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末民初批評韓愈的若干焦點及其檢討
第六節 陳獨秀、周作人對古文與古道的拒斥
新文學運動的另一宗旨,即「通俗」的要求,亦即普遍人生思想的自由。這 一點卻招致時人對韓文更強烈的拒斥。
陳獨秀雖肯定韓文在前,但只偏重其形式。他是站在提倡「白話文學」的立 場來重估韓文的價值。因此,他對韓愈的肯定,主要就其文字語言相對「平易自 然」一面而言。然而,對於韓文之內涵精神,陳獨秀卻有著全然相反的看法。他 在〈文學革命論〉(1917)說:
吾人今日所不滿於昌黎者二事,一曰文猶師古。雖非典文,然不脫貴族氣 派;尋其內容,遠不若唐代諸小說家之豐富,其結果乃造成一種新貴族文 學。二曰誤於「文以載道」之謬見。文學本非為載道而設,而自昌黎以迄 曾國藩所謂載道之文,不過鈔襲孔孟以來極膚淺極空泛之門面語而已。余 嘗謂唐宋八家文之所謂「文以載道」,直與八股家之所謂「代聖賢立言」
同一鼻孔出氣。以此二事推之,昌黎之變古,乃時代使然,於文學史上,
其自身並無十分特色可觀也。271
雖然,韓文在形式上已有擺脫「典文」的努力,但在內容上卻仍不出「貴族氣派」,
仍屬上層(統治)階級的關懷與志趣,而非民間百姓普遍的生活與情意。這仍不 免是「一種新貴族文學」。當時用來表現民間色彩的是新興的「傳奇」。唐「傳 奇」有別於高文典冊,而旁入社會下層的意識與生活。其形式、其內容雖非廟堂 主流,但卻豐盈地呈現了民間日常的點點滴滴。這就是陳獨秀大肆鼓吹的「平易 的抒情的國民文學」。「新文學」所以要求「通俗」,是為了打通「廟堂」與「草 野」──即「雅」、「俗」之辨──的傳統文學觀,目的在追求更適用於本時期
271 陳獨秀:〈文學革命論〉,《新潮》,頁 95。
用來表現普遍人生的文學形式與內涵。韓文「不脫貴族氣派」的文字工夫,與「不 若唐代小說之豐富」(唐傳奇)的內容,272便引起陳獨秀的不滿。他肯定韓文在 形式上的「變古」,而反對在內涵上的「師古」。韓愈所謂「古文」,乃學古道、
好古道之文,若由此來理解陳獨秀所謂「古」,則可知他所不滿於韓愈之「師古」
者,其實指的是韓愈所謂「道」,這就又牽涉到他不滿韓愈的第二點:「文以載 道」。在此陳獨秀所批評的「道」,乃徒具形式而內容枯乏的「代聖賢立言」。
陳獨秀所不滿韓文「師古」、「載道」二事,很大程度來自他在現實上特定 的指向,即站在「新文學」對立面的所謂「舊文學」。更明確地說,是相對於「民 主」、「平等」、「自由」等新思潮的「舊思想」。韓愈所謂「道」與「道統」,
多半正是「新文學」運動欲加以清掃的對象。在陳獨秀看來,韓愈成了「舊文學」
的代言人。韓愈所謂「道」,不再適用於今之民國,已經失去了它指導人生的實 際作用,徒留「道」與「道統」的名義空殼。因此,陳獨秀不滿韓愈滿紙「師古」、
「載道」,而批評他「不過鈔襲孔孟以來極膚淺極空泛之門面語而已」。
與陳獨秀「文學本非為載道而設」的立場一致,周作人也大肆批評韓文「載 道」的一面。他在《中國新文學的源流》(1932)中提到:
唐朝……文學隨又走上載道的路子,因而便沒有多少好的作品。這時的文 人,我們可以很武斷地拿韓愈作代表。雖然韓愈號稱文起八代之衰,六朝 的駢文體雖也的確被他打倒了,但他的文章,即使是最有名的〈盤谷序〉,
據我們看來,實在作得不好。僅有的幾篇好些的,是在他忘記了載道的時 候偶爾寫出的,當然不是他的代表作品。自從韓愈好在文章裡面講道統而
