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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重探韓愈精神世界 ──對清末民初韓愈批評的回應

第一節 重探韓愈的為臣之心

清末民初之際,由於韓愈〈原道〉所勾勒的政教圖像,及其〈拘幽操〉所規 撫的聖心情懷,未能符合時人所期待的「民主」想像,故招致了強烈的抨擊。抨 擊的焦點主要集中在韓愈為「臣」的角色,及此角色所表現出來的「尊君」情懷、

「事上」要求,和「誅民」說法。可以說是清末以來以「民主」重新評價韓愈的 思想,導致抑韓、貶韓的現象。這些批評所挾帶的時代性,前文已費不少篇幅說

明,本文接著將轉向探討韓愈本身,要從韓愈個人的生命情境來重新檢視他的為 臣之心。

一 為臣之道

貞元八年(792),身居諫官的陽城,在位五年而無所諫,韓愈於是作〈爭臣 論〉譏之。先是陽城刻苦勤學不樂名利,學成後嘗隱於中條山,遠近皆慕其人。

韓愈曾作〈條山蒼〉一詩表達對陽城的嚮慕。362陽城雖行跡隱約而聲名遠傳,德 宗擢為諫議大夫。陽城可謂集高名、高位、高祿於一身之人。通過〈爭臣論〉議 論陽城之是非,對韓愈自己來說,也是一場對於名、位、祿的辨析與省思。三者 是從仕者必然的經歷與考驗,也是甫進士擢第的韓愈即將面臨的挑戰。〈爭臣論〉

曰:

今陽子在位不為不久矣,聞天下之得失不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為不加矣,

而未嘗一言及於政。……陽子將為祿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為貧,而 有時乎為貧。」謂祿仕者也。宜乎辭尊而居卑,辭富而居貧,若抱關擊柝 者可也。蓋孔子嘗為委吏矣,嘗為乘田矣,亦不敢曠其職,必曰「會計當 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陽子之秩祿,不為卑且貧,章章明 矣,而如此,其可乎哉?363

韓愈認為,官僚體系有著嚴密的階級,不同的位階既授予不同的祿俸,也就負有 不同的職分。因此,利祿愈豐,職位愈高,責任也就愈艱鉅;反之亦然。在這樣

362 〔唐〕韓愈:〈條山蒼〉:「條山蒼,河水黃。浪波沄沄去,松柏在高岡。」以松柏長青來象徵君子的 堅貞,以松柏的後凋象徵君子的節義。韓愈以君子許陽城,又何嘗不是自許?故李憲喬說:「十六字中,

見一生氣慨。」《集釋》,卷 1,頁 3-4。

363 〔唐〕韓愈:〈爭臣論〉,《校注》,卷 2,頁 109-110。

的認知下,韓愈也不否定「祿仕」的觀念。《孟子》有「仕有時乎為貧」云云。364 他認為,若陽城為祿而仕亦無可厚非,不過祿仕者仍當謹守一些原則,如「宜乎 辭尊而居卑,辭富而居貧」,才不至於失格;又,雖位居卑貧,但亦不可「曠其 職」。365為貧而仕者亦不可苟祿,即卑職貧祿都有相應之責任,如孔子為委吏必 使會計當矣,為乘田必使牛羊遂矣;而陽城身為諫議大夫,竟五年未曾一言及於 政,無異「曠其職」,故韓愈不許。

在韓愈看來,表面上陽城連從仕的低標:「祿仕」的原則都未能達成;但更 深究之,若陽城真為祿而仕,想必韓愈亦不輕許。這是因為陽城並非等閒泛泛之 輩,而是有道之人。陽城居位五年不干政,時人以為他「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 不變」,故毋須深責。韓愈則不然。為破除這似是而非的時論,韓愈揭示了他以 後貫徹一生學行的重要思想,〈爭臣論〉曰:

自古聖人賢士,皆非其求於聞用也。閔其時之不平,人之不乂,得其道,

不敢獨善其身,而必以兼濟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後已。故禹過家門不 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聖一賢者,豈不知自安佚之為樂哉?

