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情婦論述分析：關於情婦污名
第一節、 情婦的「你說……」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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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情婦論述分析：關於情婦污名
作為遭到社會大眾污名化的弱勢群體，情婦經常在情婦文章中或明白或幽微 地合理化自己的悖德身分，將自己與刻板印象中的情婦形象兩相分離。在「你 說……」論述中，情婦援引已婚情人合理化不忠行為的說法，從而呈現自己當情 婦或不得不當情婦的原因。在「責問」論述中，情婦起而質疑、呵斥已婚情人的 說法，從而揭露外遇男性的加害身分與自己的受害身分。在「貶妻」論述中，情 婦將已婚情人的不忠行為歸因於元配的失職與無能，從而提升自己作為情婦的女 性地位。透過「你說……」論述、「責問」論述、「貶妻」論述，情婦將婚外情的 責任轉移至已婚情人及其妻子身上，從而免卻或減少自己（乃至所有情婦）基於 婚家常規所擔負的情婦污名，包括家庭破壞者、搶奪人夫者等。
第一節、情婦的「你說……」論述
在PTT 第三者板的情婦文章中，經常出現一種「你說……」的論述方式。在 此，「你」指的是情婦的已婚情人。透過這種論述方式，情婦援引已婚情人曾經 對她說過的話語，例如情話、承諾、苦衷、對於妻子的批評，一方面呈現自己與 已婚情人相知相戀的細節，一方面呈現自己陷入婚外情且難以抽身的原因。換言 之，我們不應僅將這種「你說……」論述當作情婦正在娓娓道來一段悖德的婚外 情經驗，更應仔細檢視伴隨這些婚外情經驗一併寫下的、關於悖德行為的自我辯 護。情婦如何書寫自己在婚外情中的處境，與她如何理解自己在婚外情中的處境 息息相關。以下筆者將引用數段情婦文章，分析情婦的「你說……」論述如何不 只是「說故事」，更是在「找理由」——對抗社會大眾賦予的情婦污名。
情婦文章4-1-1：〈只能沉浸在你甜蜜的謊言中——純真（二）〉
我問，我有沒有讓你心煩過，例如肚子餓就鬧情緒。你說，有，每當我 說我們最終要分開時。你說，你可以為我做任何事，我說那請不要愛我，
你說你無法控制你的心。你說，你的愛是純潔的，你是只有一個女孩的 男孩，你對我的愛是永遠的。你說，你對我的愛只會有增無減。你說，
不要害怕，你不會傷害我，因為你愛我。
可是，你沒說，你早就已經結婚了。（The3rdPerson，2018.05.18）
情婦的「你說……」論述的特點之一即是，作者以「你」這個第二人稱作為 主要書寫對象，字裡行間均是對於已婚情人的傾訴，如同私密的信件。在〈只能 沉浸在你甜蜜的謊言中——純真（二）〉一文中，作者反覆書及「你說……」句 式，一邊援引已婚情人的情話與承諾，一邊暗示她全是聽信這些情話與承諾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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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入情網，因為她最初並不知道它們全是處心積慮的欺哄。在已婚情人的甜言蜜 語中，作者漸漸接納這位外遇男性狂熱（「你說你無法控制你的心」）且忠貞（「你 說，你的愛是純潔的，你是只有一個女孩的男孩，你對我的愛是永遠的」）的愛 意，然而掩藏在這些甜言蜜語背後的是兩人關係的悖德事實（「你沒說，你早就 已經結婚了」）。同樣一句情話與承諾，由未婚無伴侶的男性來說，或由已婚有伴 侶的男性來說，內涵大相逕庭。一旦發出情話與承諾的男性經情婦確定具有已婚 身分，則這些情話與承諾便不再承載幸福，轉而成為情婦的痛苦來源。「可是」
一詞即是文中諸般甜言蜜語瞬間翻盤的關鍵。在「可是」之後，它們倏忽失效，
顯露出截然相反的意義。
Utley（2016）指出，「隱瞞自己既有的情感狀態」是外遇男性對於受騙女性 施加的一種人際權力，並且終將導致兩人關係的權力不對稱，因為男方可以自由 調整他對於每位伴侶或親或疏的態度，女方卻喪失她在知情同意的前提下決定是 否參與三角戀情的機會。在〈只能沉浸在你甜蜜的謊言中——純真（二）〉一文 中，作者的「你說……」論述即是在致力揭露已婚情人的這種人際權力，同時表 明自己實為這段資訊不對稱的戀愛關係中的受害者，從而將涉足婚外情的責任推 卸至撒謊的外遇男性身上。換言之，在作者的論述中，蓄意引導兩人進入婚外情 的並非自己而是已婚情人，而蓄意的一方才是應當承受責難的一方。在此我們可 以理解，這種「你說……」論述的效果之一即是，透過將已婚情人描繪為婚外情 中的發言者、煽情者、主動者，情婦悄然提出了幽微的免責聲明，藉此替自己建 構出一個無辜（或者相對無辜）的身分。
在情婦論述中，情婦的無辜與已婚情人的有罪是彼此連動的。因為情婦將自 己可能承受的譴責轉移至已婚情人身上，她才得以擁有清白的身分。已婚情人必 須承受的譴責除了誘騙單身女性成為情婦，還有尋覓各式藉口推遲離婚。透過「你 說……」論述，情婦亦將「不能進入一對一關係」的事實歸咎於已婚情人身上，
