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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恕、夏曾佑、章士釗所提道與道統的問題

第三章 清末民初批評韓愈的若干焦點及其檢討

第二節 宋恕、夏曾佑、章士釗所提道與道統的問題

在「民權」備受關注的氛圍中,韓愈〈原道〉聖人「為之君」及「君者出令」、

「民者事上」等說法,漸易招致他人的反感與攻擊。與嚴復發表〈闢韓〉的同年

(1895),維新人士宋恕、夏曾佑也在互通的書信中批評韓愈。宋恕〈致夏曾佑 書〉曰:

及至昌黎,借儒張詞,排斥高隱,而山林之名始漸奪於華士。然其俗跡太 顯,未能遽絕山林之教種也。及至伊川,以純法之學,陽托儒家,因軻死 之謬談,建直接之標榜,舞儒合法,力攻高隱,黨盛勢強,邪說持世。世 主初疑其怪,既而察其說之便己,雖私喜而獨尊之。民賊忍人,盤據道統,

丑詆孤識,威抑公理,而山林教種無地自容,一線微言,從此遂絕。……

叔始之,董韓繼之,程終之。四氏之禍同族,所謂烈於洪水猛獸者歟!194 這裡他將漢叔孫通、董仲舒、唐韓愈、宋程頤四儒視為民族之禍害。洪水猛獸之 害生,這是人人所共知,而宋恕視韓愈四儒之禍「烈於洪水猛獸」,可知在他看 來,四儒所涉乃關乎學統存廢、國族存亡的問題。尤其是四儒之一的韓愈,好以 文字鼓吹「道」與「道統」,從而助長「邪說」、煽動「謬談」。因此,宋恕大 不喜韓愈。他在《六字課齋津談‧九流百氏類》批評:

孟子識議極奇而極正,其文亦冠絕古今。昌黎無孟之志與學,徒以罵佛老 摹擬罵楊墨,其文亦文人之文,與孟子不可同年語。宋後習稱孟韓,大謬!195 君是強者,民是弱者,而孟子有「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聞誅一夫」

等明揭「抑強扶弱」宗旨之極奇見識、極大議論,因此得到宋恕的肯定。而韓愈

194 宋恕:〈致夏曾佑書〉(1895 年 5 月 3、9 日),鄭大華等選注:《砭舊危言──唐才常、宋恕集》,

《中國啟蒙思想文庫》,頁 275。下文再提簡稱《砭舊危言》。

195 〔清〕宋恕:《六字課齋津談‧九流百氏類》(1895 年),《砭舊危言》,頁 250。

〈原道〉除了「君者出令」、「民者事上」等語,已遠於吾儒「抑強扶弱」之旨;

觀其忽而俯首乞憐,忽而直承道統,則其己心亦不自以為一定,俳優而已。199 他認為韓愈既作〈原道〉明倡「道統」,卻又有若干「俯首乞憐」的文字,200可 見其言行不一,其心非一定,其所謂「道」與「道統」,更只合為「空言」;其 自命承軻之後云云,亦只如「俳優」為迎合上意的演出罷了。值得注意的是,他 這段批評,便開始牽涉到韓愈的為人。這一牽連實起於不滿韓愈所謂「道」與「道 統」欠缺「民主」精義之故。

清末嚴復、宋恕、夏曾佑等對韓愈所謂「道」與「道統」的質疑,持續延燒 到民國以後,又有章士釗撰〈〈闢韓〉餘論〉一文,加以喧嚷和發揮。章士釗明 指,韓愈歷史地位的動搖,肇始自嚴復〈闢韓〉對韓愈〈原道〉的批評。〈〈闢 韓〉餘論〉曰:

自前清末造,侯官嚴復著論〈闢韓〉,退之在思想上千年不倒之壟斷地位,

開始動蕩,隨而韓柳對峙之局,韓方每況愈下,以至公曆一九四九年人民 政權成立,韓之〈原道〉「誅民」學說,形成冰與炭之不能兩存。於是柳 進韓退之自然形勢,乃如蓬萊驟淺之無可動搖。201

韓愈地位如果產生動搖,主因確實在於他所謂「道」的精神,已不符合本時期的 要求。在〈〈闢韓〉餘論〉一文中,章士釗更為韓愈冠上「民賊」之「御用學者」

的帽子,他認為:

聞者」之「君民並主」乃至「民主」的真義早已亡失,惟流傳「謬種」,徒存「半聞者」之「君主」、

「帝王之學」。他以為孔門中尚有不少「半聞者」(即欠知「君民並主」、「民主」觀念,所學皆「帝 王之學」),而以荀子學說為代表。秦以後,孔門之學主要由「半聞者」衍其緒。比起宋恕對漢以來儒 者的批評,夏曾佑更安上一個荀子作為禍源,其質疑進一步深入先秦儒家;對於唐宋儒者的批判也更加 劇烈。宋恕於漢儒尤恨叔、董,而叔、董在夏看來皆荀門之流,漢儒所傳學說皆是「帝王之學」一類,

固是「認賊作子」,則後儒如歆、周、張、邵、二程之說更是「賊中之賊」。

199 同前注。

200 殆指〈潮州謝上表〉一類。

201 章士釗:〈闢韓餘論〉,《柳文指要》(北京:中華發行,新華出版,1971 年),卷 6,頁 1629-1632。

以是退之之道,號為遠大,彼並不能自為遠大,特不過投合後來民賊之需 要,供求相應,而為人利用,姑予推崇而已。韓學如何至宋大行,得此數 語,如畫龍而點睛,正綽綽然有餘。202

