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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的「抑韓」現象,只是一種表現於外的作用,其大體在於所謂「道」

的內涵發生了本質上的變化。而這一質變,又與世變有著必然的牽連。清末受到 西潮的衝擊,國體與政體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巨變。嚴復〈闢韓〉開篇即曰:「往 者吾讀韓子〈原道〉之篇,未嘗不恨其於道於治淺矣。」嚴復對韓愈所謂「道」

的反省,顯就「治」的層面來說。因應時勢,嚴復重新界定「道」的內涵:「『道』

在去其害富害強而日求其能與民共治而已。」「民主」的追求更勝於對「聖人之 治」的嚮往,成為新興的政治理想。這就與韓愈〈原道〉強調「聖人君師之教化」

的著眼有了顯著的分歧。

在清末民初這中國數千年來未有之變局中,「道」發生數千年來未有之質變。

傳統所謂「道」的理想失落了,至此不再致君堯舜、不再遙慕三代之治,而轉事 民主──與民共治才是本時期的政治理想;傳統所謂「道」的依藉失落了,至此 不再仰尊六藝、不再推崇周孔之教,而紛然趨新──西學才是本時期的學術領航;

傳統所謂「道」的指引意義失落了,至此不再講究倫常、不再重視禮樂之化,而 抨擊綱常、隳毀道德,思欲衝決網羅──自由、平等才是本時期的人生追求。世 變造成「道」質地上的丕變,導致韓愈成為清末民初批判的焦點之一。因為在歷 代諸家眼中,韓愈乃自兩漢以下五六百年間盡掃八代之衰、追配經史之作、復興 周孔之道的豪傑之士;加之韓愈又首列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道 統」,復倡「軻死不得其傳」之高調,顯然有繼孟之志。人們尊韓在昔而貶韓於 今,其癥結正在一個「道」字。

若純就「道」之變質來說,其變乃時勢所趨,且歷代倡「道」者又不只韓愈 一人,實不當首罪韓愈。這就進一步揭示清末民初「抑韓」現象的次要原因,即

韓愈本身帶有的可議性。韓愈本身立言太多、太真,因而未免有疵。事實上,在 歷來大抵「尊韓」的基調中,一直不乏少數批評的聲音:韓愈〈原道〉以仁義立 意,復結以先王之教,固有闢異端、扶正道之功,而或者以為論道不精,以為「無 頭學問」,以為因文學道,實為「倒學」,以為「文人則有餘,知道則不足」,

甚至以為知好「道」名而未能樂其實。韓愈學問作文根柢六經、出入騷雅、游於 諸子,而或者以為隳裂經文、見道未明,甚至以為不過欲雕章鏤句以取名譽。韓 愈屢屢自進於權貴,大有用世之志,而或者以為汲汲於富貴,戚戚於貧賤。韓愈 以顏子簞食瓢飲為哲人細事,當於治國平天下處用功,而或者以為陋於聞道,譏 其未嘗就身心上講究持守。韓愈勸學示兒公相府居、玉帶金魚之語,其中本有常 情存焉,而或者以為覬覦富貴、利祿之俗念甚重。韓愈下筆怪怪奇奇,以文滑稽,

固有奧旨存焉,而或者以為惑溺於經怪之說,以好奇為其文章之病。韓愈貶潮,

既明告族侄收骨瘴江,固有赴死之義;後免死謝上表願以文章自任,固是失意之 言;而或者以為怵於生死,豪勇之氣銷鑠殆盡,遂一變諫迎佛骨之壯志為乞憐獻 媚於君之衰懦。韓愈感二鳥之嘆,固有諷刺存焉,而或者以為不過羨二鳥之光榮,

嘆一飽之無時;甚至以為修持不足,一經竄謫則憂愁無聊概見於文字。韓愈力排 佛老,固有救國之心存焉;與大顛交,固有情理存焉,而或者以為心服佛徒,轉 事佛法。韓愈功烈不在文章之下,而或者以為文人之雄,所作不過文人之文。韓 愈固有文起八代之衰之盛譽,亦有古文之法亡於韓的評議。以上凡舉世尊韓之處,

皆不免或人有所指摘。其於道、於文、於人所顯示之多面性,豈不也是其複雜性、

深刻性之呈現嗎?上述歷來對韓愈的批評,多屬美玉之瑕,而瑕終不能掩瑜;而 清末民初「抑韓」的性質歷代的議論有著根本上的不同。這一點與「道」在清末 民初的質變是一致的。

清末民初「抑韓」的表現,如本論文第三章所述,可以大致就七點來談。第 一,嚴復〈闢韓〉開始顯著動搖韓愈過去的地位,其關鍵正在於「民主」思想漸

入主人心;該文引發不少爭議,過程中,「尊韓」等同「尊君」的定調漸次成形,

成為此後論韓的基調。第二,在批判君主專制的輿論中,韓愈所謂「聖人君師」

之「道統」反被批評非先秦孔儒的真旨,不過是「御用學者」為了依附上意而大 張其詞。第三,「尊君」思想被汙名化為一種「謬想」,甚至衝擊傳統「尊孔」、

「尊聖」等觀念。古聖賢人接連受到詆毀,社會上竟興起「無聖」、「非孔」等 主張,韓愈因此再度受到牽連。第四,除了「民主」思想,伴隨西潮而來的還有 講究個人「自由」、人人「平等」等新觀念。在趨新棄舊的眼光裡,往昔韓愈在 道和文方面所留下的深遠影響,反被視為有害於今人對「自由」與「平等」的追 求。第五,胡適、陳獨秀基於推動「新文學運動」的目的,突出了韓愈作為「文 學革命之人」的形象;也因應「白話文學」的要求,突出了韓文在語言形式方面 的進步。但是這一肯定卻顯然忽略了韓愈作「古文」的事實,更不一定符合韓愈 作文的本心。第六,民國以來對韓文的批評,不論是批評韓愈言「道」之膚淺,

