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末民初抑韓思潮形成的背景
第二節 聖道、孔教的質疑
總而言之，從追求「與民共治」，進一步言即主張「參用民權」；自上言之，
即讓權於民，賦予人民參政議事的權力。研議「議院」制度的背後，實有歷歷可 指的思想變化，終致人們對於「民權」有了啟蒙的覺悟；正由於此一覺悟，遂對 於過去數千年施行的君主專制頓生荒謬之感，不滿的情緒日益高漲。韓愈所以在 本時期地位下滑，正因他論「道」、踐「道」俱不脫「主權在君」的思維框架，
於是招致不少的批評。何法周視百年來的「抑韓思潮」起於嚴復〈闢韓〉一文對 韓愈〈原道〉的抨擊，當由此看起。
第二節 聖道、孔教的質疑
中國傳統政治從來不離教化目的，中國傳統學術一向看重治平理想。不論王 官學或百家言，立說的意義俱在貢獻於人事、有益於治國。歷代執政者則無不從 中汲取思想資源作為政治指導原則。以學術領導政治，更被歷代知識分子視為從 政的理想，而以「王者師」自任自期。然而，到了清末世變之際，由於反對清廷 統治，進而反對君主專制；由於受到「民主」思潮的影響，進而不滿過去「忠君」
的思維，甚至對教忠教孝的儒學孔教也開始產生反感。當政治大體受到震盪，其
62 鄒容曰：「若堯舜，若禹稷，其能盡義務於同胞，開莫大之利益以孝敬於同胞，故吾同胞視之為代表，
尊之為君，實不過一團體頭領耳。而平等自由也自若。」《革命軍》（北京：中華書局，1971 年），頁 23。
附著的學說思想也不免連帶跟著動搖。自嚴復提出「君權民授」以來，君主地位 下降、人民地位漸升，已成為不可阻遏之勢。對傳統政教的質疑很快地隨之而來。
庚子事變不僅犧牲了國土與血肉，清廷對義和團或撫或剿的矛盾態度，也重 創人民與朝廷的關係；與列強簽訂喪權辱國的《辛丑條約》，更擊潰人民對朝廷 的信心。於是，一反義和團時期「扶清滅洋」的口號，地方漸漸打出「反清滅洋」、
「滅清興漢」的旗幟。63「反清」、「滅清」、「興漢」的呼聲，刺激著人民跳脫 被統治者的角色，正視充滿不平等對待的政治處境。舊縛漸去，新局斯張。
庚子以還，清廷本已痛詔變法，力求改革，尤以「興學育才」為當務之急。64 稍前，光緒二十四年（1898），張之洞著《勸學篇》，德宗詔令直省刊布，傳誦 一時。其篇旨大抵不出「激發忠愛，講求富強，尊朝廷，衛社稷」。65接著，光緒 二十九年（1903），由於張之洞時負海內重望，復有整飭學務之志，遂承旨會同 管學大臣榮慶、張百熙制定〈學務綱要〉。其中有「中小學堂宜注重讀經以存聖 教」一節。到了光緒三十二年（1906），「忠君」、「尊孔」正式被列為當今「教 育宗旨」。66
清廷的用心，由立憲之事便可知一二。光緒三十一年（1905），緣於朝野呼 籲立憲之聲勢日漲，清廷設立了「考察政治館」，隨即派載澤等大臣出洋考察政 治。隔年，「考察政治館」改為「憲政編查館」。復命政務處籌定立憲大綱，隱 然以預備立憲之志昭示於民。然光緒三十四年（1908）頒布的〈憲法大綱〉竟曰
63 詳見張錫勤：《中國近代思想史》（臺北：萬卷樓圖書公司，1993 年）第五章第一節，頁 419-425。
64 〔清〕趙爾巽：《清史稿‧德宗本紀二》：「（光緒二十九年）十一月丙午，諭曰：『興學育才，當務 之急。據張之洞同管學大臣會訂學章所稱……俾士皆實學，學皆實用。』」，第四冊，頁 946。