誠畏天命而悲人窮也。夫天授人以賢聖才能,豈使自有餘而已?誠欲以補 其不足者也。耳目之於身也,耳司聞,而目司見,聽其是非,視其險易,

然後身得安焉。聖賢者,時人之耳目也;時人者,聖賢之身也。且陽子之 不賢,則將役於賢,以奉其上矣。若果賢,則固畏天命而閔人窮也,惡得 以自暇逸乎哉?366

364 《孟子‧萬章下》有曰:「仕非為貧也,而有時乎為貧;娶妻非為養也,而有時乎為養。為貧者,辭尊 居卑,辭富居貧。辭尊居卑,辭富居貧,惡乎宜乎﹖抱關擊柝。孔子嘗為委吏矣,曰:『會計當而已矣。』

嘗為乘田矣,曰:『牛羊茁壯,長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恥也。」《四 書章句集注》(臺北:大安出版社,2007 年),頁 447。

365 引文見〈爭臣論〉,《校注》,卷 2,頁 110。

366 同前注,頁 112。

「道」實非人人皆可求而致之。在他看來,有道之士多少都有些天賦異稟,用他 自己的話來說,即「天授人以賢聖才能」,這一類人才有可能通過勤學而終致聖 賢之道。古之聖人賢士,即古之得道者。今之陽城也有道之士,必有天授之賢聖 才能,故雖不得已而出,但若居官不事其事,絕非古聖賢兼濟天下之所為。韓愈 認為,陽城和古聖賢最大的差異在於「守道」的方式。陽城以「不變」來守道,

居王臣之位而仍不變其在野不事之心,故世人以「守其道而不變」稱之。但古聖 賢則不然。上引文中所謂「閔其時之不平、人之不乂」,豈非〈原道〉所說的「博 愛之謂仁」嗎?所謂「得其道,不敢獨善其身,而必以兼濟天下」,豈非「行而 宜之之為義」嗎?合而觀之,豈非「由是而之焉之謂道」嗎?所謂「孜孜矻矻,

死而後已」,豈非「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嗎?367簡言之,古聖人賢士以「仁」、

「義」為原則,以「時」、「人」為己任,故禹過家門不入,孔席不煖,墨突不 黔,是以聖賢之治,終日遑遑。同為守道之士,韓愈正是要指出陽城的「不變」,

實大異於古聖賢的遑遑。

再者,就常情而言,誰人不樂自安佚?然而聖賢何故終日遑遑?韓愈認為這 是聖賢出於「畏天命而悲人窮」的本懷。「悲人窮」承上文「閔其時之不平、人 之不乂」而來。此外他又上推一層「畏天命」。韓愈認為,陽城所以能得其道,

是由於「天授」賢聖才能所致,故更有「天命」在焉,如是則當思致身於「時」、

「人」之安平,而不應獨善其身,使自安佚有餘而已。他更舉耳目之於身為喻,

說明聖賢之於時人的關係,譬如同體般共感共存。他視陽城的「不事之心」為「使 自有餘而已」,未能依所受天命來「補其不足者」。在他看來,陽城並非不知「道」,

但卻罔顧「天命」,居位不行其「道」,不啻棄人自安;此又是陽城異於古聖賢 之處。

367 〈原道〉引文見《校注》,卷 1,頁 13。

對韓愈來說,天授云云,是他用來理解人間有賢與不賢現象的說法,「天」

即他所謂天授賢聖才能思想的根源;而「畏天」云云,則是他由內而發敬畏超人 力量的感情,故「天」於他不僅僅是一種客觀的認知,或許更接近一種主觀的信 仰。韓愈時年二十五,甫進士擢第,對於名位利祿已有此深思明辨,可見他與眾 不同的見識與格局。其後,韓愈在〈上宰相書〉對於「位」、「祿」又有更進一 步的發揮,書曰:

抑又聞上之設官制祿,必求其人而授之者,非苟慕其才而富貴其身也,蓋 將用其能理不能,用其明理不明者耳。下之修己立誠,必求其位而居之者,

非苟沒於利而榮於名也,蓋將推己之所餘,以濟其不足者耳。然則上之於 求人,下之於求位,交相求而一其致焉耳。苟以是而為心,則上之道不必 難其下,下之道不必難其上。可舉而舉焉,不必讓其自舉也;可進而進焉,

不必廉於自進也。368

他不但明確了〈爭臣論〉的觀點,更抬高了求仕者的位置。他所依據的正是「天 授賢能」的觀念:上位者雖握有用人之權,但大小官職的派任卻有其應然之理,

即「用其能理不能,用其明理不明」。而有「能」者、有「明」者其「能」其「明」

皆緣於天授,故應心懷「畏天命而悲人窮」,思欲為「時人之耳目」,而當盡心 奉公,毋敢私己。韓愈認為,求仕即賢者當行的道路,因其理直,故其氣壯,既 不必自低位置,更不必讓於自舉、廉於自進。369至此回頭看〈爭臣論〉即知這不 僅是對陽城的責備,同時也是他立身的原則。

韓愈在〈爭臣論〉最末開展一段極為深刻的自我檢視,他說:

368 〔唐〕韓愈:〈上宰相書〉,《校注》,卷 3,頁 156。

369 此意即韓愈所說:「伏惟覽《詩》、《書》、《孟子》之所指,念育才錫福之所以,考古之君子相其君 之道,而忘自進自舉之罪,思設官制祿之故,以誘致山林逸遺之士,庶天下之行道者知所歸焉。」同前 注,頁 158。

或曰:「吾聞君子不欲加諸人,而惡訐以為直者。若吾子之論,直則直矣,

無乃傷于德而費於辭乎?好盡言以招人過,國武子之所以見殺於齊也。吾 子其亦聞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則思死其官;未得位,則思修其辭,

以明其道。我將以明道也,非以為直而加人也。且國武子不能得善人,而 好盡言於亂國,是以見殺。《傳》曰:『惟善人,能受盡言。』謂其聞而 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陽子可以為有道之士也,今雖不能及已,陽子將不 得為善人乎哉?」370

韓愈以有道之士自期,故他也以「時人之耳目」自任,希望將來能居其位,為時 人司聞司見,聽其是非,視其險易。今陽城在位,而未能思死其官,此固不合古 聖賢之道,因此他作〈爭臣論〉辨之;但換個角度看,對尚未得位的韓愈來說,

此文也可視為他所謂「修其辭以明其道」的作為之一。韓愈自認〈爭臣論〉所揭 示的是古聖賢之道,不過特借陽城而發之而已,故曰:「我將以明道也,非以為 直而加人也。他以「善人」度陽城,故好盡嚴辭,豈非正以「有道之士」許之之 故?責之切,實出於愛之深也。故宋人黃震謂韓愈〈爭臣論〉一文乃「以陽城之 賢而作也」。371至於國武子「好盡言是以見殺」,韓愈認為這是由於言說對象「不 能為善人」。這就將盡言者的後果聯繫於聽受者的德性,在某程度上可謂具備了 置個人死生於度外的膽識與勇氣。後來他犯顏進諫迎佛骨而遭貶黜時,仍懷「欲 為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之心,不就是此言語之落實嗎?

錢穆曾有言:「蓋惟特立獨行之士始可入德,故孔子有取於狂狷。若同流合 汙,媚世偽善,則斷非入德之門。」372人所以能特立獨行,在於能超邁凡俗的是

錢穆曾有言:「蓋惟特立獨行之士始可入德,故孔子有取於狂狷。若同流合 汙,媚世偽善,則斷非入德之門。」372人所以能特立獨行,在於能超邁凡俗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