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情婦論述分析：關於情婦污名
第三節、 情婦的「貶妻」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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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婪的男人」）。在此，作者指責的「你們」的對應對象乃是「我們」，亦即情婦 群體。與安心自在的外遇爸爸們相對的，是身處婚外情而惴惴不安的情婦們。與 貪婪自私的偷情男性們相對的，是無私奉獻卻一無所有的情婦們。換言之，作者 的「責問」論述不僅建構出一個面目可憎的已婚情人群體，更是建構出一個其情 可憫的情婦群體，前者強勢，後者弱勢，前者加害，後者受害，從而化約了所有 情婦及其已婚情人的相處脈絡。儘管每位情婦與已婚情人各有各的愛恨糾葛，在
〈Freesia〉一文的作者的「責問」論述中，這些愛恨糾葛都被簡單描述為善惡的 二元對立，善的情婦，惡的是已婚情人。
當作者代替「我們」這些可憐的情婦起而譴責「你們」那些可恨的已婚情人 之際，作者已然表明自己與其他情婦同仇敵愾的立場。這種同仇敵愾的態度顯示 的是作者對於 PTT 第三者板上諸位情婦的社會認同。她感到自己屬於她們。在 此我們可以理解，情婦個人的「責問」論述有時亦會成為一種替天行道、替情婦 群體出氣的義舉。透過為所有外遇男性張貼「負心漢」的負面標籤，情婦可以同 時為情婦同伴與置身情婦同伴之間的自己洗除情婦污名。
第三節、情婦的「貶妻」論述
情婦文章中的「你說……」論述與「責問」論述均是情婦指出已婚情人不是 的論述方式，只是前者較為幽微，後者較為明顯。在這兩種論述中，情婦將婚外 情的開始與無法結束歸咎於已婚情人身上，從而卸下自己背負的情婦污名。然而，
情婦除了在情婦文章中指出已婚情人的不是，有時也會一併指出已婚情人妻子的 不是，形成另一種益於諉過的「貶妻」論述。貶低已婚情人的妻子向來是情婦實 踐自我賦權的方式之一，因為透過貶低已婚情人的妻子，情婦得以令自己在私自 創造的女性階序中凌駕於怠忽職守的元配之上（Utley, 2016）。以下筆者將引用數 段情婦文章，分析情婦如何透過「貶妻」論述調整自己與已婚情人妻子的地位的 升降。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些「貶妻」論述中，引發婚外情的責任有時不僅會從 情婦身上被移除，亦會從已婚情人身上被移除，導致在這三角關係中經常最受社 會輿論同情的元配成為唯一一位必須負責的人物。
情婦文章4-3-1：〈衝動告訴第一者後——夢醒時分（一）〉
你說，你也覺得罪惡，是的你已婚了，可是你愛我。當下我好生氣，說 了一些話酸你，你沒有回覆，沒有抱歉也沒再解釋，直接把我封鎖了。
這讓我氣瘋了，再也壓抑不住傳了訊息給你的她，那個你一而再再而三 聲稱你單身你沒有老婆，說那是你妹妹還有血緣關係的，老婆。我告訴 了她，說你是不是常這樣欺騙人，請看好你。說你騙了我好多好多事，
還說愛我想娶我。我給她看了你的另一個放上我倆合照的帳號，她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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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多說點，沒有真相她睡不著，她的未來取決於此。（The3rdPerson，
2018.05.18）
在〈衝動告訴第一者後——夢醒時分（一）〉一文中，作者的「你說……」
論述與「貶妻」論述同時發生。作者首先透過「你說……」句式援引已婚情人的 說法，包括認錯（「你說，你也覺得罪惡，是的你已婚了」）與認錯後的情話（「可 是你愛我」）。當作者在情婦文章中書及已婚情人口中的認錯與情話，作者其實即 是在羅列證明自己身分清白的證詞。這些證詞顯示的是，作者全是在對方的哄騙 下才會誤入歧途，成為婚姻第三者。接著，作者繼續透過「你說……」句式指出 已婚情人口口聲聲說是親妹妹的女性實為他的法定配偶（「那個你一而再再而三 聲稱你單身你沒有老婆，說那是你妹妹還有血緣關係的，老婆」），拆穿對方一再 脫口而出的謊言。當作者越是強調「你說……」，作者也就在無形中越是強調與 此相互對應的「我信……」。已婚情人所說，即是作者所信。透過「你說……」
論述，作者為自己建構出一個天真上當的形象，從而免除了蓄意破壞家庭、搶奪 人夫的情婦污名，因為蓄意作惡的全是這位謊話連篇的外遇男性。
然而，作者的自我辯護不只停留在「你說……」論述，更是發展至「貶妻」
論述。作者貶抑已婚情人妻子的方式是，直接要求對方好好看守自己的丈夫（「我 告訴了她，說你是不是常這樣欺騙人，請看好你」）。這種要求的言下之意即是，
