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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情婦論述分析:關於情婦污名

第二節、 情婦的「責問」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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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自己的悖德行為歸因於它們,亦即歸因於已婚情人,無論出於有意或無意。當 情婦將開啟婚外情的責任轉移至已婚情人身上,同時也就等於為自己開脫這個崇 尚結婚成家的社會所賦予的情婦污名。

第二節、情婦的「責問」論述

情婦文章中的「你說……」論述是情婦透過援引已婚情人的說法,在無形中 為自己洗刷情婦污名。這個「洗刷污名」的動作是隱而不彰的。然而,情婦也會 透過另一種「責問」論述,更為明顯地為自己的悖德行為進行辯護。在「責問」

論述中,情婦的寫作語氣不似在「你說……」論述中那般如怨如慕,轉而成為反 唇相譏的發難。情婦的「你說……」論述強調的是已婚情人的說法;情婦的「責 問」論述強調的是情婦自身的說法。在現代社會中,情婦經常被大眾視為導致一 夫一妻制潰敗的紅顏禍水,儘管她們不過是代罪羔羊(James & Kegdley, 1973;

轉引自Griffin, 1999/奚修君譯,2001)。然而,在以下數段情婦文章中,我們可 以看見情婦從這種人人喊打的被指責者搖身成為振振有詞的指責者,進而揭露自 己在婚外情中的受害身分,以及已婚情人的加害身分。

情婦文章4-2-1:〈想放手〉

你說你比較愛我,因她懷孕你得娶她。在你碰她前怎麼不做好措施?你 說我很重要,怎麼你做出來的行為讓我感覺不到重要在哪?結婚前給的 承諾,婚後慢慢地食言。說要我體諒你,試問那你想過我嗎?要我別影 響你的生活,那你為何侵入我的生活圈?要我愛上你後,再說離開對我 比較好,如果是這樣,你當初就不要先開始。(The3rdPerson,2018.06.17)

〈想放手〉一文的作者已與已婚情人走進關係僵局,正在思考自己應否果斷 離開,這點在標題中已經明確顯示。這篇情婦文章同時具備「你說……」論述與

「責問」論述,作者每次透過「你說……」句式援引已婚情人的說法,就緊緊接 著自己對於對方的提問,一來一往,清楚呈現出作者與已婚情人的假想對話。儘 管這場對話不過是發生在作者心中,是作者自己與自己的攻防,然而作者確實透 過文字提出了她的回應。在此我們可以理解,「你說……」論述是情婦呈現自己 如何聆聽已婚情人諸般說法的論述,「責問」論述則是情婦呈現自己如何反擊已 婚情人諸般說法的論述。

筆者曾在前面的情婦論述分析中指出,已婚情人的交織的承諾與苦衷經常導 致情婦陷入進退兩難的局面,在婚外情中要留留不得,要走走不了。在〈想放手〉

一文中,作者首先就是回顧已婚情人的情話與承諾(「你說你比較愛我」、「你說 我很重要」),以及苦衷(「因她懷孕你得娶她」),並且針對它們提出自己的反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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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碰她前怎麼不做好措施」、「怎麼你做出來的行為讓我感覺不到重要在 哪」)。在作者的「責問」論述中,作者成為質詢者,已婚情人成為備詢者,並且 不得答覆。男人發言,女人質問,再無下文。接著又是一輪男人發言,女人質問,

再無下文。在這種「責問」論述中,作者的已婚情人等同啞口無言,而作者就在 一次又一次的反詰中拆穿對方的情話、承諾、苦衷,於是它們陡然顯露謊言的本 質。在此,已婚情人的說法是不是謊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作為情婦的作者認 為這些說法全是謊言。透過將已婚情人建構為撒謊者,作者亦將自己建構為誤信 這些謊言的受騙者,從而免卻了自己可能承受的指責。

作者接著繼續透過「你說」句式回顧已婚情人的要求(「說要我體諒你」、「要 我別影響你的生活」、「要我別影響你的生活」),並且予以反詰(「試問那你想過 我嗎」、「那你為何侵入我的生活圈」)。反詰的目的在於激使對方反省過失,而不 在於追討顯而易見的答案。透過「責問」論述,作者將已婚情人建構為必須反躬 自省的負心漢,至於自己則是真心受到辜負的一方——在此,壞男人與好女人的 二元對立於焉成形。作者的「你說……」論述與「責問」論述交錯出現,前者幽 微地將涉足婚外情之錯歸因於已婚情人,後者明白地將欺騙與負心之錯安放於已 婚情人身上,令他成為罪魁禍首。在此,長期作為代罪羔羊的情婦將自己所擔負 的罪孽,原原本本歸還給已婚情人。

在其他情婦文章中,情婦的「責問」論述未必與「你說……」論述一併出現,

亦可能單獨出現。然而,儘管情婦並未透過「你說……」句式援引已婚情人的說 法,我們亦可以在字裡行間中辨識出情婦所欲反詰的事宜。在這些「責問」論述 單獨出現的情婦文章中,已婚情人並未在情婦的援引下發言,只有情婦直接針對 不在場的已婚情人發問,字字句句均是委屈的獨白。這些委屈的獨白一方面為我 們提供了情婦與已婚情人交往的情節,一方面亦為情婦自己提供了解釋情婦身分 的機會。這些委屈的獨白不僅是情婦在詢問他人,更是情婦在陳述自己:

情婦文章4-2-2:〈該謝謝你嗎?〉

到底……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實話?其實你跟她根本就沒有問題吧?其 實她根本不知道有我的存在吧?其實只是你玩膩了不想要再花心思照 顧我了吧?你們一直以來都是朋友圈內人人羨慕的恩愛夫妻,有著一雙 超可愛的兒女,怎麼可能會鬧到差點離婚呢,是吧?(The3rdPerson,

2018.11.09)

情婦文章4-2-3:〈終究還是不那麼特別吧〉

今天當我點進去看你的動態時,我居然什麼都看不到了!!!雖然不知 道是你還是你老婆設的,但如果要做絕,幹嘛不直接把我刪掉就好?!

你以為這樣對我我會比較不傷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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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這樣我有多難過?!你到底還要騙我到什麼時候?!其實 你們兩個的感情根本就沒有問題吧?!其實她根本就沒有抓到吧?!

你就只是想玩就找我、不想要了就丟一旁對吧?!(The3rdPerson,

2018.07.24)

在〈該謝謝你嗎?〉與〈終究還是不那麼特別吧〉二文中,作者均未援引已 婚情人的說法,只有作者以連串問句不斷詰問不在場的已婚情人。詰問的目的並 不在於索取答案,因為答案早已昭然若揭。詰問的目的在於引起被詰問者的自我 反省。在這兩篇情婦文章中,兩位作者要求已婚情人自我反省的事宜均與他的謊 言相關(「到底……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實話」、「你到底還要騙我到什麼時候」)。 兩位作者直接戳破已婚情人的謊言,並且以受騙者、受害者的身分自居,而這受 騙者、受害者的身分就賦予她們責備對方的正當性。每逢婚外情曝光,在社會大 眾的輿論中,情婦經常被描述為比通姦男性更可惡的人物(DePompo & Butsuhara, 2016)。然而,在這兩篇情婦文章中,情婦搖身一變成為發難者,首先開始質詢 已婚情人的諸般不是,從而將自己與情婦污名兩相分離。

在〈該謝謝你嗎?〉一文中,作者接連使用「到底」、「根本」、「其實」等追 根究柢的副詞增強質問的力道,同時「其實」一詞顯示的是作者對於已婚情人話 語的拆解。當作者使用「其實」一詞,作者即是在表示自己已於此前某個時刻發 現已婚情人的言行不一致——對情婦說的是一套,對妻子做的是一套——因此開 始要求對方說明自己的前後矛盾。換言之,儘管作者並未在情婦文章中援引已婚 情人的說法,我們依舊可以根據作者的「責問」論述推理出這位外遇男性說過的 花言巧語。這位已婚情人理應曾對作者表示自己與妻子發生問題(「其實你跟她 根本就沒有問題吧」),表示妻子知道作者這位情婦的存在(「其實她根本不知道 有我的存在吧」),表示自己因為某些理由必須與作者分手(「其實只是你玩膩了 不想要再花心思照顧我了吧」)。透過「責問」論述,作者指責已婚情人的諸般謊 言,並且在指責過程中為自己建構出一個無辜(或者相對無辜)的身分。

以「其實」作為關鍵詞的連串問句亦在〈終究還是不那麼特別吧〉一文中出 現,搭配句末的疑問驚嘆號,成為作者咄咄要求以已婚情人據實奉告的「責問」

論述。同樣道理,這些以「其實」開頭的句子所表述的內容的反面,就是已婚情 人對於作者說過的內容。這位已婚情人大約曾對作者表示自己與妻子相處不睦

(「其實你們兩個的感情根本就沒有問題吧」),表示妻子已經掌握自己對於婚姻 不忠的證據(「其實她根本就沒有抓到吧」),表示自己因為外遇東窗事發而必須 與作者分手(「你就只是想玩就找我、不想要了就丟一旁對吧」)。作為情婦的作 者透過「責問」論述告訴已婚情人,他的這些說法全都只是太過淺顯的謊言。在 此,作者不僅是婚外情中的受騙者,更是受騙之後幡然醒悟的清明者,兀自旁觀 那位自以為游刃有餘、將情婦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外遇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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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婦透過「責問」論述對於已婚情人發出譴責與詰問,而這譴責與詰問的意 義在於,它彰顯出情婦污名並非情婦理所當然應當承受的物事,且情婦亦非只會 被動承受這些社會大眾賦予的情婦污名。在 PTT 第三者板上,儘管這些情婦文 章也許不為人知,情婦依舊主動將已婚情人推上備詢的地位。已婚情人則在情婦 反覆寫就的「責問」論述中越發成為究責對象,而非傳統異性戀親密關係中大抵 握有男性特權(Burns, 1999)的在上位者。換言之,在PTT 第三者板上,情婦的

「責問」論述造成了參與婚外情這種異性戀親密關係的男女雙方的地位翻轉,亦

「責問」論述造成了參與婚外情這種異性戀親密關係的男女雙方的地位翻轉,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