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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清末民初批評韓愈的若干焦點及其檢討

第一節 〈闢韓〉引生的討論

自清末以來,尤其是光緒二十年(1894)甲午戰爭發生以後,政治上「與民 共治」的呼聲漸高,「設立議院」的訴求愈烈。當時輿論紛紛出現「參用民權以 固君權」、「君權不可獨專」,甚至「君權民授」的新穎觀點。這說明了人們對

「民權」的認識愈來愈深刻,對「民主」的訴求愈來愈強烈。緣此契機,韓愈某 些根植傳統經誥的思想觀念,似乎顯得特別迂腐,而特別難以被接受。

光緒二十一年(1895),嚴復在天津《直報》發表〈闢韓〉一文。猶如過去 孟子曾「闢楊墨」以闡明「道」不在楊墨,韓愈曾「闢老佛」以闡明「道」不在 老佛;今之嚴復「闢韓」,顯然意在闡明「道」非韓愈所傳。故〈闢韓〉開首便 說:

往者吾讀韓子〈原道〉之篇,未嘗不恨其於道於治淺也。156

〈原道〉歷來被視為是韓愈文集中的大文章,它受注目被推崇厥在二端,一是其 文字精神上通經、子,《新唐書》本傳所謂「與孟軻、揚雄相表裡,而左右六經」

也。157另一是其特殊的寫作指向,即有意針砭當時幾乎隳毀民生的佛老信仰熱潮,

如明人茅坤就說「退之一生闢佛老在此篇」,清人方東樹也謂「韓子懷孟子之懼

156 嚴復:〈闢韓〉,《中國學術名著今釋語譯》(臺北:西南書局,1972 年),頁 390。以下再提簡稱《中 國學術名著》。

157 〔宋〕宋祁、歐陽脩等:《新唐書》(臺北:鼎文書局,1976 年),第 7 冊,頁 5265。

而作〈原道〉」。158然而,到了嚴復這裡,〈原道〉這篇大文字頓失往昔的光輝。

這是因為過去所重〈原道〉的兩面向,已不再為嚴復所看重。他認為韓愈所陳述 的「道」,尤其是論「治」的一面,已不符合國家眼下的實際需求。所以,他對

〈原道〉所稱述的聖人之治,尤其感到不快。〈原道〉中有段回溯聖人之治的緣 起與用心:

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養之道。為之君,為 之師,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為之衣,飢然後為之食。木處 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為之宮室。為之工以贍其器用,為之賈以通其有 無,為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為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為之禮以次其先後,

為之樂以宣其壹鬱,為之政以率其怠勌,為之刑以鋤其強梗。相欺也,為 之符璽斗斛權衡以信之;相奪也,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為之備,

患生而為之防。……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159

韓愈認為,古時文化未開,人類所以能在野蠻中生存下來,並開展出禮樂文化的 歷史新頁,正有賴於聖人的啟迪開化。對此,嚴復卻說:

如韓子之言,則彼聖人者,其身與其先祖父必皆非人焉而後可,必皆有羽 毛麟介而後可,必皆有爪牙而後可。使聖人與其先祖父而皆人也,則未及 其生,未及成長,其被蟲蛇禽獸寒飢木土之害而夭死者,固已久矣,又烏 能為之禮樂刑政,以為他人防備患害也哉?160

嚴復言聖人非人云云,表示反對韓愈之說。此舉揭示了他另有關心的面向。所謂 治道,所謂民生,他都有自己的定義。

158 俱見葉百豐:《韓昌黎文彙評》(臺北:正中書局,1990 年),頁 8-9。

159 〔唐〕韓愈:〈原道〉,《韓昌黎文集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年),卷 1,頁 15-16。

以下再提簡稱《校注》。

160 嚴復:〈闢韓〉,《中國學術名著》,頁 390。

韓愈最重「道」而作〈原道〉,為了與韓愈立異,嚴復曾取其命題之意而另 作〈原強〉一文,以「強」字取代「道」字,以見心裁。在〈闢韓〉一文中,他 也取〈原道〉「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 也;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161云 云來批評〈原道〉,強調韓愈〈原道〉內涵之淺薄,亦當在被黜之列。

嚴復所認知的「道」,「吸收了近代自然科學的認識成果和實驗科學的方法,

從而把這一古老範疇建立在自然科學的基礎上。」162因此,嚴復論「道」不再是 窮理盡性的道德內涵,而是經得起驗證的普遍原則。西方各國的強盛本身即是一 種顯著的效驗。故他要藉闢韓來論述他治國之道。〈闢韓〉曰:

道在去其害富害強而日求其能與民共治而已。163

原來嚴復所謂治國之道,一是富強,二是與民共治。「富」國「強」兵,特別講 究現實上的效用,亦是當下國人面臨外侵的必然要求。那麼,與民共治,又與富 強有何關係呢?嚴復認為國家富強之本在「民」,他的〈原強〉一文反覆申說的 就是這個道理。在他看來,過去中國效法西方推行新政,但遲遲未見顯著效果,

其癥結就是民力的乏弱。當今治國之要在富國強兵,但空有富強之政,而無自強 之民,則政亦莫之能行。因此,他主張「自強之本」在民,而提出三事:一曰「鼓 民力」,二曰「開民智」,三曰「新民德」。164他所以如此強調「民力」、「民 智」、「民德」,與他的治道理想──「與民共治」──當然有密切關係。

