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情婦論述分析:關於情婦如何看待婚家常規
第二節、 情婦的「共生」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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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在家務方面以外的事務亦可能力有未逮,需要情婦現身加以彌補。作者並不 否定已婚情人妻子料理家務、關照老幼的專業,亦即並不否定婚家確實有其存在 的必要性。作者僅僅是肯定作為情婦的自己與已婚情人的妻子各自有各自可以施 展的領域。在此我們可以理解,作者「認輸」論述是一種以退為進的論述——在 家務勞動上拿不到的成績,在情感勞動上拿回來即可。值得注意的是,在此,同 時替妻子與情婦打成績的裁判就是作者的已婚情人。
儘管作者透過「認輸」論述將自己描述為一位頗具自知之明的情婦,她的這 份自知之明卻是來自已婚情人的觀點(「這些年我慢慢瞭解自己在男人眼中,就 是那種適合做情人而非妻子/長遠伴侶的類型」)。作者確實清楚自己的長處與短 處,然而她的長處與短處均是依據已婚情人的需求而獲得定義。對於這位已婚情 人而言,作者作為情婦的短處恰恰是妻子的長處,作者作為情婦的長處恰恰是妻 子的短處,而他左擁右抱,截此女之長補彼女之短,盡收諸般利益。如同前述其 他情婦文章中的「認輸」論述,〈畢業(文長)〉一文的作者的「認輸」論述依舊 揭示一個事實:在婚外情這種三角關係中,外遇男性既是定奪輸贏的裁判,亦是 最終的贏家。這位裁判俯瞰情婦與妻子的隱形競爭,並且坐享其成。這位裁判對 於婚家常規陽奉陰違,並且心安理得。作者作為這位裁判的情婦,亦在自己的「認 輸」論述中呈現這種心安理得的傾向——已婚情人怎麼思考,作者也就怎麼思考
——已婚情人判定妻子與情婦各有長才並且不可或缺,作者也就判定對方妻子與 自己各有長才並且不可或缺。透過將已婚情人的合理化說法採納為自己的合理化 說法,作者亦悄然替自己洗刷了情婦污名。
情婦的「認輸」論述是突顯台灣社會的婚家常規的論述。當情婦將自己描述 為輸家,情婦一方面指認不容妥協的婚家常規,一方面表示自己並非(成功地)
破壞婚家的罪惡者。當社會大眾將情婦建構為婚家常規的違背者,情婦透過「認 輸」論述呈現自己無能動搖婚家常規的弱勢身分——婚家常規才是強勢的;享有 婚家常規保護的元配及其子女才是強勢的;一面違背婚家常規一面依附婚家常規 的已婚情人才是強勢的。在情婦的「認輸」論述中,輸家未必具有負面意義,因 為輸家可能是清白無辜的、缺乏權力的、值得同情的、另有所長的。我們可以在 這些「認輸」論述中看見各式各樣的輸家形象,亦即各式各樣的情婦形象,因為 情婦群體從來就不是單一性質的社會群體,儘管這個社會群體確實處於同樣一個 鼓吹婚家至上主義的社會情境。
第二節、情婦的「共生」論述
在法律與道德均提倡婚家價值的台灣社會中,婚外情必須受到驅除與懲罰,
婚外情中的情婦更經常成為蒙受污名的角色。然而,事實上,情婦未必是婚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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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壞者,甚至經常還是婚家的維持者(Abbott, 2003/廖彥博譯,2015)。婚家內 的妻子與婚家外的情婦共同為外遇男性付出心力,而外遇男性就在這種齊人之福 中一邊違背婚家常規一邊依附婚家常規,既對妻子不忠,亦對情婦不忠。關於這 點,情婦了然於胸。在情婦文章中,情婦經常透過「共生」論述揭示自己與元配 以已婚情人為中心展開的水平分工。在這種水平分工中,婚家內外的女性彼此互 補,缺一不可。在以下數段情婦文章中,我們可以看見情婦透過「共生」論述說 明自己與元配相伴相生的事實,而這個事實一方面令情婦的立場更站得住腳,一 方面令情婦的立場更站不住腳,因為在婚外情這種三角關係中,第一者與第三者 經常均須感激對方的存在。
情婦文章6-2-1:〈新年快樂嗎〉
我的直覺總是很準,我越來越相信,我之於他,是愛情是快樂是放鬆是 美好,她之於他,是家庭是人生是感情是責任,沒有所謂誰更好,因為 人性如此。每個人心中都有紅玫瑰與白玫瑰,而我是那白月光,她是那 蚊子血,將來,我們沒有將來。(happyweina,2018.02.18)
在〈新年快樂嗎〉一文中,作者一語道破婚家外的自己與婚家內的妻子之於 已婚情人的意義:自己「是愛情是快樂是放鬆是美好」,妻子「是家庭是人生是 感情是責任」,彼此各司其職,分工合作,任何一方均是不可或缺的(「沒有所謂 誰更好」)。透過這種「共生」論述,作者將自己描述為與元配相互補足的存在,
從而合理化了自己蒙受污名的情婦身分。在此我們可以理解,「共生」論述的效 果之一即是將情婦建構為對於婚家別具裨益的女性,藉此抵消大眾刻板印象中情 婦破壞婚家的威脅性。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屢屢強調「我之於他」、「她之於他」, 這些句子顯示的是,作者是站在已婚情人的立場而寫下這種「共生」論述。情婦 與妻子的相伴相生乃是奠基於外遇男性的需求。
