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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魂〈中國尊君之謬想〉帶出的批評

第三章 清末民初批評韓愈的若干焦點及其檢討

第三節 吳魂〈中國尊君之謬想〉帶出的批評

自嚴復〈闢韓〉一文直揭「夫自秦以來,為中國之君者,皆其尤強梗者也,

最能欺奪者也」,「秦以來之君」便成為輿論批判君主專制的主要對象。秦以前 之「先王」、「三代」則一變而成為時人寄託「君民共治」、「公天下」理想之 所在。211「秦以來之君」能否指實?梁啟超曾說:

210 章士釗:《柳文指要》下,頁 1575。

211 為了合理化「民權」的存在,擁護者群起撰文捍衛議院制度。例如,康有為〈上清帝第二書〉(1895)、

汪康年〈論中國參用民權之利益〉二文,皆搬引古籍,以為佐據; 又如,梁啟超〈古議院考〉(1896)

一文認為議院制實可徵於中國先王之道,與古聖先王治理之上下交通、知民好惡等精神同源,所以,中 國古代雖無立議院之名,但已存議院之精神。 再如,趙而霖〈開議院論〉(1898)一文認為,由於洋 人能變通中國古法,創為議院,使「國家無難決之疑,言路無壅蔽之患」,故得內政清明,外侮不作,

遂致富強。這顯然出於中國本位的觀點,雖非切實之談,但論者擁護議院制度,追求與民共治,乃出於 亟欲為國家尋求生路的用心,表達對於中國內政壅蔽之憂患。 諸人千百為詞,無非是要開闢一塊人民 也可以參與政治的空間。

當知三代以後,君權日益尊,民權日益衰,為中國致弱之根源,其罪最大 者,曰秦始皇,曰元太祖,曰明太祖。212

他說今日國家貧弱之根源,正由於君不重民,奪民之權。故誅秦以來之君心皆出 於「自私」,目秦以來之禮法皆為「鈐壓之具」。213又說:

君主者何?私而已矣。民主者何?公而已矣。214

先王之為天下也公,故務治事;後世之為天下也私,故務防弊。215

所謂先王之「公天下」,即遙指前文所陳述「與民共治」、「參用民權」的理想。

這雖不盡是三代政治之真相,但確實反映了他們對西方人民得以參政之嚮往。故 梁啟超批判秦以降之政治,尤其著眼民權日衰,君奪民權。216不只梁啟超有是論,

他如畢永年〈存華篇〉(1898)亦發明此意:

自秦始皇、唐太宗、明太祖以塞聰錮明,圈苙豪傑為治,故民權日屈,而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牖民公天下之精意亡。217

他所謂的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治道,自上而言,當「貴民、重民、

公權於民」;自下而言,當以天賦自主之權,衛國如家。218上者參用民權,下者 民主衛國,即是當今治世之要道,更是救國之急方。諸人援引三代之治、先王之 道立說,自是藉此訴求政治理想;另一方面,他們痛批秦以來之君,219則隱然實

212 梁啟超:〈西學書目表後序〉(1896),《強學》,頁 130。

213 梁啟超:〈論中國積弱由於防弊〉(1896):「自秦迄明,垂二千年,法禁則日密,政教則日夷,君權 則日尊,國威則日損。上自庶官,下自億姓,游於文網之中,習焉安焉,馴焉擾焉,靜而不能動,愚而 不能智。歷代民賊,自謂得計,變本而加厲之。」原載《時務報》第 9 冊(1896 年 10 月 27 日),《強 學》,頁 118。