272 這點可與前文所述曹聚仁「我們覺得〈長恨歌〉、〈鶯鶯傳〉比韓柳古文更富時代氣息」云云互詳。
後,講道統的風氣遂成為載道派永遠去不掉的老毛病。「文以載道」的口 號,雖則是到宋人才提出來的,但那只是承接著韓愈的系統而已。273 在文學形式與內容的關係上,周作人相當不滿韓文所揭示的「文」、「道」關係,
即文以明道(「通其辭者,本志乎古道者也」)、文道兼重(「志在古道,又甚 好其言辭」)的文論觀點。前面先有胡、陳等人提倡「白話文學」,認為「白話 文學為中國文學之正宗」(胡適〈建設的文學革命論〉)。其後,周作人更一步 主張為人生而藝術的「人的文學」,認為「人生的文學實在是現今中國唯一的需 要」。274「人的文學」應以「普遍」與「真摯」為原則。所謂「普遍」,即可訴 諸人人的情感道德;所謂「真摯」,即切己合心的「真我實感」。275他所以批評 韓文「載道」,可由此二原則悟入。
由周作人的角度來看,一來,韓愈所謂「道」與其所關涉的政治、社會、學 術、道德等內涵,隨著時移世異,與民初以來的「民主」、「平等」、「科學」、
「自由」等思潮已生隔閡。故他反對「古文」,正由於其內裡精神在本時期已失 去了可普及貫通人心社會的作用。他所謂「古文」,即韓愈的載「古道」之「文」。
他尤其不喜韓愈所謂「道」還涉及尊君抑民的內涵,他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兩種 思想〉(1943)說到:
散文……在那裏面為君主的思想當更佔有勢力,「臣罪當誅,天王聖明」
的話頭在詩中難免稍微觸目,文中便用得慣了,更肉麻些也還不妨……凡 真正好的文學作品都不是屬於這一路,現在又因了時代的關係明顯的已失
273 周作人:《中國新文學的源流‧中國文學的變遷》,《周作人全集》,第 5 冊,頁 330。
274 周作人:〈新文學的要求〉,《藝術與生活》,《周作人全集》,第 3 冊,頁 573。
275 詳參周作人:〈平民的文學〉、〈人的文學〉、〈新文學的要求〉、〈國語文學談〉等文。
勢力,復興的應該是那一切為人民為天下的思想……此與普通思潮之流行 變化不同,乃是與民族的政治文化的運動密切相關。276
在他看來,尊君抑民這類欠缺「平等」、「民主」等觀念的意識,不但有害於文 學,更關乎「民族的政治文化運動」,非同小可。他又在〈現代散文選序〉(1934)
說:
古文者文體之一耳,用古文之弊害不在此文體而在隸屬於此文體的種種復 古的空氣、政治作用、道學主張、模仿寫法等等。277
事實上,周作人所說「古文」,其批判的最要對象更確切的說應是明清「八股文」
的流弊。在他而言,「八股文」不僅只是一形式上的文體而已,而且還是內容上
「中國文學的結晶」、精神上「中國的奴隸性」之代表。278由於韓愈所謂「道」
與「道統」不脫「為君主」的思維和「臣罪當誅」的情懷,所以韓文也同具一切
「古文」之弊害,必然要引起周作人的厭惡與抨擊,亦可以想見。
再者,周作人認為,韓愈倡言「古文」與「古道」,即在形式上與內容上各 抬出一種「正宗的標準」。文學創作一旦有了「正宗的標準」,就會束縛作者「真 我實感」,從而扼殺文章的生機,這就有害於他所重視的「真摯」原則。他在〈文 學史的教訓〉(1945)一文又將此歸罪韓愈:
中國則至唐朝韓退之出,也同樣的發生一種變動,史稱其文起八代之衰,
