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末民初批評韓愈的若干焦點及其檢討
第四節 吳虞、章太炎等人所提闢異端問題
由前文可知，本時期在思想上對韓愈所謂「道」與「道統」的不滿，與在政 治上對「君主專制」的批判，是桴鼓相應的。這背後除了「民主」思潮的推動，
還有「自由」、「平等」精神之啟蒙。
從「自由」觀點來批評韓愈的代表是吳虞〈儒家主張階級制度之害〉一文，
他說：
自孔子誅少正卯，著「侮聖言」、「非聖無法」之厲禁；孟軻繼之，闢楊 墨，攻異端，自附於聖人之徒；董仲舒對策，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
孔氏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幷進；韓愈〈原道〉「人其人、火其書、廬
227 憤民：〈偽道德〉（1911），《克復學報》第 2-3 期（1911 年 8-9 月），《民聲》，頁 255-256。
其居」之說昌；於是儒教專制統一，中國學術掃地！……儒教徒之心理與 獷悍可以想見。……儒教不革命，儒學不轉輪，吾國遂無新思想、新學說，
何以造新國民？悠悠萬事，惟此為大矣！228
韓愈所謂「道」乃承孔、孟而來。但在吳虞看來，孔、孟「誅」、「闢」異端之 舉，是一種思想上專制的表現；而孔、孟也被他視為思想上的「教主」，與政治 上的「君主」，同被看作是「天下二大患」。229尤其是孟子力闢的楊墨：楊朱主 張「為我」，實接近今者所謂「自由」；墨子主張「兼愛」，實接近今者所謂「平 等」；而「自由」、「平等」皆吳虞平生所力倡的思想，所以他尤恨孟子。
孟子殊崇孔子，以為「聖之時者」、「集大成也者」（《孟子‧萬章下》），
這在開始追求個人自由解放的時人看來，如此推尊一人，無異成就一「統一專制 之聖」；而孔孟學說影響中國歷史文化深遠，更被視為在精神上牢籠後世無數學 者，有害於人生、學術的自由發達。這種看法背後的心理，當然仍是出於時人對 於所謂「強權」的反抗意識，如「凡人」在〈無聖篇〉就說：
況吾國學有淵源，非只孔孟一支，平其心，靜其氣，無所重輕，兼採眾說，
以求公理，則雖余固未能謂孔孟都無可取也。惟強余以為至聖，沮人生之 自由，禁學術之發達，再為第二漢武，定為一尊，則余不忍泯此良心也。……
不統一於鄒魯一家之溺說，務使人之智識言論有完全自由。230
主張「聖賢革命」者欲破學術上的「第二漢武」，正與政治上鼓吹推翻君主專制 的聲浪一致，皆與反抗強權、嚮往自由的心理有密切關係。比起安逸與保守，他 們更看重的是競爭與進步。一家之言若成為主流學說，則有礙新學說的興起，反
228 吳虞：《吳虞文錄》，頁 72-79。
229 吳虞：〈辨孟子闢楊墨之非〉：「天下有二大患焉：曰君主之專制，曰教主之專制。君主之專制，鈐束 人之言論；教主之專制，禁錮人之思想。君主之專制，極於秦始皇之焚書坑儒，漢武帝之罷黜百家；教 主之專制，極於孔子之誅少正卯，孟子之距楊墨。……韓愈以為孟子距楊墨，功不在禹下，亦可謂陋矣。」
原載《蜀報》第 4 期（1910 年 10 月），《民聲》，頁 233-237。
230 凡人：〈無聖篇〉，《民聲》，頁 164-166。
而影響各個學派之競爭、阻礙整體思想之進步。吳虞在〈辨孟子闢楊墨之非〉（1910）
一文中便突出此見解：
夫學術思想之在一國，猶人之有精神也。故彌勒‧約翰之言曰：「無新思 想、新言論，則其國亦無由興。」蓋辯論愈多，學派愈雜，則競爭不已，