並將自己描繪為長久等待的一方：
情婦文章4-1-2：〈你說你愛我〉
你說一輩子很長也很短，所以相愛的我們應該要在一起。你說為了在陽 光下牽著我走，所以得答應她離婚的條件，房子車子銀子之外，還要生 個孩子。我責怪自己這麼不懂得退讓，可是我卻忘了問你，怎麼捨得在 我 心 上 一 刀 一 刀 地 劃 ？ 劃 在 一 顆 全 心 全 意 愛 著 你 的 心 上 。
（The3rdPerson，2018.04.23）
情婦文章4-1-3：〈好想畢業，畢業怎麼那麼難？〉
我只能等著你打電話給我，一直以來，都只能等。你說，如果沒有孩子，
你可以馬上跟她離婚，但因為孩子還小。你說，在你心中我是你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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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家人，可是你怎麼會捨得我一直難過。每次聽你說你們吵架，你又去 客房睡，我很壞地竟然有開心的感覺，卻還要若無其事地安慰你很快就 會和好，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你們一直吵下去。（The3rdPerson，
2018.05.03）
在〈你說你愛我〉與〈好想畢業，畢業怎麼那麼難？〉二文中，作者均書及 已婚情人的「孩子」，因為在許多已婚情人的口中，血濃於水的兒女經常是延宕 離婚的藉口。
在〈你說你愛我〉一文中，作者的已婚情人表示必須先完成妻子的生子要求 才能離婚，而作者就得被迫等待這場造人計畫完成，儘管孩子出世以後這位外遇 男性也未必當真就能離婚。透過「你說……」論述，作者同時複誦了已婚情人的 承諾（「你說一輩子很長也很短，所以相愛的我們應該要在一起」）與苦衷（「你 說為了在陽光下牽著我走，所以得答應她離婚的條件，房子車子銀子之外，還要 生個孩子」），而這番承諾與苦衷兩相交織，成為作者作為情婦的痛苦來源（「怎 麼捨得在我心上一刀一刀地劃」）。已婚情人的苦衷令作者無法與他進入社會認可 的一對一關係，已婚情人的承諾又令作者無法與他分手尋找替代的一對一關係，
因為她相信他終將離婚，在實踐與妻子的約定後就會接著實踐與自己的約定。在 此，作者作為情婦的心理矛盾昭然若揭。說得更清楚一點，在〈你說你愛我〉一 文中，作者呈現的已婚情人形象固然是無奈的、受制於妻子的，卻也同時可以是 狡詐的、能言善道的，因為他提供情婦一個恢復單身的希望，又提醒情婦這個希 望還有一段時間才能成真——反正至少不是全然沒有希望——而作者便因為胸 懷這個遙遙無期的希望而進退兩難，不知如何是好。透過「你說……」論述，作 者將自己在婚外情中流連不去的窘境歸咎於這位高懸希望宛如高懸魚餌的已婚 情人身上，而自己作為情婦大抵是被動的、待獵捕的。
已婚情人的承諾與苦衷經常在情婦文章中交織出現，成為情婦反覆自我說服 的說法。已婚情人的承諾宣告兩人關係得以突破瓶頸，他的苦衷則宣告兩人關係 難以突破瓶頸——承諾與苦衷實為彼此拉扯的兩件物事。當情婦聽信已婚情人的 承諾與苦衷，則這番拉扯就從已婚情人心中移植進情婦心中，成為情婦日復一日 進行的自我拔河，無論往左或往右，耗盡氣力的終究是情婦一人。
在〈好想畢業，畢業怎麼那麼難？〉一文中，作者同樣透過「你說……」句 式複述已婚情人的承諾與苦衷，而他這番承諾與苦衷均與「家人」相關。已婚情 人一方面表示作者之於他的地位等同家人（「你說，在你心中我是你很重要的家 人」），一方面表示他是因為孩子——亦是家人——而不能立刻離婚（「你說，如 果沒有孩子，你可以馬上跟她離婚，但因為孩子還小」）。換言之，同樣作為「家 人」，情婦與孩子孰輕孰重非常明顯。透過血緣關係，孩子獲得「家人」的頭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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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戀愛關係，情婦獲得「家人」的頭銜。當然，孩子的「家人」頭銜比情婦的
「家人」頭銜更為穩固，因為它具有法律基礎。然而問題在於，「家人」這個頭 銜作為一種愛意的吐露、一種關係的承諾，它已足以令作者對於已婚情人戀戀不 捨。因此，儘管已婚情人為情婦頒布的「家人」頭銜只是一廂情願的、缺乏實質 效力的修辭，它卻強行將情婦與孩子兩相並列，成為拔河兩端的選手，而這場拔 河就在情婦心中時時來回較勁。在〈好想畢業，畢業怎麼那麼難？〉一文中，透 過「你說……」論述，作者道破自己正置身於如此僵持不下的賽局中，並且將這 種困境歸咎於已婚情人，從而免除自己故意破壞他人家庭、存心與孩子爭寵的罵 名，因為將她一把拉進家庭、授予「家人」身分的全是那位外遇男性。
值得注意的是，在〈好想畢業，畢業怎麼那麼難？〉一文中，作者透過「你
值得注意的是，在〈好想畢業，畢業怎麼那麼難？〉一文中，作者透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