65 〔清〕張之洞：《勸學篇》內篇〈同心〉曰：「今日時局，惟以激發忠愛、講求富強，尊朝廷、衛社稷 為第一義。」見《叢書集成初編》（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第 1 輯，第 996 冊，頁 20。
66 〔清〕趙爾巽：《清史稿‧選舉志二》曰：「中國政教之所固有，而亟宜發明以距異說者有二：曰忠君，
曰尊孔。中國民質之所最缺，而亟宜箴砭以圖振起者有三：曰尚公，曰尚武，曰尚實。」此即〈學部奏 請宣示教育宗旨折〉，見舒新城編：《中國近代教育史資料》（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81 年），頁 217。
立憲必由「欽定」，其內文又明定「君上大權」。67故或者譏曰「非驢非馬之憲法」。
想。因此，事君為臣之道，是孔門講學的重點之一。時代情境不同，孔子當時固
此篇所論，有疏於學理處。且訾毀孔子，不無過當。然以吾國士夫素崇孔 子，莫感懷疑，故數千年來思想滯閡不進，學術陵遲，至不可救。此篇雖 不免矯枉過正，然錄之亦可觀思想進化之一般云爾。72
意謂對於「無聖」主張雖不無疑慮，但若著眼思想學術進化的立場，則願刊行此 文，使之流傳。可見，孔子的地位顯然下降了。隨後又有更為激進的非孔者，如 以「絕聖」為筆名發表的〈排孔征言〉（1908）一文。73作者認為，迷信乃思想之 桎梏，且制人於無形，故尤難破除。由於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學說長期以來為政 府所利用、人民所迷信，若欲破除人民之種種迷信，使脫於君主專制之荼毒，則 必先行「孔丘革命」。作者反對孔子，罵曰「孔毒」，直欲用「刮骨破疽之術」
去之。從其「無政府革命」的訴求，可知「絕聖」此人的政治立場，在反對一切 強而有力的政權。可見，在政治上反抗強權愈烈者，其思想上排斥孔聖亦愈甚。
不論在政治上反清革命或在思想上闢聖非孔，無非意在擺脫強權、爭取自由而已。
從時間點來看，「吳魂」、「凡人」、「絕聖」所論，顯然針對清廷新發布「忠 君」、「尊孔」等「教育宗旨」而發。
除此之外，二十世紀初，許多人士開始不滿大半國人對於國家內憂外患之危 勢無動於衷，既無危機感，更無競爭力。隨著革命情緒的高漲，社會上對於君主 專制的批判愈演愈烈，但多數臣民仍囿於傳統習慣，不悟主權在民之思想，舉國 上下彷若麻木不仁的「睡獅」，74任由內外宰割；於是時有呼籲人民應自重、收回
72 見凡人：〈無聖篇〉之前誌，《民聲》，頁 156。
73 絕聖：〈排孔征言〉（1908），《新世紀》第 52 期（1908 年 6 月 20 日），《民聲》，頁 191-193。
74 雲窩：〈教育通論〉（1903），原載《江蘇》第 3 期（1903 年 6 月），《民聲》，頁 54。又見無名氏：
〈公私篇〉（1903）曰：「今夫種族之戚，屠戮之慘，天下之至痛也，而吾中國則甘之。競爭之劇，抵 拒之烈，天下之至危也，而吾中國則安之。奪吾主權，隳吾國防，蹂躪臠割吾祖宗墳墓之地，子孫生息 之鄉，天下之至辱也，而吾中國則置之聽之。」原載《浙江潮》第 1 期（1903 年 2 月），《民聲》，頁 38。
主權、作國家主人、勿甘為聽令於上的「奴隸」的主張。75人民若能行使個人的權
由於君民地位發生劇烈變化，過去長期奉為圭臬的「尊君」、「忠君」思想，
如今反被視為是矯揉造作的「偽道德」。在曾參與同盟會的革命人士「鐵厓」（原 名雷昭性）看來，所謂君臣忠義云云，皆是君主為牢籠萬民而設，不足稱為道德。