161 〔唐〕韓愈:〈原道〉,《校注》,頁 16。

162 張力文:《道》,頁 332。

163 嚴復:〈闢韓〉,《中國學術名著》,頁 390。

164 嚴復:〈原強〉:「且夫中國之西法之當師,不自甲午東事敗衄後始也。海禁大開以還,所興發者亦不 少矣,譯署一也,同文館二也,船政三也,出洋肄業局四也,輪船招商五也,製造六也,海軍七也,海 署八也,洋操九也,學堂十也,出使十一也,礦務十二也,電郵十三也,鐵路十四也……此中大半皆西 洋以富以強之基,而自吾人行之,則淮橘為枳,若存若亡,不能實收其效者,則又何也?……苟民力已 薾,民智已卑,民德已薄,雖有富強之政,莫之能行。……是以今日要政統於三端:一曰鼓民力,二曰 開民智,三曰新民德。……此三者,自強之本也。」〈原強〉,《近代名家名人文庫》(呼和浩特:內 蒙古人民出版社,2009 年),頁 131-135。

受到西方「民主」觀念的啟發,他最新銳的言論即是提出「君權民授」的說 法:

有其相欺,有其相奪,有其患害,而民既為是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與凡 相生相養之事矣,今又使操其刑焉以鋤,主其斗斛權衡焉以信,造為城郭 甲兵焉以守,則其勢不能,於是通功易事,擇其公且賢者,立而為之君。

其意固曰:「吾耕矣織矣,工矣賈矣,又使吾自衛其性命財產焉,則廢吾 事,何若使子專力於所以為衛者,而吾分其所得於耕織工賈者以食子給子 之為利廣而事易治乎?」此天下立君之本恉也。165

君王不但不能獨存,尚須仰賴官吏為治,且君與官吏,始皆為民而設,故君臣皆 因衛民之事而後有,人民才是國家真正的主人:

斯民也,固斯天下之真主也。166

他又援西理以為據,明白指出君為民僕、官為民役:

西洋之言治者曰:「國者,斯民之公產也;王侯將相者,通國之公僕隸也。」167 所以,他認為中國傳統政治觀念整個需要翻轉:統治階級──君也、臣也──「皆 緣衛民之事而後有也」;而被統治階級──民也──「固斯天下之真主也」。168

自「君權民授」而言,嚴復固極不滿韓愈在〈原道〉說明君師聖人淵源由來 的論述。再就「民斯真主」來看,嚴復尤不喜〈原道〉「民不事上則誅」的說法。

〈原道〉曰:

165 嚴復:〈闢韓〉,《中國學術名著》,頁 391。

166 同前注,頁 393。

167 同前注。

168 嚴復:〈闢韓〉,《中國學術名著》,頁 392-393。

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 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為君;臣不行君之 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169

〈原道〉所揭示君、臣、民相資的論述,在他看來,徒利於君主逞其私欲,而罔 顧眾民的權利。所以他說:

夫自秦以來,為中國之君者,皆其尤強梗者也,最能欺奪者也。……今韓 子務尊其尤強梗最能欺奪之一人,使安坐而出其為所欲為之令,而使天下 無數之民各出其苦筋力勞神慮者以供其欲,稍不如是焉則誅。170

觀此可知,無論有意無意,嚴復解讀〈原道〉的「君」,已逕等同於「秦以來之 君」,這和韓愈所說的「聖人之君」顯然異指;他又謂此「君」乃「尤強梗最能 欺奪之一人」,則不免導向君威壓民的情狀,這又與韓愈所述的「先王之教」顯 然異趨。通過嚴復的詮解,〈原道〉竟從根源經誥、闢除異端的大文章,一落成 了為「桀紂秦政之治」張目的助虐文。171

在嚴復一心嚮往「民主」的視野裡,強調尊聖人、尊君師的〈原道〉自然是 一篇「知有一人而不知有億兆」的「淺」談。〈闢韓〉又曰:

如彼韓子徒見秦以來之君;秦以來之君,正所謂大盜竊國耳。國誰竊?轉 相竊之於民而已。既已竊之矣,又惴惴然恐其主之或覺而復之也,於是其 法與令蝟毛而起,質而論之,其什八九皆所以壞民之才,散民之力,漓民 之德也。172

169 〔唐〕韓愈:〈原道〉,《校注》,頁 16。

170 嚴復:〈闢韓〉,《中國學術名著》,頁 391。

171 同前注。

172 嚴復:〈闢韓〉,《中國學術名著》,頁 393。

消極言之,他批評韓愈,乃指桑罵槐,間接批判「秦以來之君」。言下之意,無 非暗諷當今清廷的專制獨裁。積極言之,他表面上批評韓愈,其實意在藉此發揮 他亟欲伸張的「民主」理念,目的是為了救國,回應國家當前的實際困境。嚴復 作〈闢韓〉一文的用心,大抵如是。

〈闢韓〉一出,隨即在當時社會上掀起波瀾。該文得到不少維新人士的肯定 與認同。〈闢韓〉於 1895 年初刊於天津《直報》,而後梁啟超、汪康年在上海創 辦《時務報》,於 1897 年又轉載此文,以筆名「觀我生室主人」發表刊登。譚嗣 同讀了該文之後尤感興趣,甚至還去信當時的報社經理汪康年進一步探詢:

《時務報》二十三冊〈闢韓〉一首,好極好極!究系何人所作?自署「觀 我生室主人」,意者其為嚴又陵乎?望示悉。173

梁、譚同道相交,俱倡民權、革命思想。174從譚信語氣可知他頗讚賞嚴文。

另一方面,該文在當時也引發朝臣的攻訐。曾任清廷御史、以直諫聞名的屠 仁守,稍後便在《時務報》發表了〈辨〈闢韓〉書〉一文,針對嚴復〈闢韓〉進 行駁辯,表達對此文的不滿,如云:

今〈闢韓〉者,溺於異學,純任腦臆。義理則以是為非;文字則以辭害意,

今〈闢韓〉者,溺於異學,純任腦臆。義理則以是為非;文字則以辭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