還是厭棄韓文所載「道」之內容,基本皆圍繞韓文所載之「道」而來。第七,不 論是從何角度非韓,清末民初學人基本對韓愈本身沒有好感,因而多半又涉及對 韓愈言行與人格的批評,所論往往誅心強解,甚至是近乎謾罵的人身攻擊。

以上批評韓愈種種,輾轉牽附,愈說愈深,於是韓又不如柳,又不如當世之 傳奇小說;於是蘇軾亦可議,孔孟亦可議。總歸是從「道」上作全盤否定了。當 人們不再據先王之治、聖人之教作為治道的理想,那麼韓愈根柢六經、羽翼聖教、

闡明治道的種種文字,也就不過只是一種「淺」談;當人們不再據忠孝倫理、君 父綱常來謀定國體社群的秩序,那麼韓愈獨頌伯夷、道得文王心事,以及尊君、

事上乃至誅民等種種情懷,不過只是「民賊」的「御用學者」猶如「俳優」一般 的說唱;當人們不再據儒家宗旨的仁義道德來指導人生向上之路,那麼韓愈闢異 端、倡古道、作古文等種種主張與實踐,不過只是牢籠自由的思想專制,甚至妨 礙後世數百年來學術的發展進步。正因傳統之「道」的地位急遽失墜,韓愈樹立

於八百年間的衛「道」形象隨之黯淡,而其道、其文、其人的可議性也就再次浮 出,適逢輿論抨擊傳統之「道」的聲浪,於是落人口實成為話柄,終致漸漸形成 一股近百年來的「抑韓」思潮。過去因尊崇「道」而不免責備韓愈,到底還是尊 韓;清末民初則因否定「道」而批評韓愈,貶抑幾至不留餘地。遑論數十年前的

「誹韓」風潮,試問今之讀韓集者有幾人?思之而可知清末民初「抑韓」之影響 至今猶未全然平息。

然而,傳統所謂「道」實非一時一地短暫應用之物,它固然有因時制宜、因 革損益的部分,但其中必有「雖百世可知」的永恆性存在。把握這一點來知人論 世,才能擺脫歷來聚訟紛紜的纏繞,更加貼近韓愈的人生與心事,不至於如清末 民初因「道」的失落而對韓愈變本加厲地批評。要之,「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唯有回到韓愈之於「道」的關係,始能照見韓愈諸多面向中的一致性;唯有回到 韓愈踐「道」的歷程,始能在他看似前後不一、言行相悖的表現中懂得他複雜而 深刻的心意。

本論文第四章即循此脈絡來開展,分就韓愈的「為臣之心」、「示兒之心」、

「明道之心」三路來談韓愈所謂「道」的內涵,以及韓愈踐「道」的過程。

第一,韓愈投身於當世政教,自少年立志直到老死都不曾改變。他既以伯夷 為精神楷模,又以周公為人臣典範,顯然他自期以古聖賢之道來行於世,此志願 鮮明地通過他為官的過程展示出來,而這背後有著他根柢六經的政教理想。

第二,韓愈好為文辭,多言則不免有失;性情真率,率意則不免粗疏。文如 其人,他的詩文集中因此留下了不少頗引爭議的作品,如:或以為教兒求榮的〈示 兒〉、〈符讀書城南〉二詩;或以為自鬻於上的〈三上宰相書〉;或以為獻媚、

乞憐於君的〈潮州刺使謝上表〉,種種看似可攻之處,實亦不失其可愛。通過對 作者與作品細緻的探討、深入的詮解,更知其中自有使人聞之起敬者。

第三,韓愈用力於文字,成就了他的文學盛名。但韓愈在文學上所以能翻出 歷史新頁的理由,卻不是單就語言形式的變化就可以說盡。他在文學上的摧陷廓 清之力量,是來自他貫徹一生的政教理想及人生實踐的智慧與洞見。因此,看韓 愈的文字,要能看見他以文明道的志趣。他的篇章,就是他人格精神的結晶。

或許可以這麼說,在他而言,藝術是人生,人生就是藝術。因而明白了韓愈 所以汲汲於仕進,背後實有他政教的理想;韓愈所以倡言事上誅民,背後實有他 對先王之道的嚮慕、對聖人之教的捍衛;韓愈所以示兒利祿,背後實有他對韓門 榮光的肩負、對家族生資的承擔;韓愈所以屢屢乞憐於上,背後實有他對君、相 的責求;韓愈所以貶潮獻媚於君,背後實有他理想未竟的失意;韓愈所以呼號「臣 罪當誅」,背後實有他「天王聖明」的檢視,更有他反求諸己的內自深省;韓愈 所以作文明道,背後實有他對「道」的真實感悟與深切體認,更有他以文書傳世 之用心。

韓愈的可議性,在於他一體多面的表現中,何者為因?何者為果?實難以界

韓愈的可議性,在於他一體多面的表現中,何者為因?何者為果?實難以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