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無跡

那些貝殼砂上一串串的足跡，

海浪輕輕一抹，煙消雲散，

曾留下什麼？

信手隨筆

若問我為何來到吉貝、吉貝好不好，對我來說似乎不是那麼容易簡答的問 題，當初來到吉貝，只是個機緣。

吉貝某任替代役曾經說過他來到吉貝的原因是因為情傷，所以他想來到吉貝 放逐自己一年，那語氣像是有些偉大、有些犧牲，又像是在偏鄉生活需要極大的 勇氣，好似受了委屈，我在心裡冷哼了兩聲，那我們這群在吉貝生活了幾年的老 師，不就更偉大、更應該把自己的地位抬上天？

人生有許多選擇，做出選擇的總是自己，沒有什麼好得意或好後悔的。在生 活環境上，我不在乎物質條件，求隨遇而安；在工作上，我不算是優秀的老師，

但我堅守我的信念原則。來澎湖、來吉貝，我不覺得這是值得讚許的，我只是，

在體驗不同的生活型態，一種遠離都市的生活步調，一種迥異於都市繁華的生活 感受，我戲稱為「長期觀光」，在吉貝生活，對我沒有委屈不委屈。

從老師的角度寫了好多好多的經歷故事，無特意之下寫出身為一個教師在吉 貝面臨的許許多多的衝突，在寫的同時我也在反省：這地方的教育真的有那麼多 的不好嗎？我的眼睛專注的看著哪裡？我想要表達或對抗的是什麼？學校教育 在吉貝應該要扮演何種角色？如果我不以老師的身份生活在吉貝，我會看到什麼 樣的吉貝人文風光呢？

好多的問題，越寫疑問越多。

單純以一個外來者來說，吉貝人是熱情的，環境的開放讓這裡的孩子在面對 生人少了份羞怯，他們大方且健談熱絡，喜歡到處交朋友，且對待朋友不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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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起來感覺很好，外來者看到的會是一個純樸的小漁村吧！偏偏我是個老師，老 師的身份是種隔閡，也是一種跟家長權力上的衝突。教育本身就不是一件輕鬆的 事情，遇到家庭教育不完善的學生，老師要付出的心力更多，不可能一面教訓孩 子，轉個身就跟家長嘻嘻哈哈當朋友，特別是那些教育觀與老師相去甚遠的家 長，我們彼此之間的關係像是拉扯和角力，好無奈，我對此一直有著很深的無力 感，教育的理念是應該因地制宜取得平衡點的嗎？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堅持與原則到底對不對，真的不知道，我 也不知道學校教育對孩子來說除了取得畢業證書可以名正言順升學外，還有什麼 功用？在義務教育之下，即使不念書、不識字，只要在國中小待個九年都可以取 得升學資格，學校教育可以給孩子些什麼？

我覺得我無法改變孩子的觀念，因為家長和環境的力量更大，在名為「教育」

的衝突中，也許我只是掙扎試圖去埋下也許永遠不會發芽的種子，其餘的，我無 能為力，只有在一旁默默的觀察，然後去思考，環境中的何種力量在影響著本地 的教育。

我看到了一條像是分水嶺的時間線。

98 學年度我來到了吉貝，在我要來吉貝之前，聽聞吉貝的孩子因為是漁村 環境，所以很剽悍，要很小心；在我來到吉貝之後，看到了吉貝孩子的霸氣，那 種「絕對不能讓人欺負、不能吃虧」的氣魄，他們習慣耀武揚威，想以拳頭解決 事情，真的很剽悍，很難教。

所有事情都是一體兩面，雖然那種不講理的霸氣很令人頭疼，經常惹事闖 禍，但若能將霸氣馴服，在各項運動競賽上是很吃香的，所以吉貝國小的籃球隊 有陣子在澎湖縣所向披靡，因為夠悍，站出來的氣勢就先贏了三分，讓人望而生 懼，吉貝國中的籃球隊甚至得過全國性國中籃球比賽冠軍。反之，若不能馴服，

一個個學生就成了叫囂動拳頭的小混混，沒本事還自以為厲害，這種學生的比例 在吉貝不低。這是環境培養出的氣質，在他們沒離島之前不會知道天地之遼闊，

當然更不懂得尊重和謙虛。

我也看到了吉貝孩子生活沒有目標，絕大多數的孩子沒有向上的企圖心。吉 貝是觀光地區，但是並非所有家庭都是富裕的，只是打工賺錢很容易， 可能是 因為取得金錢是件簡單的事情，這些孩子沒有想要往上爬或改善家中經濟的意 圖，倒是隨著各式各樣的觀光客來來往往，接觸多了學了不少習慣和觀念，特別 是金錢觀和審美觀。

屬於漁村特有的剽悍曾幾何時變成勾心鬥角，變成沒有本事的虛張聲勢、恃 強欺弱，我帶過的那班畢業班，著實讓我頭疼，家長對孩子的管教態度，也的確 讓我心寒，不只是帶過的班級，還有接任行政後種種遭遇的事情，我曾經忿忿不 平，寫了文本、重新釐清思緒後，發現原來那是常態，整個環境的常態，我不滿 的是整體的教育環境，只是不滿教育環境，不是我個人可以撼動的環境。

學校教育力量的薄弱又豈能完全只怪罪環境呢？當我查閱人事資料時，發現 在民國 90 年之前，鮮少有正式老師實際待在吉貝任教滿三年以上的，看這麼多 的老師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村民們又如何真心去相信老師們是有心認真在教學 的？村民們也在觀察著老師。

分水嶺的時間線出現在 100 學年度，吉貝國小的學生每班正式降為 10 個左 右，把 100 學年度畢業的學生送上國中後，尚在學校就學的學生跟前幾屆相較簡 直乖到不可思議，完全沒有以往吉貝學生的剽悍，沒有學生會回嗆老師，沒有學 生打掃工作時會偷懶，學生變得可以被要求、比較有禮貌，而且認為讀書是應該 做的事情而非老師逼迫，雖然成績還是很差、回家也不念書的，學校的家長也大 多是比較年輕且注重學生的行為表現的。

我對這條分水嶺感到好奇與不解，是世代輪替家長觀念改變的結果，是教育 長期馴化得到的成果，還是在少子化之下學生已無法像過去形成龐大的小團體？

我不懂，可是我很開心學生個個都很乖巧，總是開玩笑戲稱他們是「天然呆」，

非常的天真單純，跟國中相較之下，學生把國中搞得天翻地覆，老師每年都大調 動更新，教導主任連續數年每一年都換人，連校長都自願請調離開，我們國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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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吉貝待了幾年了，達成「九年一貫」(從國小一年級到國中九年級的學生 都認識)的目標，當初沒想過會在這座小島上待那麼久，都快變成學校最老的老 前輩了。在這所學校，我做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麼都沒做，只是陪伴學生長大，

如同曾經待過吉貝的眾多前輩老師，我們的作為是不是就像沙灘上的足跡，短暫 的留下了痕跡，卻不敵浪花輕輕一拂，終歸於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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