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研究方法
第三節、 立意抽樣與研究倫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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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以據此理解她們處境的線索。情婦將自己的所思所想透過文字連綴成篇，則情 婦論述分析即是要拆解這些文字的排列組合，進而揭露其中潛藏的所思所想。情 婦有自己的想法，情婦有自己的說法。情婦的說法，亦即情婦的論述方式，不僅 可啟發我們對於情婦處境的理解，可啟發我們對於婚外情與婚家的理解，更可啟 發我們對於當代台灣社會的理解，因為這是一個法律與道德均崇尚婚家價值的社 會，其中自有一套運作已久卻日益陳腐的婚家常規。
第三節、立意抽樣與研究倫理
為了針對 PTT 第三者板的情婦文章進行情婦論述分析，筆者採用立意抽樣 的方式蒐集這個討論板上的適當文本。立意抽樣又稱作判斷抽樣或專家抽樣，它 是質化研究經常採用的非機率抽樣方式。立意抽樣有下列幾個適用時機，而且均 可扣合至本文的研究需求：它適合研究者用來抽取自身熟稔領域的樣本——筆者 在撰寫本文前便已長年瀏覽 PTT 第三者板並對板上文章呈現的婚外情共相知之 甚詳；它適合研究者用來抽取難以接近的特殊群體的樣本——情婦確實是個遭到 主流社會排斥故鮮少在日常生活中公開露面發聲的弱勢群體；它適合研究者用來 抽取資料豐富的樣本——PTT 第三者板上情婦文章篇幅參差、內容精實程度各 異，筆者宜於依據研究問題而自行選擇資料足夠充分的情婦文章。
遍覽PTT 第三者板上自 2002 年至 2018 年的文章後，筆者發覺這些文章的 內容並未因為年代遞嬗而有顯著落差，而且各種類型的情婦文章均在這段期間反 覆且頻繁地出現，儘管它們來自不同作者。換言之，在PTT 第三者板上，我們在 各個年代均可讀到相似的情婦文章，無論相似的是情婦的境遇或心聲。因此，筆 者將抽取樣本的時間範圍鎖定於 2018 年 1 月 1 日至 2018 年 12 月 31 日。在這 一整年間，PTT 第三者板上共有 311 篇文章。
筆者曾在第二章第二節「情婦的定義與污名」中訂出本文研究的「情婦」定 義：「在台灣現行一夫一妻制底下，已婚男性在法定配偶之外的女性交往對象，
雙方具有情感上或／與身體上的親密關係。」根據這個定義，以及筆者在本章第 二節「研究問題與意識形態論述」中詳細陳述的三組小問題，筆者開始在PTT 第 三者板上蒐集情婦撰寫的文章。說得更清楚一點，筆者抽取作為分析樣本的情婦 文章的標準有二：第一，這些文章均是具有情婦身分的作者以第一人稱敘事方式 製作出來的文本，亦即作者均在文章中書及男性交往對象的已婚身分／婚家／妻 子／孩子等；第二，這些文章均可回應本文研究問題關注的婚外情面向，包括情 婦污名、情婦實踐、情婦對於婚家常規的見解。因此，這些文章不包括無關個人 經驗的文章（例如詢問眾板友星座或年齡為何），不包括僅只涉及婚前花心的文 章，不包括僅只張貼歌詞或歌曲連結的文章，不包括並未明確顯示作者情婦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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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文章，不包括以局外人角度陳述朋友遭遇的文章，不包括直接表示是小說創作 的文章，不包括轉錄自其他討論板的文章。遵循上述立意抽樣的標準，最後筆者 總共抽出123 篇適合用以分析的情婦文章。
