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情婦論述分析：關於情婦實踐
第三節、 情婦的「認錯」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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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在，心就不在」這個金句，因為這個金句將已婚情人在情婦身邊的缺席描 述為無心經營婚外情的表現。作者也表示，已婚情人會分享妻子優點（而非批評 妻子以博取同情），會報備夫妻房事（而非捏造無性婚姻以博取信賴），甚至會祝 福她未來覓得美滿姻緣（而非輕許離婚支票以博取依戀），換言之，這段婚外情 是推心置腹的親密關係——上述細節挑戰的是「他不是不能離婚，只是不夠愛你」
這個金句，因為這個金句將留在婚家中的已婚情人描述為不甚在乎情婦的自私男 性。作者還表示，已婚情人與妻子的家庭是兩位單親家長的重組家庭，本來就是 基於育幼責任而存在，甚至她自己也經常提醒已婚情人好好扮演人夫與人父的角 色——上述細節挑戰的是「男人對外說的故事都是一樣的，他對她只是責任」這 個金句，因為這個金句將已婚情人掛在嘴邊的責任描述為司空見慣的藉口，不值 採信。在此我們可以理解，作者於文末援引的三個警世金句均是在烘托她的不合 於警世金句的婚外情經驗。然而，作者並未否定這些警世金句及其代表的老掉牙 婚外情故事，作者只是透過這些警世金句來檢視自己與已婚情人的交往過程，進 而將彼此隔離於這些警世金句指涉的對象，放心置身事外。
說得更清楚一點，〈或許這是最好的結果吧（文長慎入）〉一文的作者的「老 掉牙」論述一方面是基於其他情婦的「指南」論述，一方面又是對於這些「指南」
論述的挑戰。在此，PTT 第三者板上常見的、情婦前輩與情婦後輩的經驗傳承隱 隱出現斷裂，因為作者並未全然接受寄寓於這些警世金句中的宿命論式說法。然 而，這篇帶有挑戰思想的情婦文章依舊顯示情婦之間的前呼後應的對話——情婦 敘家常。透過「老掉牙」論述，情婦開啟情婦文章之間的互文性，令自己與其他 板友的婚外情故事彼此映襯，無論這些故事的情節是一致的或不一致的，它們業 已形成一個千絲萬縷的網絡。
第三節、情婦的「認錯」論述
在PTT 第三者板上，情婦透過「指南」論述與「老掉牙」論述一面分享自己 如何做情婦（或不再做情婦），一面告訴其他板友如何做情婦（或不再做情婦）。
「指南」論述與「老掉牙」論述彰顯出板上隱隱存在的資深前輩與資淺後輩之間 的經驗傳承關係。情婦前輩教導，情婦後輩學習。學習有成的情婦後輩也會成為 情婦前輩，繼續提供自己的「指南」論述或「老掉牙」論述。學習未成的情婦後 輩則可能透過「認錯」論述向板上情婦前輩坦承自己的過錯，以及相伴而來的懊 悔——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透過情婦後輩以情婦前輩作為書寫對象所建構 出來的「錯誤」，我們可以更加理解與此相對的「正確」為何。以下筆者將引用 數段文章，分析情婦如何在「認錯」論述中回應其他情婦在「指南」論述與「老 掉牙」論述中展示的關於婚外情的真知灼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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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婦文章5-3-1：〈櫻花謝了，你知道嗎〉
為什麼你可以毫不在意地跟我講孩子的事？你可以就這樣若無其事帶 著全家出去玩？你就這樣堂堂正正地跟我說為了給孩子有好的家庭環 境，所以愛你的人、想跟著你一生的人就可以這樣撇棄嗎？
寫到這裡你們又會想要笑我活該了是吧。對，我真的不應該讓他牽起我 的手。對，我居然就這樣接受了那小小不起眼又扭曲的愛，我居然就這 樣接受了他給我那一點點的時間，還說服自己他已經很辛苦了不要再去 多要。櫻花開始在凋謝，我的心也跟著花瓣落在地上任人踐踏碎裂。
（The3rdPerson，2018.04.03）
在〈櫻花謝了，你知道嗎〉一文中，作者先透過「責問」論述一面回顧自己 與已婚情人的相處細節，一面指責對方的殘酷無情。在作者的「責問」論述中，
已婚情人的殘酷無情之處在於，他絲毫不顧作者感受，又是談論孩子（「為什麼 你可以毫不在意地跟我講孩子的事」），又是攜眷出遊（「你可以就這樣若無其事 帶著全家出去玩」），又是表達比起情婦更重視家庭的傾向（「你就這樣堂堂正正 地跟我說為了給孩子有好的家庭環境，所以愛你的人、想跟著你一生的人就可以 這樣撇棄嗎」）。作者的已婚情人將家庭與情婦放在天秤的兩端，權衡孰輕孰重，
而作者則透過「責問」論述點破已婚情人的這種權衡行為——這是一種幾乎不必 權衡的權衡行為，因為已婚情人是「毫不在意」、「若無其事」、「堂堂正正」地選 擇家庭，情婦在他的天秤上的分量微乎其微——同時，作為把持天秤的權衡者，
