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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討論

第二節、 研究結果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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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研究結果討論

(一)頻繁出現的情婦污名管理論述

台灣情婦在 PTT 第三者板上相互敘家常,這個「家常」既是情婦如何做情 婦的家常事,更是情婦在做情婦的過程中越發鞏固的婚家常規。PTT 第三者板是 一個可供情婦們相互訴苦、報喜、討教、勸諫的網路空間。情婦在此固然不必承 受主流社會的壓迫,可是我們依舊可以在情婦文章的字裡行間看見關於情婦污名 管理的論述。情婦污名管理論述的不斷出現顯示的是,即使處於並未實際面對污 名與歧視的社會情境,情婦仍會、仍須為了令自己心安理得而反思情婦身分。說 得更清楚一點,在 PTT 第三者板這個情婦友善的匿名網路空間裡,來自現實世 界的情婦污名的陰影並未忽焉消逝;在此,情婦污名並不存於大眾口中,而是存 於情婦心中——事實上,這個討論板正是基於情婦污名的庇護場所。因此,筆者 無意宣稱 PTT 第三者板是個遺世獨立的情婦桃花源;作為情婦敘家常的網路情 境,這個討論板同樣鑲嵌在台灣的社會情境中。

在 PTT 第三者板的情婦文章中,我們可以看見情婦透過各種不同的論述方 式,或幽微或明顯地為自己的情婦身分進行合理化與去污名化。透過以已婚情人 作為書寫對象的「你說……」論述、「責問」論述,情婦一方面援引已婚情人說 過的情話、承諾、苦衷、對於妻子的批評,一方面針對已婚情人的說法與言行不 一致提出自己的質疑與訓斥,從而顯示自己非自願涉足婚外情的事實。透過以已 婚情人的妻子作為書寫對象的「貶妻」論述,情婦指責元配管教丈夫無方、經營 婚家不力,從而將自己作為情婦的存在歸咎於對方的失職與無能。透過以其他情 婦作為書寫對象的「指南」論述、「老掉牙」論述,情婦前輩教導情婦後輩如何 當情婦或者不當情婦,並且為婚外情歸納出一道帶有宿命色彩的悲劇性公式,從 而顯示婚外情作為人生歷練的重要意義,以及自私外遇男性必須負起婚外情責任 的事實。透過同樣以其他情婦作為書寫對象的「認錯」論述,情婦後輩則對情婦 前輩傾吐自己誤入婚外情而受傷的懊悔與冤屈,從而顯示自己的改正心意。最後,

透過「認輸」論述與「共生」論述,情婦一方面表明自己未與已婚情人進入一對 一親密關係,一方面宣稱自己是與元配水平分工的重要角色,從而為自己建構出 一個非但不曾危害婚家還反倒協助婚家運作的形象。

上述這些情婦論述均是情婦用以解釋情婦身分的論述,無論情婦是否預設自 我身分的解釋對象。情婦身分是需要受到解釋的特殊身分,因為它在鼓吹婚家至 上主義的台灣社會中經常是悖德的,甚至是違法的。當情婦透過文字解釋自己如 何獲得情婦身分、如何維持情婦身分、如何擺脫情婦身分,這些解釋指涉的均是 情婦在日常生活中備受壓迫的窘境。重點不僅在於情婦解釋的內容,更在於「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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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這個行為本身。通常,一位乖女人不必解釋她如何乖,一位壞女人卻必須時 時解釋她如何學壞(如何從好學壞)、如何使壞(如何使壞使得好)、如何不壞(如 何由壞轉好)——壞女人解釋自己的壞,乃是為了呈現自己的好。在此我們可以 理解,在 PTT 第三者板上,情婦論述的特徵之一乃是反轉情婦污名。基於一夫 一妻制的婚家常規一方面製造了情婦的職缺,一方面製造了情婦的污名(Abbott, 2003/廖彥博譯,2015;Perel, 2017/洪保鎮譯,2018)。正因為情婦經常被社會 大眾描述為比正常女性、比外遇男性更為可憎的人物(Burns, 1999;DePompo &

Butsuhara, 2016),情婦亦會意識到自我澄清的重要性。

(二)基於外遇男性視角的陰柔情婦實踐

情婦污名與婚家常規息息相關,婚家常規與異性戀父權密不可分(Engels, 1884/谷風出版社編輯部譯,1989;Beauvoir, 1949/邱瑞鑾譯,2015;陳昭如,

2010)。在大抵仍以男性中心價值作為運作基礎的台灣社會中,情婦如何做情婦 的日常實踐往往亦受到她的已婚情人影響。在「你說……」論述中,情婦透過援 引已婚情人的說法來暗示自己的情婦身分其來有自。在「貶妻」論述中,情婦根 據已婚情人對於妻子的批評來檢視那位妻子的缺失,從而表示自己作為情婦的存 在可以彌補元配的不足。在「指南」論述中,情婦前輩闡述已婚情人對她提出的 身心需求,並且教導情婦後輩只要學會滿足這些需求就可成為完美女性。在「共 生」論述中,情婦宣稱自己與元配對於已婚情人而言各有所長,一人在婚家外供 應情感勞動,一人在婚家內供應家務勞動。在「認輸」論述中,情婦在承認自己 輸給已婚情人妻小的同時,亦建構出已婚情人作為競賽裁判的居高臨下的身分。

