁 408。
304 周作人:〈關於家訓〉(1936):「謝在杭的《五雜組》卷十三有云:「今人之教子讀書不過取科第耳,
其於立身行己不問也。……非獨今也,韓文公有道之士也,訓子之詩有『一為公與相』『潭潭府中居』
之句,而俗詩之勸世者又有『書中自有黃金屋』等語,語愈俚而見愈陋矣。」這也可算是老實了罷,卻 又要不得,殆偽善之與怙惡亦尤過與不及歟。」,《風雨談》,《周作人全集》,第 3 冊,頁 302-303。
305 章士釗:《柳文指要‧第韓》,下冊,第 6 卷,頁 1599。
306 胡適:《白話文學史》,頁 360。
(〈潮州謝上表〉)以及「今又有有力者當其前矣。聊試仰首一鳴號焉,
庸詎知有力者不哀其窮…亦命也」(〈應科目與時人書〉)這些文章,真 令人覺得肉麻透頂,難以卒讀。他實在是中國二千年來熱中竟進的所謂「儒 者」中最典型的一個。307
經過章太炎、胡適、章士釗、林辰等人對韓愈上書求進、登華山慟哭以及〈示兒〉
詩等一番重議之後,則韓愈貶潮後看似前後不一的矛盾,竟彷彿也得到了前後一 致的(負面)印象了。
對韓愈貶潮前後的評價,還有一些人持更極端的意見。陳登原在〈韓愈評‧
論〈論佛骨表〉〉(1932)曰:
以予度之:愈實未必有距佛之愚勇,殆以論佛未必得重罪;而論佛以後,
則除衛道之美名以外,貶謫之罪名而已。高官美宦,愈所馨香頂禮而不能 得者也;二者不可兼得,捨魚而取熊掌者也。是則愈固愚中有詐,詐中有 愚者矣。308
胡適、章士釗等人猶尚肯定韓愈諫迎佛骨的表現,309陳登原則不然,他甚至認為 韓愈根本「未必有距佛之勇」。他徹底視韓愈為一個慣於權衡利益的「愚」、「詐」
之人。對於韓愈不諱干祿求進,他更加大力抨擊,見〈韓愈評‧論〈上宰相書〉〉
曰:
為官誠非罪惡,即向人求薦,亦事理所許。惟文人忸怩作態,於淫蕩中故 持貞節,較之挾弧矢之大盜,則吾寧取夫後者。而又以文字有靈,以為經
307 林辰:〈魯迅與韓愈──就教於郭沫若先生〉(1941),《林辰文集》,第 2 卷,頁 196-200。
308 陳登原:〈韓愈評‧論〈論佛骨表〉〉(1932 年),《中國文學研究叢編第二輯》,頁 63-66。
309 胡適、章士釗雖然不滿韓愈貶潮後的言行,但對他諫迎佛骨一事大抵抱持肯定欣賞的態度,如胡適說他
「氣概勇往,令人敬愛」,章士釗也承認他進諫的「魄力」。
國定民,全在乎斯,則合而成其為浮妄鄙惡矣。……此等鄙惡之事,乃文 人自媒之長技……為「以文要人」之大罪魁焉。310
他說韓愈「忸怩作態」、「浮妄鄙惡」,可知他尤不滿韓愈「言行不一」──「於 淫蕩中故持貞節」──的一面,明明意在求仕,卻滿紙仁義道德,實在「可恥」。
同樣的意思又見〈韓愈評‧原〈原道〉〉(1932)所說:
……賣弄風流,而又自托於孔子之道統者,則可恥孰甚!……蓄道德而能 文章,而不免於蕩佚者……原其為人,真不堪道其所道哉!311
……賣弄風流,而又自托於孔子之道統者,則可恥孰甚!……蓄道德而能 文章,而不免於蕩佚者……原其為人,真不堪道其所道哉!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