已婚情人的取捨不僅是以家庭為重心，更是以他自己為重心。換言之，在作者的
「責問」論述中，已婚情人是這段婚外情中握有決定權的一方，他要什麼或不要 什麼都可以如願；作為情婦的作者則是這段婚外情中缺乏決定權的一方，她不僅 無法決定自己要什麼或不要什麼，她還是對方不要的選項。作者為已婚情人建構 出一個始亂終棄的形象，為自己建構出一個遭到始亂終棄的形象。
接著，作者的書寫對象從已婚情人「你」轉移為 PTT 第三者板的板友「你 們」，同時書寫內容也從「責問」論述轉移為「認錯」論述。作者一面預設板友 將嘲諷她不值得同情（「寫到這裡你們又會想要笑我活該了是吧」），一面承認自 己確實不值得同情（「對，我真的不應該讓他牽起我的手」）。值得注意的是，作 者兩度使用「居然」這個副詞（「我居然就這樣接受了那小小不起眼又扭曲的愛」、
「我居然就這樣接受了他給我那一點點的時間」）。這個副詞顯示作者所做之事是 在板友預期之外，並且暗示尚有截然相反的、在預期之內的應做之事。這些應做 之事就是：不接受已婚情人那小小不起眼又扭曲的愛，不接受已婚情人給的那一 點點時間——也就是不當情婦，或者至少不當如此卑微的情婦。透過承認自己的 行為出乎板友預期故而不值得同情，作者的「認錯」論述儼然已是對於情婦前輩 的「指南」論述、「老掉牙」論述的回應。在此筆者欲指出的是，在作者的「認 錯」論述中，作者對於錯誤的建構是高度情境化的。作者所承認的錯誤固然是「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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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涉足婚外情」，可是這個「自己涉足婚外情」的錯誤並非對於現實生活中的社 會大眾而言的錯誤，而是對於 PTT 第三者板上的情婦前輩而言的錯誤。對於社 會大眾而言，女性不該當情婦是因為情婦這角色會傷害到他人的婚家；對於情婦 前輩而言，女性不該當情婦是因為情婦這角色會傷害到她自己。
透過「指南」論述、「老掉牙」論述，情婦前輩對情婦後輩提供自己的婚外 情經驗，並且闡明屢試不爽的婚外情公式。根據這道婚外情公式，已婚情人的自 私、情婦的受傷、悖德親密關係的悲劇收場均是可預期的宿命。因此對於情婦前 輩而言，情婦後輩理應不會重蹈覆轍。因此對於情婦後輩而言，重蹈覆轍就會引 致來自情婦前輩的自作自受之譏（「寫到這裡你們又會想要笑我活該了是吧」）。
在此，情婦前輩是否真對作為情婦後輩的作者發出自作自受之譏，並不重要。重 要的是，作者的「認錯」論述彰顯出 PTT 第三者板上情婦前輩與情婦後輩之間 的知識授受關係，以及這種知識授受關係的斷裂與修補。它的斷裂在於，作者作 為情婦後輩，並未確實遵從諸位情婦前輩的告戒，而是親身驗證了這道婚外情公 式，並且不出所料受了傷。它的修補在於，作者受了傷之後，依舊重回PTT 第三 者板對諸位情婦前輩悔過。在此我們可以理解，情婦後輩的「認錯」論述不僅是 在承認自己的錯誤，更是在承認情婦前輩的正確。透過這種承認，情婦後輩的「認 錯」論述不僅成為情婦前輩的「指南」論述、「老掉牙」論述的驗證，更是成為 這些論述的一部分，同樣宜於其他情婦作為借鏡。
然而，情婦的「認錯」論述的書寫對象未必總是其他情婦，儘管這種論述是 發表於PTT 第三者板上。情婦的「認錯」論述有時可能僅僅是自責：
情婦文章5-3-2：〈終於畢業了〉
心很痛很亂邊哭邊打這篇文章，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很想有個可以 發洩的地方，卻沒人能聽我說。是我錯了，一開始就不應該跳進去，要 承受他們無數次的家庭出遊和開心合照，晚上躺在他身邊的人不是我，
自己卻連打電話給他的資格都沒有。有時想到如果有一天他生病了我連 去看他的權利也沒有就覺得很可悲。（The3rdPerson，2018.03.29）
根據〈終於畢業了〉一文的標題，我們可以知道作者已與已婚情人分手的事 實。作者書及自己正處於分手後的情緒崩潰狀態，可是這些關於婚外情的崩潰情 緒卻是不可告人的祕密（「心很痛很亂邊哭邊打這篇文章，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 麼，很想有個可以發洩的地方，卻沒人能聽我說」）——只能告訴 PTT 第三者板 的諸位板友。然而，作者的書寫對象尤其限定於板上的情婦前輩。我們可以從作 者的「認錯」論述中看出這點。如同〈櫻花謝了，你知道嗎〉一文，〈終於畢業 了〉一文的作者在「認錯」論述中對於「自己作為情婦的錯誤」的建構亦是高度 情境化的。在社會大眾的擁護婚家常規的主流論述中，以及在 PTT 第三者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