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問題意識：情婦敘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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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外播遷。Abbott（2003／廖彥博譯，2015）就指出，未婚情婦不必操持妻子負 責的日常家務，故可運用充沛的自由時間打理自己，以最美好的面貌與最優雅的 舉止談情說愛。Griffin（1999／奚修君譯，2001）亦認為情婦與妻子是各司其職 的水平分工關係，雙方其實可以和諧共處，分享同個男人的情感。換言之，情婦 並不是婚姻制度「外」的入侵者，而同樣亦是婚姻制度「內」的參與者。在此我 們可以理解，「情婦／婚外情作為婚姻的調劑」這個事實，固然有違台灣社會崇 尚婚家、貶斥婚外情的價值觀，但卻並非不存在。
林奕含事件推展了台灣通姦除罪化的進行，然而在通姦完全除罪之前，與已 婚男性發生性關係的情婦仍是潛在的犯罪者。弔詭的是，根據Abbott（2003／廖 彥博譯，2015）的觀點，正是這些潛在的犯罪者在維持台灣社會對於婚姻神聖性 的想像。Griffin（1999／奚修君譯，2001）更指出，最聰明、最成功的情婦應當 謹慎安於自身角色，永遠樂意聆聽已婚情人抱怨妻子乃至為那妻子打圓場，而不 妄想取代元配獨一無二的法律地位，如此她才能常保與外遇男性的親密關係。換 言之，情婦做情婦的日常實踐與她對於婚家的維持功能密不可分。情婦為已婚情 人提供的情感勞動一方面成全了她自己的愛情，一方面亦成全了非她所屬的另一 個婚家。然而，「情婦作為婚姻維持者」這個事實不僅對於強調婚家至上主義的 台灣社會是矛盾的，對於情婦自己應當也是矛盾的——在 Abbott（2003／廖彥博 譯，2015）與 Griffin（1999／奚修君譯，2001）的書中，我們可以屢屢看見情婦 作為婚姻維持者的悲傷、憤怒、嫉妒、恐懼——可是懷抱這種矛盾情緒的情婦卻 在社會壓抑下靜音了。
情婦不屬於婚姻亦不提供婚姻，可是她的職責常常是陪送情人重返婚姻。在 台灣社會中，既然法律與道德交織出的主流論述向來將「結婚成家」奉為重要價 值，那麼伴隨婚家存在的情婦的聲音也應當被主流社會聽見。
第三節、問題意識：情婦敘家常
在崇尚一夫一妻婚姻的現代社會裡，情婦必須時時在現實生活中掩藏自己的 情婦身分，以免招致他人批評或譏刺。Richardson（1985／羅愛萍、王蜂譯，2018）
就在《夾縫中的女人》一書中根據她訪談 55 位情婦所得的經驗資料指出，為了 躲避「破壞家庭」、「搶奪人夫」等基於刻板印象的罵名，許多情婦傾向在與親朋 好友的對話中隱瞞自己的情感狀態，終至漸漸脫離日常社交圈，陷入缺乏支持網 絡的處境；更有情婦自願停止求助於諮商師，除了已婚情人以外再無其他談心對 象。Abbott（2003／廖彥博譯，2015）則透露，她在撰寫《情婦史》時發現身邊 許多女性朋友皆曾當過情婦，甚至此刻就是情婦，她們非常願意提供自己的婚外 情經驗，但卻總是提醒 Abbott 必須在書中改換她們的姓名與身分細節，可見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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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在女性日益解放、離婚日益簡單的當代，情婦對於自己的悖德身分仍有一種保 密焦慮，而無法抗衡以一夫一妻婚姻作為正常、正統的社會腳本。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知道，社會大眾對於婚外情的譴責經常導致情婦處於孤 立無援的困境，然而情婦並非不需要、不期待他人理解，只要在安全無虞的環境 中，情婦仍然願意侃侃談論自己的心事。Richardson（1985／羅愛萍、王蜂譯，
2018）、Abbott（2003／廖彥博譯，2015）能夠採集到這麼多位情婦的故事，正說 明情婦也有自我揭露的慾望。那麼，在現實生活中難以獲得情感支持的情婦還可 以在哪裡分享自己的婚外情經驗呢？筆者注意到，在台灣目前最具規模的電子布 告欄系統PTT 上有個第三者板（third-person），這裡匯集許多婚姻與愛情第三者 撰寫的文章，而且其中又以女性第三者的文章為大宗。透過板上這些女性婚姻第 三者的文章，我們可以對情婦如何做情婦的日常實踐有更充分的瞭解。
