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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情婦論述分析:關於情婦如何看待婚家常規

第一節、 情婦的「認輸」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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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情婦論述分析:關於情婦如何看待婚家常規

情婦與婚家、與婚家常規相伴相生,透過情婦對於婚家常規的理解,我們可 以更加理解這套社會常規及其塑造的情婦處境。在情婦文章中,情婦經常透過「認 輸」論述與「共生」論述呈現自己對於婚家常規的指認與思索。在「認輸」論述 中,情婦將自己描述為基於婚家常規的輸家,從而揭露因婚外情而開啟的情婦與 已婚情人妻小的競爭關係,以及已婚情人同時身兼裁判與贏家的事實。在「共生」

論述中,情婦將自己描述為替已婚情人提供情感勞動的女性,與提供家務勞動(或 未能提供情感勞動)的元配水平分工,從而彰顯外遇男性享有的男性特權。無論 情婦將自己與元配的關係再現為競爭關係或互補關係,這些關係的存在均已顯示 台灣法律與道德交織而成的婚家常規的罅隙。

第一節、情婦的「認輸」論述

在 PTT 第三者板的情婦文章中,情婦經常透過「認輸」論述將自己描述為 輸家、失敗者、出局者、缺乏成就之人。如同前述「認錯」論述突顯的不只是「錯」, 更是與它對立的「對」,這些「認輸」論述突顯的亦不只是「輸」,更是與它對立 的「贏」。站在作為輸家的情婦對面的贏家,可能是已婚情人的妻子,可能是已 婚情人,可能是戮力維護婚家價值的台灣主流社會——群起撻伐情婦的大眾及其 刻板印象。在「認輸」論述中,婚家常規經常一再被提及、被表明。在這種「認 輸」論述中,已婚情人、已婚情人的妻子、社會大眾被建構為志同道合的、基於 婚家常規的勝利者,情婦則被建構為形隻影單的、基於婚家常規的失敗者。以下 筆者將引用數段情婦文章,分析情婦如何透過「認輸」論述表達自己遭到主流社 會排擠的弱勢身分,而這弱勢身分與她對於婚家常規的指認息息相關。

情婦文章6-1-1:〈不需要知道〉

最近看了林心如主演的《我的男孩》,看著劇裡也是第三者的她,看著 她等了他五年,卻換來一張他與其他女人的囍帖,好痛,愛情真的讓人 變好笨。看著現在的自己,也覺得好可笑好可悲。不放手到底在等什麼 呢?等那張離婚協議書嗎?我知道自己早就輸得一塌糊塗了。自虐地看 著他和她的甜蜜婚紗照、蜜月照,只是想讓自己痛到底。心碎完後,就 能痛醒了嗎?(botanist,2018.02.08)

在〈不需要知道〉一文中,作者書及觀看電視劇《我的男孩》並將自己代入 劇情的心情,劇裡第三者與劇外第三者共享同樣的悲傷:自己雖與男友具有交往 事實,卻未能獲得元配名分(「看著劇裡也是第三者的她,看著她等了他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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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換來一張他與其他女人的囍帖,好痛」)。透過「認輸」論述,作者將未能獲得 元配名分的自己描述為慘敗的輸家(「我知道自己早就輸得一塌糊塗了」)。與作 為輸家的作者對應的,即是作為贏家的已婚情人妻子。在這種論述中,婚家內的 妻子是勝利的,婚家外的情婦是失敗的,而這勝敗的分野就在於何者擁有符合婚 家常規的身分——婚家常規是由台灣社會的法律與道德交織而成的常規。

台灣社會奉行的婚家常規在作者的「認輸」論述中具有關鍵地位。或者換個 說法,作者的「認輸」論述正是奠基於台灣社會的婚家常規。作者書及四項關於 婚姻的物件,並且將它們分為兩類:已婚情人的囍帖、婚紗照、蜜月照是令情婦 痛苦的物件(「看著她等了他五年,卻換來一張他與其他女人的囍帖,好痛」、「自 虐地看著他和她的甜蜜婚紗照、蜜月照,只是想讓自己痛到底」);已婚情人的離 婚協議書是令情婦不再痛苦的物件(「不放手到底在等什麼呢?等那張離婚協議 書嗎」)。細究這些關於婚姻的物件,我們可以發現,它們暗示的均是婚姻這種親 密關係的儀式性與社會性。囍帖、婚紗照、蜜月照是關於幸福婚姻的物件,是開 誠布公供人觀看的展演。離婚協議書是關於不幸婚姻的物件,是白紙黑字供人觀 看的憑證。當結婚與離婚的可觀看性昭然若揭,則這種可觀看性預設的觀眾亦呼 之欲出。在此我們可以理解,在作者的「認輸」論述中,婚家常規與維持這套常 規的社會大眾儘管並未出現於字面,卻從來不曾缺席。