214 梁啟超:〈與嚴又陵先生書〉(1897),《強學》,頁 136。

215 梁啟超:〈論中國積弱由於防弊〉(1896),《強學》,頁 118-122。

216 梁啟超:〈論中國積弱由於防弊〉曰:「防弊者欲使治人者有權,而受治者無權,收人人自主之權,而 歸諸一人,故曰私。」同前注。

217 畢永年:〈存華篇〉(1898),原載《湘報》(1898 年 4 月 14 日),《強學》,頁 253。

218 同前注,頁 254-255。

219 又如皮嘉祐:〈平等說〉(1898):「欲變新法,禦強鄰,有志之士所為太息痛恨於秦始皇、宋太祖,

明太祖之誤國也。」《湘報》(1898 年 5 月 12-14 日),《強學》,頁 260。

指當今專權的統治者。自庚子以降,「民權」云云,不再僅止於「設立議院」、

「君民共治」等溫和改革的訴求;那種主權在民、還權於民的革命性質,更能喚 起社會人心的共鳴與應和。隨著清廷對外交涉頻頻失利,對內政令又反覆無常,

輿論在批判秦以來君主的同時,也暗藏對當今清政權的反彈。

光緒三十二年(1906)三月,清廷詔以「忠君」、「尊孔」為五大「教育宗 旨」之二。220由於國人對清廷漸失信任,反清革命情緒的高漲,輿論對於「忠君」、

「尊孔」云云反彈頗為激烈。五月,留日革命社團在東京創設的《復報》,即刊 載了「吳魂」〈中國尊君之謬想〉(1906)一文。但該文卻另針對韓愈大作文章:

至唐之韓愈,言「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 米麻絲貢貨財以事其上者也。」(按:〈原道〉)又擬文王〈拘幽操〉曰

「臣罪當誅,天王聖明。」(按:〈拘幽操〉)後儒評其深得文王之心。

試問文王伐崇,崇侯讒之紂辛,因被囚,乃一入獄中,即現出困頓乞憐之 態,昔何勇而今何怯,昔何叛逆而今何順從,諒文王必不爾爾也。而韓愈 之言,亦所謂道其所道,非我所謂道也。221

韓愈文名高,爭議也大,但使他在本時期被特別放大檢視的,是他衛道尊孔的言 行,與尊君事上的情操。前者的代表作是〈原道〉,後者是〈拘幽操〉。衛道尊 孔、尊君事上這兩種本來俱屬正面的特質,在本時期卻被顛覆了原有的價值。吳 魂該文顯然揭示了這個價值扭轉的過程。他還指出,「尊君」是一種「恐怖思想」,

即一種認知上的謬誤,它支配人民「視威權炎赫之專制魔王,一若神聖不可侵犯」,

使人民失去自我的主宰,彷若「無魂」的「馴奴」。舉國正處內憂外患之中,而 多數臣民無視現實的衰弱與瘡痍,猶事君甚尊,惶惶不敢違逆。如此「尊君」,

220 〔清〕趙爾巽:《清史稿‧德宗本紀二》:「(光緒三十二年)三月戊辰朔,以「忠君」、「尊孔」、

「尚公」、「尚武」、「尚實」五大綱為「教育宗旨」,宣詔天下。」,頁 550。

221 吳魂:〈中國尊君之謬想〉(1906),《復報》第 1 期(1906 年 5 月),《民聲》,頁 122-123。

實堪稱為「謬想」。作者以「吳魂」為筆名,取「無魂」之同音,或者也有藉此 警醒世人的意思。吳魂還認為,歷來儒者所重的忠義道德,正是形塑「恐怖思想」

的幫兇。在他看來,傳統君王所以崇重聖人之學,非真信聖人,而是「信聖人之 學說足以駕馭國民」。222他又說:

君主無聖人,則其壓制臣民較難,唯有聖人而君主乃得操縱自如,以濟其 奸。223

儒家論及君臣,從不輕忽對君主自身的德行要求,如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 忠」、「為政以德」云云,但儒家實亦講究「事君以忠」、「事君盡禮」(《論 語‧八佾》)。然而,在這股批判君主專制的熱潮中,就君之端而言的效聖修德,

被認為別有居心;就臣之端而言的「尊君」、「忠君」,則被譏為是一種「謬想」;

在伸張民權的要求聲中,孔子所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似乎也令人頗 感芒刺在背。「吳魂」認為,學聖則使人習於尊君,於君令不敢違抗;而君又下 令法聖,使人知敬畏聖人君主,則聖人與君主「互相為因,互相為果」,結果是