而折衷之說出，於是真理益明，智識益進，遂成為燦爛莊嚴之世界焉。故 知專制者，乃敗壞個人品性之一大毒藥也。夫與己不同道，則詆為異端，
詈為邪說，不以為非聖無法，即以為判道離經，斯誠社會之汙點，學術家 之深恥也。而儒家則不憚而恆蹈之。觀孟子之斥楊墨，至於無君無父，其 詞嚴矣。然推其說之所由來，不過曰楊子為我、墨子兼愛而矣，別無左證 也。嗚呼！吾有以知孟子之攻擊楊墨，特以門戶意氣之私見，而實未窺楊 墨之學說，有入室操戈、扼吭拊背之勝算也。231
在吳虞看來，主張獨尊一家思想，更無異學術專制，這就妨礙了自由競爭、追求 真理，社會遂停滯不能進步。因此，他認為那些主張尊聖人、闢異端的儒者是「社 會之汙點」、「學術家之深恥」。他的批評甚至上綱到人品人格，如是則孟子亦 不免為失德之人。前文已及，西學的許多內涵，與儒家以外的諸子學說多有暗合 之處；再者，墨家功利的思維也頗適於本時期求富求強的需要。反觀今之所謂儒 臣，保守大於開創，僵固而不能應變，論學術，既無能作國家政治指導；論思想，
又往往與新學牴啎。復逢輿論不滿多數人民對當前政治的無感，因而過去長期佔 據入世思想主流的儒家遂被視為禍首，斥之為孕育「奴隸」的思想溫床。232至此，
聖人之道、孔子之教不僅不再被認為是應然的教化準則，連孟子「闢楊墨」以明
231 吳虞：〈辨孟子闢楊墨之非〉，《民聲》，頁 233-234。
232 無名氏：〈箴奴隸〉曰：「夫孔孟考道德之本原，明出處之大義，由其道而無弊，可為公民、為豪傑、
為義俠、為聖賢。乃老子浸淫而奪其席，易之以鄙夫、鄉愿、學究、偽君子之名目，昭告於天下。天下 之人，且以為真孔也，相率而效之，唯恐其不肖，於是孔子遂為養育各項奴隸之乳嫗，生息而不盡。……
故孔派推尊一度，而奴隸沉沒一度。」作者雖然明罵老氏，實是暗批恪守學說而不知變通，乃至迂腐的 儒者。《民聲》，頁 83。
正道的言論，也不再被理所當然地接受，其學術史價值亦黯然不彰。孟子所論被 看作是「門戶意氣之私見」，其說則被視為是「人生自由」、「學術發達」的阻 礙。輿論大肆批判孔孟，乃藉此言彼，欲根除今人事事依傍傳統，不願求變取進 的習性。
吳虞從「專制」──即「禁錮人之思想」──的角度來看孔孟儒，自然絕不 喜漢唐儒「尊孔」、「衛道」、「闢異端」之尊崇與標榜。韓愈曾推尊孟子距楊 墨之功「不在禹下」（〈與孟尚書書〉），又嘗擬孟而排佛老，主張「人其人、
火其書、廬其居」（〈原道〉）；對此，吳虞先譏其識「陋」，233又誅其心「獷 悍」。就吳虞而言，連孔孟之人格都可非議，又何憚於對韓愈人格作批評？
民國以後，周作人基本延續吳虞批判韓愈助長儒教「專制」思想、護持孔子
「教主」地位的論調，他在〈談韓文〉提到：
韓退之留贈後人有兩種惡影響，流澤孔長，至今未艾。簡單的說，可以云 一是「道」，一是「文」。本來「道」即是一條路，如殊途而同歸，不妨 各道其「道」，則「道」之為物原無什麼不好。韓退之的「道」乃是有「統」
的，他自己闢佛卻中了衣缽的迷，以為吾家周公三吐哺的那支鐵碗在周朝 轉了兩個手之後一下子就掉落在他手裡，他就成了正宗的教長，努力於統 治思想，其為後世在朝以及在野的法西斯派所喜歡者正以此故，我們翻過 來看就可以知道這是如何有害於思想的自由發展的了。234
所謂「『道』即是一條路……不妨各道其『道』」云云，大抵同於吳虞以「自由」
至上的意見。同樣地，對凡有害於思想言論自由的，周作人也要加以批判。周作