78稍前吳魂〈中國尊君之謬想〉（1906）一文已斥「尊君」為「謬想」，至鐵崖〈名 說〉一文（1909）更貶「君臣之倫」、「忠義之說」為「偽道德」；這不啻是說，
君臣之義已失去穩定社會秩序的功能，如今只以「無形之名」來圈禁人生。是以 鐵崖要作〈名說〉，以破「名教」對人心自由的羈勒。他將矛頭移向傳統儒臣，
批判這一群人事君太尊，幾至喪失人格之獨立與尊嚴。批判所引「臣罪當誅，天 王聖明」一句正出於韓愈〈拘幽操〉。雖然「賤儒」云云並非逕就韓愈發論，但 由此端亦可見韓愈在本時期引起輿論批判的苗頭，正是諸如此類尊君思想濃厚的 文字。
同樣視「尊君」、「忠君」為「偽道德」的還有「憤民」〈論道德〉（1911）
一文。作者認為君臣之義根本就是君主至私的產物，79故今之「民」要「憤」而斥 之。所憤斥者，不僅止於政治上的君主，連思想上凡帶有不能自主的觀念，皆當 視為某種強權，故云：
78 詳見他在〈名說〉（1909）一文中所述：「後起之梟雄，知民情恬淡者，非但不足以供驅使而神主威，
且不足以造專制而恣剝奪，於是創為君臣之倫，忠義之說，定之為人紀人綱，制之為大經大法，順之者 為純正循良，悖之者為悖亂惡逆。上以此教，下以此勸，於是乎偽道德之惑亂斯民者，遂深錮於人心而 牢不可破。而無恥賤儒，獻諂貢諛以求親媚者，從而鋪張揚厲推波助瀾以益之毒。由是名分所關，動則 有咎。……若夫無端而剝脂膏，無端而恣殺戮，一任昏暴者之蹂躪魚肉，宰割烹醢，而蹈湯不怨，赴火 不辭。鞭扑敲笞之餘，血肉狼藉之後，呼吸彌留，猶牢守『臣罪當誅，天王聖明』之一念，以留臣節於 天壤，傳青史於後人。……非夫名教之殺人於無形者乎！」原載《越報》第 1 期，（1909 年 11 月），
《民聲》，頁 197。
79 憤民：〈論道德〉（1911）曰：「君主之為物，不過數千年歷史上無謂之贅疣耳。既儼然以一人肆於民 上，自念威福權力，皆由強取豪奪而來，常惴焉有汲汲顧影之心，斯不得不創尊君親上之謬說，以鞏固 其大寶。此人民對君主之偽道德所由來也。」原載《克復學報》第 2、3 期（1911 年 8、9 月），《民聲》，
頁 255。
中國數千年相傳之道德，皆人為之道德，非天然之道德也；皆原於習慣、
曾感嘆：「夫去一滿州之專制，轉生出無數強盜之專制，其為毒之烈較前尤甚，
於是而民愈不聊生矣」；84而「共和」亦淪為掌權者陰行專制的口號，如陳獨秀痛 陳：「三年以來，吾人於共和國體之下，備受專制政治之痛苦」。85總之民國肇建 以來，整個社會並未能一步踏上「自由政治」、「國民政治」、「自治政治」之 新潮，而仍深陷「專制政治」、「個人政治」、「官僚政治」之洄水。86袁世凱政 府恢復帝制、張勛擁戴溥儀復辟等接連政變，尤顯著反映倒退回君主專制之意嚮。
此一倒退，或出於個人權勢之野心，或出於悲哀民瘼之不忍，然俱不合當時人心 嚮往自由、社會趨慕民主之總意。
大局有不得不推進者，故此一「倒退」反而激起另一波革命的思潮。正如《新 青年》第二卷第五號載高一涵〈一九一七年豫想之革命〉（1917）一文所指出：
往歲之革命為形式，今歲之革命在精神。87
若要鞏固「立憲政治」、「共和國體」等制度革命之碩果，則須進一步於人民之
「精神」層面再發動一場「革命」，務使人人徹底擺脫尊卑上下之階級思想，覺
「精神」層面再發動一場「革命」，務使人人徹底擺脫尊卑上下之階級思想，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