在這些論述方式中,我們可以看見無所不在的外遇男性視角。

情婦習於從外遇男性的眼中看見自己的身分。當情婦寫下「你說……」(例 如「你說一輩子很長也很短,所以相愛的我們應該要在一起」)、「他說……」(例 如「他總說,我是他唯一的溫柔鄉」)、「對他而言……」(例如「我對他來說,只 是談談戀愛,滿足身體的對象吧」)、「在他看來……」(例如「這些年我慢慢瞭解 自己在男人眼中,就是那種適合做情人而非妻子/長遠伴侶的類型」)、「我之於 他……」(例如「我之於他,是愛情是快樂是放鬆是美好」)、「我是你的……」(例 如「我是你談情說愛的對象,是逃避現實的陪伴」)之類的句子,情婦已然是在 羅列證明男性權力的證據。這些句子顯示的是情婦善於以已婚情人的說法作為自 己的說法,以已婚情人的評價作為自己的評價。已婚情人先對情婦合理化自己對 於情婦的需求,情婦接著也就藉此合理化自己的存在。這種雙重的合理化一方面 來自既有的性別不平等,一方面亦反過頭來鞏固它。

說得更清楚一點,情婦做情婦的日常實踐經常突顯已婚情人審核婚家內外的 女性的標準。聽聞已婚情人對於情婦的要求後,情婦必須努力擁有情婦的優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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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已婚情人對於妻子的要求後,情婦必須避免擁有妻子的缺點。在業已被情婦 內化的外遇男性視角中,「情婦如何做情婦」這個問題的答案經常也就等於「情 婦如何做完美女性」這個問題的答案。依據已婚情人的觀點,情婦日復一日令自 己成為花容月貌的、做小伏低的、分憂解勞的、談情說愛的甜心。當情婦的情感 勞動與陰柔美德兩相結合,則情婦實踐也就如同一種女性服務業。在此我們可以 理解,儘管情婦經常被描述為違背社會常規的女性,她們其實可能比大眾想像得 更為傳統,更為守舊。然而,儘管情婦做情婦的日常實踐亦步亦趨跟著台灣社會 習以為常的性別腳本,這種亦步亦趨顯示的不僅是情婦的本質主義,更是情婦的 本質主義作為自我反思性計畫(Giddens, 1991/趙旭東、方文譯,2005)的意義。

情婦經常必須在三角關係中進行換位思考,有時站在自己的立場,有時站在已婚 情人的立場,有時站在已婚情人妻子的立場,藉此審度已婚情人及其妻子的婚家 的失能,以及自己足以奉獻的才能——情婦具備的陰柔特質是因人、因事、因時、

因地而調整出來的陰柔特質。情婦善於當已婚情人的「天使」(Burns, 1999),這 並不新鮮;新鮮的是,在情婦論述中,這個「天使」身分同時兼具主動性與被動 性的事實昭然若揭。

(三)傳統浪漫愛在婚家常規中的核心地位

作為婚外情中的情感勞動者,當情婦在描述自己如何做「天使」、如何做完 美女性之際,情婦亦為自己建構出一個重視愛情的形象。對於 PTT 第三者板上 許多情婦而言,無論在婚外情中或在婚家中,愛情,均是維繫親密關係的重要物 事。我們可以在各種情婦論述中看見這點。透過「你說……」論述,情婦援引已 婚情人的情話與承諾,從而暗示自己是在對方近乎誘惑的吸引下不禁動了真心。

透過「貶妻」論述、「共生」論述,情婦將已婚情人的妻子描述為不諳談情說愛 的乏味女性,從而顯示自己的情婦身分其來有自。透過「指南」論述,有的情婦 宣稱自己善於滿足已婚情人的情感需求與性需求,有的情婦分享自己與已婚情人 終於組成婚家後日日相親相愛,從而顯示愛情是婚家內外的女性的法寶。透過「老 掉牙」論述、「認錯」論述、「認輸」論述,情婦表明自己因為無私付出愛情而備 受已婚情人及其妻子傷害,從而顯示情婦的愛情在婚外情這種悖德親密關係中的 雙面刃特質。綜上所述,愛情的意義在情婦論述中反覆出現,無論是正面的愛情 或是負面的愛情。

說得更清楚一點,情婦對於愛情的頻繁書寫大抵呈現兩個面向:第一個面向 是,當情婦維持情婦身分而置身婚外情中,她與伴侶之間的愛情彌補了這位外遇 男性在婚家中的匱乏;第二個面向是,當情婦脫離情婦身分而投入婚家中,她與 伴侶之間的愛情奠定了兩人婚家的重要基礎。這兩個論述面向顯示的重點是,愛 情是維繫婚家常規的核心,無論是婚家中的愛情或是婚外情中的愛情。在此我們 可以理解,情婦論述與主流論其實不無一致之處,因為它們兩者均預設愛情是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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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成家的前提,儘管這種預設經常形成對於婚家中的女性的壓迫,導致妻子必須

婚成家的前提,儘管這種預設經常形成對於婚家中的女性的壓迫,導致妻子必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