接著,作者書及關於紅玫瑰與白玫瑰、白月光與蚊子血的譬喻(「每個人心 中都有紅玫瑰與白玫瑰,而我是那白月光,她是那蚊子血」),這個譬喻援引自張 愛玲知名短篇小說〈紅玫瑰與白玫瑰〉開頭的譬喻:「振保的生命裡有兩個女人,
他說的一個是他的白玫瑰,一個是他的紅玫瑰。一個是聖潔的妻,一個是熱烈的 情婦——普通人向來是這樣把節烈兩個字分開來講的。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 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 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黏子,
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硃砂痣。」理解張愛玲這篇小說與這段譬喻的寓意,有助於 我們理解作者的「共生」論述。在這篇小說中,男主角佟振保逐漸發現一個事實:
自己昔日捨棄的熱烈情婦王嬌蕊後來竟成為賢妻良母,而此刻身邊的純潔妻子孟 烟鸝卻與家中裁縫發生性關係——紅玫瑰轉白,白玫瑰轉紅——她們的成長與改 變顛覆了佟振保向來深信不已的、將貞女與浪女本質化的觀念。因此,張愛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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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譬喻並非僅是在諷刺男性「喜新厭舊」、「妻不如妾」的貪念,更是在揭示男 性強行將女性二元化為紅玫瑰與白玫瑰的謬誤。說得更清楚一點,根據張愛玲的 觀點,在已婚男性心中,娶進家門的紅玫瑰化之所以會為蚊子血、白玫瑰之所以 會化為飯黏子,並非單是因為紅玫瑰、白玫瑰色衰愛弛,而是因為經過歲月流逝 後,已婚男性終會領悟自己過去認定的紅玫瑰其實沒有那樣紅、白玫瑰其實沒有 那樣白,於是幡然幻滅。
回到〈新年快樂嗎〉一文,作者在「共生」論述中援引張愛玲的譬喻同樣不 是為了突顯已婚情人「喜新厭舊」、「妻不如妾」的心理,因為這位外遇男性需要 新人亦需要舊人,需要妻亦需要妾(「沒有所謂誰更好」)。值得注意的是,當作 者援引張愛玲譬喻中的紅玫瑰與白玫瑰,作者其實亦已援引這段譬喻中「也許每 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的說法。在張愛玲看來,不只是 小說男主角佟振保的生命中有紅玫瑰與白玫瑰,所有男性都有;在作者看來,不 只是已婚情人的生命中有紅玫瑰與白玫瑰,所有男性都有(「因為人性如此」、「每 個人心中都有紅玫瑰與白玫瑰」)。透過將自己的「共生」論述基礎由已婚情人的 觀點擴展至所有男性的觀點,作者將這段論述打造得越發顛撲不破。說得更清楚 一點,在作者的「共生」論述中,作者不斷在明示、暗示關於紅玫瑰與白玫瑰、
白月光與蚊子血的見解全是來自他人——來自張愛玲,來自佟振保,來自已婚情 人,來自所有外遇男性——而自己只是漸漸接受這套見解的信徒(「我越來越相 信」)。在此,作者的「共生」論述成為一種客觀的論述。
同時,作者的「共生」論述也是一種悲觀的論述,因為作者書及對於自己與 已婚情人的未來的絕望(「將來,我們沒有將來」)。在奉行一夫一妻制的台灣社 會中,元配與情婦的互補關係意味的是,作者終究難以與已婚情人進入一對一親 密關係,難以符合婚家常規。對於作者而言,婚家內外兩位女性的共同存在並非 理所當然的結局,只是眼下不得不為的妥協。在此我們可以理解,在作者的「共 生」論述中,她不是一個有害的情婦,而是一個有益的情婦;她不是一個可憎的 情婦,而是一個可憐的情婦。情婦的可憐顯示婚家常規的壓迫;情婦的有益顯示 婚家常規的紕漏。在此,婚家常規看似強勢卻岌岌可危的真相昭然若揭。
透過「共生」論述,情婦為自己的悖德情婦身分提供合理化說法。在其他情 婦的「共生」論述中,我們可以看見情婦將自己與元配的互補性描述為對於已婚 情人婚家的貢獻,並且將自己從婚外情的畢業當作一種復仇或奪權的手段:
情婦文章6-2-2:〈實為畢業,心卻畢不了業〉
我自己也很清楚知道,我是那種要痛到底,看到更多讓我不堪的事情才 會死心的人,因為我克制不住去看他,然後看他跟她的甜蜜,只是這種 痛苦不知道還必須承受多久才能真正死心……被迫也好……至少,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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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我已經正在適應一天不與他聯繫的日子了……反觀他們,甜蜜的
道……我已經正在適應一天不與他聯繫的日子了……反觀他們,甜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