輸家與贏家的二元對立暗示的是輸贏之前的激烈競爭,而這場激烈競爭的目 的即是獲得婚家常規的支持。在作者的「認輸」論述中,進入婚家的女性成為贏 家,並且是快樂的;未能進入婚家的女性成為輸家,並且是悲傷的。然而,筆者 在此欲指出的是,作者的這種二元對立的說法並非客觀事實,而是主觀建構。進 入婚家的女性未必是贏家,而且贏家亦未必快樂;未能進入婚家的女性未必是輸 家,而且輸家亦未必悲傷。當作者在「認輸」論述中自然而然將法律保障、競爭 結果、個人情緒三者彼此連結,這種論述顯示的是作者業已內化台灣主流社會孜 孜提倡的婚家至上主義。說得更清楚一點,即使作者未必有意進入婚家、成為妻 子,透過「認輸」論述,她已表達出妻子地位優於情婦地位的觀念,而這正是台 灣主流社會向來倡導的婚家價值。在〈不需要知道〉一文中,作者作為情婦的失 敗,映襯出已婚情人妻子的勝利,亦即婚家常規的勝利。

儘管婚家常規經常在情婦的「認輸」論述中出現,情婦卻未必對於這套常規 心悅誠服。情婦基於婚家常規的「認輸」論述顯示的只是,情婦在某種社會條件 的約束下不得不成為輸家:

情婦文章6-1-2:〈刪除〉

最近我總是很自虐地,重複看著他婚禮記錄的影片,然後重複地哭。迎 娶闖關。拜別父母。信誓承諾。「終於有榮幸把她娶回家。」「我會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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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顧她,好好愛護她。」「每天看到老婆都像第一天戀愛。」「十年修得 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上輩子一定是修行了上千年才能在這輩子 嫁給你。」原來我是道行不夠嗎?你真的這麼珍惜她嗎?被騙的是我,

還是她,還是你連自己也騙?(happyweina,2018.02.26)

在〈刪除〉一文中,我們同樣可以看見將妻子建構為贏家、將情婦建構為輸 家的二元對立的「認輸」論述,而這種論述方式與台灣社會崇尚的婚家常規息息 相關。在這篇情婦文章中,作者書及自己經常反覆觀看已婚情人的婚禮記錄影片,

反覆哭泣,行為近於自我虐待(「最近我總是很自虐地,重複看著他婚禮記錄的 影片,然後重複地哭」)。婚禮記錄影片呈現的是婚姻的儀式性與社會性。當作者 依序寫出這支影片中「迎娶闖關」、「拜別父母」、「信誓承諾」等等繁文縟節,作 者其實也寫出這些繁文縟節的展演對象,包括協助闖關遊戲的親友、接受新娘拜 別的長輩、見證誓約交換的賓客。在此,已婚情人妻子作為婚家內的女性享有作 者未能享有的一種公開性,而與這種公開性對應的則是作者作為婚家外的女性必 須忍耐的隱密性,因為情婦身分在台灣主流社會中是個蒙受污名的身分。之於已 婚男性,妻子是公開的伴侶,情婦是隱密的伴侶,因為台灣的婚家常規——提倡 結婚成家的法律與道德——並不允許婚外情的發生。說得更清楚一點,在這篇情 婦文章中,已婚情人的婚禮記錄影片其實即是台灣的婚家常規的象徵;它不只是 個數位檔案,更是個備受大眾支持與讚許的社會腳本。

依照婚家常規的約束,婚家內的妻子是待在明處的女性,婚家外的情婦是待 在暗處的女性。透過「認輸」論述,這種明、暗的對比被作者建構為勝、敗的對 比。作者援引婚禮記錄影片中的新娘發言:「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我上輩子一定是修行了上千年才能在這輩子嫁給你。」並且對此寫下自己的委屈 回應:「原來我是道行不夠嗎?」在此,作為情婦的作者與已婚情人的妻子成為

「修行得道」的競爭對手,並且優勝劣敗:妻子修行千年、道行深厚,因此得以 進入婚家;情婦修行不足、道行淺薄,因此無法進入婚家。中文裡向來存在許多 關於夫妻姻緣的詩詞諺語,除了作者已婚情人的妻子說的「十年修得同船渡,百 年修得共枕眠」,還有「一日夫妻,百世姻緣」、「一夜夫妻百世恩」、「千里姻緣 一線牽」、「良緣由夙締,佳偶自天成」等等。這些詩詞諺語將婚姻建構為難能可 貴的親密關係,因為緣分是一種注定的巧合,兼具偶然性與必然性。這些詩詞諺 語一方面可以用來賀人成立婚家,一方面可以用來勉人珍惜婚家——婚家常規的 宗旨正是如此。換言之,當作者援引已婚情人妻子口中的諺語,作者亦再次突顯 大眾約定俗成的婚家價值:結婚成家是幸福的,守婚護家是重要的。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的「認輸」論述並不代表她對於這套婚家價值甘拜下風,

因為她轉而透過「責問」論述對於已婚情人發出質疑——質疑已婚情人對妻子不 真誠,對情婦不真誠,甚至對自我亦不真誠(「你真的這麼珍惜她嗎?被騙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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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她,還是你連自己也騙」)。在此我們可以理解,在作者的「認輸」論述 中,元配與情婦之間的勝敗不過是基於婚家常規的勝敗,亦即基於「某種特定社 會價值」的勝敗——換了另一套社會價值,勝敗則在未定之天。說得更清楚一點,

在作者的「認輸」論述中,作者僅僅是指認出眼下台灣社會確實是有這樣一套牢

在作者的「認輸」論述中,作者僅僅是指認出眼下台灣社會確實是有這樣一套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