「一人獨壓萬人上」,使在下人民彷若「無魂」之「馴奴」。

稍後又有「凡人」作〈無聖篇〉(1908)一文,呼應「吳魂」所謂聖君互為 因果的論調,更明白揭示「破專制之惡魔,必自無聖始」的主張:

惟聖王與聖人有親密之關切,聖王非有聖人不克施其術,聖人非聖王不能 行其說。不將其相繫之根苗斬除而絕滅之,則其奴隸臣民事其君上之私衷,

終無由消化以發現其天良,其弊不至於「天王聖明,臣罪當誅」不可,是 何日始有天日耶!224

222 同前注。

223 同前注。

224 凡人:〈無聖篇〉(1908),《河南》第 3 期(1908 年 3 月),《民聲》,頁 164。

「聖王非有聖人不克施其術,聖人非聖王不能行其說」一句,即謂君主與聖人互 為因果。所謂「發現天良」,亦即「復我天賦之人權」,既不作君主之奴隸,也 不作聖人之傀儡。在「凡人」看來,今之人民所以欠缺民主觀念,而視君王為國 主、天子,乃由於聖人學說太過講究尊卑所致。作者以「凡人」作為發表〈無聖 篇〉的筆名,大有黜聖歸凡之意,表白他寧可甘為凡人,也不願囿於傳統習見而 屈於「聖」名之下。反對「尊君」,波靡至於「無聖」,其於傳統思想的衝擊可 謂巨大已極。

庚子以後,隨著反清情緒高漲,「尊君」已被徹底汙名化。過去事君謹重的 儒臣,如今反被指為諂媚君上,連孔子都被誣為「事君以諂」、225「教人熱衷富 貴利祿」,226而況韓愈?繼「吳魂」〈中國尊君之謬想〉(1906)一文痛批韓愈 之後,又有「憤民」在《克復學報》發表〈偽道德〉(1911)一文,在批評傳統 君臣民之關係時,亦以韓愈為箭靶。文曰:

嘗謂能代表中國人民對於君主之偽道德者,莫如唐儒韓愈。其言曰:「天 王聖明,臣罪當誅。」(按:〈拘幽操〉)夫紂獨夫也,文王聖人也,以 獨夫為聖明,稱聖人有當誅之罪,無他,君主雖獨夫,既尊之為天王,不 得不諛以聖明,人民雖聖,既賤之為臣庶,不得不謂其當誅耳。又曰:「君 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 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為君;臣不行君之令 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按:

〈原道〉)夫君何為有出令之權?民何為有出粟米麻絲之責,不出則誅?

225 吳魂〈中國尊君之謬想〉(1906)一文中還引用「事君盡禮」一條(相關說明已見第二章第二節),也 隱然流露批評孔子的意向。可見時論對於《論語》「事君盡禮,人以為諂」的詮釋,容易受到「民主」

觀念的影響而不自知,往往逕自解作「事君以諂」,反指孔子「於君民一關看不太破」(無名氏:〈箴 奴隸〉,原載《國民日日報匯編》第 1 集(1904 年 10 月),《民聲》,頁 82)。尤其在革命思潮高漲 之際,這樣的詮釋更易鼓動人心。對待孔孟尚且如此,遑論其後的儒者。

226 章太炎語。詳見下節。

又何為而嚴酷武斷至於斯極?亦無他,君民間之關係使然耳。夫以愈之所 言,悍戾無倫,等於狂吠,而後世學者,稱道弗衰,配食尼山,千秋俎豆。

無識如蘇軾,且稱之為匹夫而為天下師,一言而為天下法,則直以聖人相 推許。此亦可見愈之言適合於古人相傳之習慣,而非徒一家之私議矣。227 1906 年,「吳魂」〈中國尊君之謬想〉一文先揭露「尊君」是一種「恐怖思想」,

到了 1911 年,「憤民」〈偽道德〉一文則進一步在價值層面否認「尊君」在道德

到了 1911 年,「憤民」〈偽道德〉一文則進一步在價值層面否認「尊君」在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