在此,他將韓文影響深遠的事實,窄化為役於君權的說法。章士釗「御用學者」

一詞,與嚴復所謂「韓子務尊其尤強梗最能欺奪之一人」、「知有一人而不知有 億兆」、夏曾佑所謂「俳優」云云,皆是就韓愈重君、尊君的面向所發。在諸人 傾向「民主」的視線裡,過去主政的君臣就是「民賊」,〈原道〉就是「誅民學 說」,倡「道」與「道統」的韓愈就是「御用學者之前茅」。203

從章士釗文章標明「餘論」二字,可見除了有自承嚴復〈闢韓〉之意,他另 有欲申說者。在他而言,韓愈地位的動盪,更具體表現在韓柳評價的變化。過去 昔人所論,或著眼於道,或著眼於文,多半軒韓輊柳。本時期由於對「道」內涵 的認知的轉變,章士釗順勢翻轉往昔軒韓輊柳的定價。〈〈闢韓〉餘論〉曰:

近有公言韓、柳優劣,不在「學」不在「文」而在「道」。……要之韓、

柳之優劣何在?必須申述清楚者,不外一個「道」字。204

章士釗之論亦聚焦一「道」字。而他所謂「道」,已添入「民主」的色彩,有了 新的精神與內涵。以此「道」來重新審視韓、柳二人,自然得出與傳統學人──

尤其是宋儒──異調的評價。〈〈闢韓〉餘論〉曰:

子厚之道,崇民至上,斷唐之受命不于天,于其民,已為中唐所接受不了,

於宋又何望?彼濂洛諸儒,拘牽六藝,曲解君親無將,天王明聖諸說,以 寇讎土芥乎人民。於斯時也,視民如傷之子厚,將避之若浼之不暇,惟望

202 同前注。

203 章士釗曰:「嘗論封建社會之於民,既總持民之生產資料,同時復掌握其精神資料,此精神資料,非得 御用學者為之主張施設,輒不能自圓其說,而招致人之景從。如退之者,正此類御用學者之前茅也。」

同前注。

204 同前注。

數百年後,以一九四九年之有朝一日,或有人焉,大書深刻此一「民」字,

而顯現其真實意義,旦暮遇之而欣慕焉,如斯而已矣。今幸而其時已屆,

顧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他之聲不聞,而微聞軒韓之音不絕,烏乎噫 嘻!此得毋使持《天演論》、〈闢韓〉之嚴幾道笑人?205

章士釗不避忌個人的立場,特意將柳宗元「崇民」的一面強調突出。觀柳宗元〈貞 符〉所說的「受命不于天于其人」206之以民為主的立場,不是和嚴復〈闢韓〉所 說的「斯民也,固斯天下之真主也」很接近嗎?又,柳宗元〈送薛存義序〉所說 的「凡吏于土者,若知其職乎?蓋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凡民之食于土者,

出其十一傭乎吏,使司平於我也」207所揭示的官為民役的觀念,不是和〈闢韓〉

所說的「何若使子專力於所以為衛者,而吾分其所得於耕織工賈者以食子給子之 為利廣而事易治乎?此天下立君之本恉也。是故君也臣也,刑也兵也,皆緣衛民 之事而後有也」很接近嗎?雖然柳宗元尚未能直言「君為民僕」,但他指出,理 想君王應該使民「安其常而得所欲,服其教而便於己,百貨通行而不知所自來,

老幼親戚相保而無德之者,不苦兵刑,不疾賦力,所謂民利,民自利者是也」,208 實已隱然觸及〈闢韓〉所說「國者,斯民之公產也;王侯將相者,通國之公僕隸 也」的精神。更前清末江瀚(1853-1935)〈讀柳河東集〉已有此觀察:

子厚〈送薛存義之任序〉謂「吏者民之役,非以役民,蓋民之食於土者,

出其十一傭乎吏。」其言與近世英吉利國語以官為公僕相同,而子厚獨早 見及之,可謂卓識矣。同時韓退之作〈原道〉,乃稱「民不出粟米麻絲,

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其與子厚之言,相去不亦遠哉?209

205 同前注。

206 〔唐〕柳宗元:《柳河東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 年),卷 1,頁 22。

207 同前注,卷 23,頁 391。

208 同前注,卷 15,頁 276。

209 〔清〕江瀚:《慎所立齋文集》,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臺北:文海出版社,1971 年),第 1 輯,第 709 冊,頁 71。

章士釗對江翰此文尤為激賞,稱為「近代不可多得之文」,視之以與嚴復〈闢韓〉

相當:

獨叔海以老師宿儒,見及乎此,猶自超人一等。又提出與韓退之作一比較,

以見〈原道〉誅民之說,視子厚不啻直墜九幽之下。此律之嚴幾道之〈闢 韓〉,尤為質直而明切,殆為近代不可多見之文。210

由此可知,柳宗元在本時期評價的抬升,並非只是純然出於章士釗深嗜柳文之獨 好,而是時勢使然。本時期韓、柳比較的基礎,是在「民主」的要求下,將柳宗 元「崇民」之思想與韓愈「誅民」之學說對立起來,從而揚柳抑韓。其間變化之 關鍵仍在於嚴復〈闢韓〉一文所勾勒出韓愈〈原道〉「誅民」、「尊君」的形象,

以及張之洞為韓愈建構的維護「君臣之綱」之代表人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