本文的情婦論述分析是一種非介入性研究（unobtrusive research），因為筆者 並未實際接觸或訪問現實生活中的情婦，而是選擇蒐集 PTT 第三者板既有的情 婦文章作為研究資料。這種研究方式可以避免在研究過程中影響作為女性主體的 情婦與作為社會行為的婚外情互動，從而杜絕干擾偏誤。然而，非介入性研究也 有它的研究倫理必須注意。第一個倫理問題有關研究對象的隱私洩漏。筆者確實 思考過這份研究是否會侵犯在 PTT 第三者板張貼文章的情婦的隱私。筆者的想 法是，PTT 個人帳號本已具備匿名性，且 PTT 第三者板向來提供匿名帳號給不 欲個人帳號曝光的板友使用，因此在第三者板上抒發心聲的情婦應已審慎考慮過 自己想要隱藏身分到何種地步——透過個人帳號張貼文章？透過匿名帳號張貼 文章？或者乾脆連文章都不寫不貼？PTT 本是一個自由開放、歡迎社會大眾近用 的電子布告欄系統，任何討論板上的任何文章都可能被任何網友閱讀、備份、轉 載、人肉搜索。因此，筆者進行情婦論述分析時不為這些張貼文章的帳號進行模 糊化處理。對於選用匿名帳號的情婦，筆者尊重她想要充分隱姓埋名的意願；對 於選用個人帳號的情婦，筆者亦尊重她想要彰顯數位人格的意願。畢竟，這個個 人帳號就是情婦決定在PTT 第三者板上發聲的名字。
第二個倫理問題有關研究田野的破壞。台灣情婦作為遭到主流社會排斥的弱 勢群體，無論在線下或在線上皆多半僅能低調發聲，而 PTT 第三者板是少數可 供她們放心敘家常的場所。為此，筆者也曾思考這份研究公開後是否會導致更多 不友善的言論湧入 PTT 第三者板，迫使在現實生活中本已鮮有話語權的情婦越 發緘默，從而影響此討論板作為其他研究者蒐集情婦經驗資料的田野的豐富性與 完整性。筆者的想法是，儘管 PTT 第三者板是個相對冷清的討論板，它卻並非 閉關自守，也並非從未在大眾面前曝光。例如，2018 年 5 月 3 日，在 PTT 高人 氣的女孩板上，就有網友在〈看 PTT 哪些板會感到負面〉一文的回文中直接點 名第三者板：「我不知道哪次，不小心點進PTT 的第三者板，看了文章簡直驚呆 了，真的就是：這是哪？我在哪裡？」此文一出，等於將向來位居邊緣的第三者 板倏忽拉至聚光燈下，引人停駐品評。此文底下亦有不少針對第三者板的語帶調 侃的回應。然而，PTT 第三者板至今依舊運作如昔，並未因此更加喧囂或更加寂 寥。這令筆者確定這份研究不必刻意隱瞞 PTT 第三者板的存在。同時，筆者也 相信 PTT 第三者板板主的經營管理足以為情婦維持自我揭露的安全環境，從而 為研究者維持閱覽情婦文章的重要田野。
當然，本文作為一種非介入性質化研究，它的第三個倫理問題必定有關筆者 詮釋情婦文章之際無可避免的主觀偏誤，以及由此生出的過度代言問題。筆者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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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針對隱私洩露、田野破壞等倫理問題加以辯白，卻難以否認研究過程中的主觀 視角。在此筆者須繞回前述的俗民方法論。根據俗民方法論，一般人即是社會學 家，換言之，社會學家亦是一般人，因此筆者作為研究者，終究得將自己承襲的 理論典範反過頭來用於檢視自己。這便是所謂反身性了。說得更清楚一點，既然 筆者秉持俗民方法論的觀點，認定情婦論述中必然含有主觀建構的成分（並且對 此格外重視），則筆者也就不能不承認本文必然含有主觀建構的成分。或者換個 說法，本文終究亦是筆者自己創造出來的某種版本的真實世界，它必然與筆者的 所知、所學、所處的社會位置不可分割。舉例而言，筆者是個女性主義者，因此 才會對於情婦如何遭受壓迫的問題特別關注；筆者同時亦是個文學寫作者，因此 才會對於情婦如何遣詞造句的問題特別關注。個人的身分是交織且多樣的複合物 事，筆者的各種身分均可能為筆者的視野帶來啟明與蒙蔽。面對潛在的關於主觀 偏誤與過度代言的批判，筆者在此所能提供的答覆，也就是儘可能翔實交代本文 的參考文獻，俾使自己進行情婦論述之際的後設視角大致透明，而非僅是「我說 了算」。這是筆者在本文的情婦論述分析開始前的一些反身性思考。
此外，在此必須說明的是，筆者並不預設情婦是全然遭到褫權或全然足以自 我賦權的社會群體，筆者僅是將 PTT 第三者板上的情婦文章視為情婦進行自我 反思性計畫的證據，而在情婦群體對於婚外情經驗的思索中，必然同時是苦樂參 半、尊卑並陳的。重點應是，當情婦面臨婚外情為她們帶來的苦、樂、尊、卑之 感時，如何透過論述表達自己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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