妻子理應想方設法避免自己的丈夫拈花惹草，否則就該為丈夫的婚外情負責。這 種要求暗示妻子才是婚家的主要經營者，必須打造一個令人戀戀難捨的婚家，以 便挽留丈夫可能不安於室的心。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與已婚情人妻子的對話中 同樣採用了「你說……」論述。作者一方面援引已婚情人的求婚承諾（「還說愛 我想娶我」）來佐證自己的無辜身分，一方面聲明已婚情人的妻子才是必須為這 段婚外情負責的人物。在此，作者作為情婦的悖德事實首先被歸因於已婚情人的 花心與謊言，已婚情人的花心與謊言接著又被歸因於對方妻子的疏忽與無能。換 言之，在作者看來，已婚情人的妻子才是這場婚外情的肇始者，而自己只是層層 失誤之後的終端的受害者。儘管這位妻子與作者同樣被外遇男性蒙在鼓裡（「她 慌了，要我多說點，沒有真相她睡不著」），作者透過「貶妻」論述暗示元配理應 具備及早預防丈夫出軌的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透過「貶妻」論述，作者一方面將已婚情人的妻子建構為「未 能好好管教丈夫言行」的妻子，一方面將她建構為「對於丈夫人格所知甚少」的 妻子。當作者書及已婚情人妻子獲悉婚外情後的惶恐不安（「她慌了，要我多說 點，沒有真相她睡不著，她的未來取決於此」），作者同時亦在暗示這位妻子對於 枕邊人另一方面的私生活毫不熟稔——情婦對於這位外遇男性的認識更多也更 深。在作者的「貶妻」論述中，這位妻子不知丈夫的偷情行為，不知丈夫在外將 自己謊稱為具有血緣關係的妹妹（「說那是你妹妹還有血緣關係的，老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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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丈夫暗中設有一個上傳婚外情影像的社群帳號（「我給她看了你的另一個放上 我倆合照的帳號」），不知丈夫的真面目竟是這樣一個善於傷害單身女性的渣男
（「說你騙了我好多好多事，還說愛我想娶我」）。透過以已婚情人妻子作為書寫 對象的「貶妻」論述，作者一一揭發已婚情人表裡不一的惡行惡狀，從而暗示這 位妻子所曉得的不過是外遇男性營造出來的「表」，自己所曉得的卻是他真真切 切的「裡」。在此，作者再次將已婚情人的妻子描述為失職的，因為她與她的丈 夫簡直形同陌路——第一個失職是馭夫不精，第二個失職是識夫不清。
在情婦的「貶妻」論述中，已婚情人的妻子經常被建構為懵懂無知的女性。
然而，儘管這位妻子與情婦一樣都是受騙者，有的情婦並不認為妻子的受騙與自 己的受騙值得相提並論，因為妻子經常被預設為不應受騙的全知全能者：
情婦文章4-3-2：〈妨害家庭成立嗎？〉
最近看到他太太的臉書，他們手牽手去週年慶買對戒，拍照上傳。我不 吵鬧，但是我只想發個信告訴他太太，請她管好她的老公，不要再放出 來傷害別的女生。信件如下：你的先生外遇了，麻煩請你管好，不要上 班 時 間 對 其 他 女 生 噓 寒 問 暖 ， 不 要 找 時 間 ， 帶 女 生 出 門 泡 湯 。
（The3rdPerson，2018.11.09）
在〈妨害家庭成立嗎？〉一文中，作者在假想的、寫給已婚情人妻子的信中，
同樣採用「貶妻」論述來為自己的情婦身分開脫可能招致的罵名。作者透過社群 媒體獲悉已婚情人與妻子選購對戒、慶祝結婚週年，打算寫信要求這位妻子好好 管教早已外遇的丈夫（「我不吵鬧，但是我只想發個信告訴他太太，請他管好他 的老公」）。作者一方面表示自己無意鬧出風波，一方面屢屢書及「請」、「麻煩」
等禮貌用語，顯得莊重而客氣。換言之，作者與元配的通信在此被描述為一種冷 靜理智的、不帶情緒的、公事公辦的、大人與大人之間的事務，而在這種通信中 被提及的已婚情人，則成為在兩位成熟女性之間移交管束的無行為能力人，或者 難以抑制本性的動物（「不要再放出來傷害別的女生」）。已婚情人被弱化，已婚 情人的妻子則被強化。
此外，作者對於已婚情人妻子的能力的強化，亦表現在無限擴展的管制範圍 上。當作者要求這位妻子妥善管理丈夫並將他挽留於婚家中（「不要再放出來傷 害別的女生」），這種要求暗示的是妻子必須時時掌握婚家中的一切狀況。然而，
這位作者除了要求已婚情人的妻子留意丈夫在家庭中的動態，更要求對方留意丈 夫在公司中（「不要上班時間對其他女生噓寒問暖」）、在家庭與公司外（「不要找 時間，帶女生出門泡湯」）的動態。說得更清楚一點，在作者看來，已婚情人的 妻子必須非常清楚丈夫如何安排他在公領域與私領域的時間——也就是早晚全 部的時間，一天二十四小時的時間，日復一日的時間。在此我們可以理解，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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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貶妻」論述即是透過宣稱法定配偶理應行使全知全能的監控，來指責對方的 無知無能。在這種「貶妻」論述中，已婚情人的外遇責任轉移至他的妻子身上，
因為能者多勞的緣故。當已婚情人的妻子成為背黑鍋的角色，作為情婦的作者也
因為能者多勞的緣故。當已婚情人的妻子成為背黑鍋的角色，作為情婦的作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