實則正統的思想與正宗的文章合而定於一尊,至少散文上受其束縛直至於 今未能解脫,其危害於中國者實深且遠矣。……中國散文則自韓退之被定 為道與文之正統以後,也就漸以墮落。279
276 周作人:〈中國文學史上的兩種思想〉(1943),《藥堂雜文》,《周作人全集》,第 4 冊,頁 180。
277 周作人:〈現代散文選序〉(1934),《苦茶隨筆》,《周作人全集》,第 3 冊,頁 50。
278 周作人:〈論八股文〉(1930),《看雲集》,《周作人全集》,第 2 冊,頁 208-211。
279 周作人:〈文學史的教訓〉(1945 年),《立春以前》,《周作人全集》,第 4 冊,頁 578。
韓愈「文起八代之衰」及「唐宋八大家」的歷史地位,在他看來,無異於文學史 上「定於一尊」的現象。從他另外提出「雜文」的理想──「文章不必正宗,意 思不必正統」──作為挽救中國文學之方,可見他認為「定於一尊」,是思想「萎 縮」、散文「墮落」的主因。在他看來,韓「文」及其「道」倘若固有生命力,
也終因後世「定於一尊」而成為「泥塑木雕的偶像」。280
為了要適切地表達一己之真情實意,先須有合宜的語言文字,所以周作人說
「因為要言志,所以用白話」,281更適合本時代用來表現人生的是「白話文學」。
282他也認為文學應抒寫性情,反對載道。前者不論品性高下,忠於自己便起碼有 了「真」的價值;後者則不然,言道者多半陳義過高,然而反求諸己則往往不足。
言行之間有了落差,文章也就失卻了「真」,易淪為虛假,即所謂的「壞文章」。283 陳獨秀、周作人對韓愈「古文」與「古道」的拒斥,主要的原因,正如周作 人所說,是「因了時代的關係」(〈中國文學史上的兩種思想〉)。清末民初之 際,隨著君主專制的顛覆、民主共和的成立,由於韓愈所謂「道」不免帶有尊卑 上下的意識型態,因而引起社會輿論猛烈的抨擊。這一「時代的關係」乃牽涉到
「民族的政治文化的運動」,所以此刻對於「文以載道」的討論,絕非僅只是就 其文學的面向來討論而已。陳獨秀、周作人在這裡對韓文「載道」的重探,及對 其價值的重估,都一一折射著論者的當身處境、所面臨的時代課題以及現實關懷。
280 周作人:〈雜文的路〉:「雜文者非正式之古文,其特色在於文章不必正宗,意思不必正統,總以合於 情理為準。……文體思想很夾雜的是雜文……中國過去思想上的毛病是定於一尊,一尊以外的固是倒楣,
而這定為正宗的思想也自就萎縮,失去其固有的生命,成為泥塑木雕的偶像。現在挽救的方法便在於對 症下藥,始得更為豐富而且穩定。」,《立春以前》,《周作人全集》,第 4 冊,頁 570。
281 同前注,頁 359。
282 周作人在〈漢文學的前途〉一文中的意見可以互參:「白話文之興起完全由於達意的要求,並無什麼深 奧的理由。因為時代改變,事物與思想愈益複雜,原有文句不足應用,需要一新的文體,乃始可以傳達 新的意思,其結果即為白話文,或曰語體文,實則只是一種新式漢文。」《藥堂雜文》,《周作人全集》,
282 周作人在〈漢文學的前途〉一文中的意見可以互參:「白話文之興起完全由於達意的要求,並無什麼深 奧的理由。因為時代改變,事物與思想愈益複雜,原有文句不足應用,需要一新的文體,乃始可以傳達 新的意思,其結果即為白話文,或曰語體文,實則只是一種新式漢文。」《藥堂雜文》,《周作人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