233 吳虞：〈辨孟子闢楊墨之非〉：「天韓愈以為孟子距楊墨，功不在禹下，亦可謂陋矣。」《民聲》，頁 237。
234 周作人：〈談韓文〉，《秉燭集》，《周作人全集》，第 3 冊，頁 247-248。
人抱持「太陽底下本無聖書」235的想法，自然不能同意韓愈尊孔、傳道統、闢異 端之舉。他對韓愈闢佛老的看法，雖然也有一些訴諸韓愈當身時空的理解，236但 他基本上不大同情韓愈。他在〈蒿菴閒話〉（1936）一文曰：
不知怎的我總不喜歡韓退之與其思想文章。第一，我怕見小頭目。俗語云：
「大王好見，小鬼難當。」我不很怕那大教祖，如孔子與耶穌比孟子輿〔按：
疑為與〕保羅要好親近一點，而韓退之又是自稱是傳孟子的道統的，愈往 後傳便自然氣象愈小而架子愈大，這是很難當的事情。237
在他看來，若孔子是「大教祖」，則尊孔、傳道統的韓愈就是「小頭目」。他對
「小頭目」的偏見更甚於「大教主」，認為韓愈所謂「道」與「道統」不但「氣 象愈小而架子愈大」，而且更「有害於思想的自由發展」。不僅出於個人的不喜，
也是為了捍衛思想的自由，反對思想的統制，所以周作人認為韓愈「暫時不能不 挨罵」。238
稍後，林辰由於不滿郭沫若在〈寫在菜油燈下〉（1940）一文將魯迅與韓愈 相提並論的說法，239特撰〈魯迅與韓愈──就教於郭沫若先生〉（1941）一文加 以駁斥。該文有一段批評韓愈的文字，與上述吳虞、周作人的觀點十分接近：
這位儼然以繼承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的道統自任的韓愈，他雖則拼命擺 著教主的臉嘴，「觝排異端，攘斥佛老」，而實際上他不僅對於所謂「異
235 周作人：〈論語小記〉（1934 年），《苦茶隨筆》，《周作人全集》，第 3 冊，頁 12。
236 周作人：〈蒿菴閒話〉（1936 年）：「……前兩天有朋友談及，韓退之在中國確也有他的好處，唐朝崇 奉佛教的確鬧得太利害了，他的闢佛正是一種對症藥方，我們不能用現今的眼光去看，他的〈原道〉又 是那時的中國本位文化的宣言，不失為有意義的事因為句那位朋友的意思，印度思想在中國乃是有損無 益的，所以不希望他發達，雖然在文學與思想的解放運動上這也不無用處。他這意見我覺是〔筆者按：
疑為得〕也是對的，不過不知怎的我總不喜歡韓退之與其思想文章。」《風雨談》，《周作人全集》，
第 3 冊，頁 344-345。
237 同前注。
238 周作人：〈談韓文〉，《秉燭集》，《周作人全集》，第 3 冊，頁 248。
239 郭沫若：〈寫在菜油燈下〉（1940）：「考慮到在歷史上的地位，和那簡練、有力、極盡了曲折變化之 能事的文體，我感覺著魯迅有點像「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的韓愈，但魯迅的革命精神，他對 民族的貢獻和今後的影響，似乎是過之而無不及。」《路畔的薔薇》，頁 167。
端」，就是對於儒家的道，也是毫無理解。……在客觀上，他的衛道闢佛，
實在妨害了學術思想的自由發展。240
他也站在追求「自由」的立場，認為韓愈所謂「道」與「道統」有「教主」的思 維和專制的意圖。在他看來，這樣的韓愈，與在思想上「猛烈地抨擊著一切腐濫
他也站在追求「自由」的立場，認為韓愈所謂「道」與「道統」有「教主」的思 維和專制的意圖。在他看來，這樣的韓愈，與在思想上「猛烈地抨擊著一切腐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