在此筆者須先簡介 PTT 第三者板。PTT 第三者板上時間最早的一篇文章張 貼於2002 年 1 月 25 日，截至 2018 年 12 月 31 日，整個板上已經累積 11,967 篇 文章，平均下來，每年約有708 篇文章，亦即每天約有兩篇文章。對比於 PTT 最 大討論板八卦板（gossip）上每天動輒上千篇文章的盛況，第三者板可謂一個相 當低調的討論板。為了營造無憂無慮的發聲空間，PTT 第三者板先後設有三個匿 名帳號：「nthperson」、「PersonThird」、「The3rdPerson」。在匿名帳號制度下，板 友可選擇以個人帳號張貼文章，或是將文章透過站內信寄至匿名帳號的信箱，勞 請板主代為張貼文章。PTT 個人帳號本已具備匿名性，第三者板的匿名帳號更是 提供雙重的匿名性。許多婚姻第三者、愛情第三者便在這樣安全的環境中宣洩心 聲，免於悖德身分曝光的風險。茲舉幾則文章為例：
或許多夫多妻制不是壞事，有能力的好男人或好女人本來就可以多些伴 侶，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假如這男人很有錢或很有能力，他當然可以 多養幾個老婆；假如這女人很有內涵很吸引人，她當然可以多幾個老公。
想要一夫一妻制的人當然可以只娶一個，只嫁一個，但如果有本事讓伴 侶忠於自己，何必硬要用法律束縛呢？（PersonThird，2011.01.04）
在這個一直都不屬於自己的節日，一大早就發現LINE 被封鎖了。在公 車上心好酸，到公司也好無心工作。你和她還有孩子們在一起吧，看來，
今天連一句「情人節快樂」都等不到了。（imissyouso，2013.08.13）
終於，我也走到今天了。當初根本無法相信我可以撐到今天，不再留戀 他，僅把他當成老朋友，勸他回家好好愛老婆小孩，告訴他外面小三多 麼辛苦痛苦無力，請他好好做人別再如此傷害兩個女人，即使現在他嘆 著氣問我還可不可以找我。（amyke，2014.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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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生，對，是我先生了，在跟他前妻交涉之後，淨身出戶，孩子房子 車子都不要了。從跟前妻開口提離婚到簽字，這過程大約半年，簽完字 當天下午，我們就去登記結婚，身分證上終於有了彼此的姓名，終於走 在陽光裡，正在準備正式的婚禮。（The3rdPerson，2017.05.20）
我們真的都值得對方把我們擺在第一位，愛你的人不會讓你一直受委屈。
時候到了，他會回家的，小孩永遠是無法割捨的。時間拉越長，自己越 沉溺，對方倒是會越清醒，越想在其中找到平衡。相愛的人，不會有這 麼多不可以：不可以光明正大出門，不可以打電話，不可以規劃未來。
離開了，才會找到對的人。（seablueme，2018.03.27）
PTT 第三者板上的文章以女性第三者的文章為大宗。這些女性的婚姻第三者 與愛情第三者除了在此抒發自己的心聲，也會回應彼此的文章。換言之，PTT 第 三者板是一個可供情婦們相互訴苦、報喜、討教、勸諫的網路空間。情婦在此敘 家常——這裡的「家常」二字可以被雙關地理解——它指的既是情婦日復一日做 情婦的家常事，更是情婦透過做情婦而維持的台灣社會的婚家常規。
林奕含（2015）曾在散文〈進學解〉中如此表示自己書寫《房思琪的初戀樂 園》的態度：「多年來我書寫那部當代羅莉塔與胡蘭成的故事，像隻中槍卻沒被 拾走的動物，寧願被吃，也不願孤單死去……我寫，我以為這是你從我抽出來，
給我以超人的後座力之後，不成文關係及其展開的時間軸上，我唯一擁有權力的 時刻。」筆者認為，這段文字恰恰可以作為 PTT 第三者板上各篇情婦文章的註 解——透過書寫，這些情婦終於取回自己對於婚外情的話語權，而不再像平時那 樣總在社會輿論中銷聲匿跡，不再像Spivak（1988）筆下的印度寡婦只是緘默的 屬下階層。說得更清楚一點，PTT 第三者板上的無數情婦正是透過寫作證成自己 的主體性，她們發聲了，她們訴說了，於是在這些情婦文章中我們可以清楚看見 她們與婚家相伴相生的交纏關係。
台灣情婦與台灣婚家相伴相生。透過台灣情婦對於自身情婦實踐、對於婚外 情、對於婚姻與家庭的理解，筆者希望對於「情婦」這個社會群體能有更加深刻 的認識。在這幽密一如婚外情的 PTT 第三者板上，台灣情婦的論述道出了怎樣 的婚家？怎樣的婚外情？怎樣的情婦身分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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