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作對？

之 18 個孩子的誰?

「ㄒㄧㄣ」主任是吧？這姓氏真好用，永遠不會有變舊的一天。看起來真像 是高中生的外表，原來就一直在介聘的會場看著，介聘一結束馬上就把報到表格 交給我了，有點被嚇到，好像是被窺探，但是他的腦袋邏輯是漸層的嗎？哪有人 說話不一次說完，分成一層層地來說的。

問他我到新的學校要做哪些事情，他回答要擔任六年級導師，讓我心一驚，

高年級根本是場惡夢。趕忙問些班級狀況：

人數有幾人？18 人，男生 12 個，女生 6 個。

學生乖嗎？乖，很乖，至少我擔任他們的科任，未來的一年還願意繼續接任。

真的班上都沒有比較需要注意的學生嗎？我想想，還好啦，只有兩個學生比 較愛頂嘴，一個男生、一個女生，不過他們還算乖。

真的只有這樣嗎？喔，對了，還有一個不識字的（彼母之咧，為什麼會有不 識字的？）。

還有呢？嗯……有一個學習上比較吃力的（原來還有嘛！）

其他呢？其他還有需要注意的嗎？對了，班上還有一個智能障礙的學 生……。

剩下的我已經不想再聽了，他講話還真像在整我。18 個學生裡有 5 個有問 題！？那是三分之一的學生數！還有一個智障生！乖，乖個大頭啦！我看開學後 就知道慘了。

（札記 98.06.28）

這是我在吉貝第一年的第一個班級，18 個學生，已經是當時的全校最大班 了，也是我目前教書生涯中教過最多人數的班級，從這班之後，吉貝國小接下來 的年級班級人數都在十出頭個，甚至是個位數了。這樣的人數在離島學校非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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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課的第一天就被學生挑釁，一個身材高壯的女生行為略有小錯被我指 正，居然就站三七步斜眼看我，我可以感受到當時班上的其他學生都在看著我，

看我受到這樣的對待會怎麼處理，那是一種不友善的試探，想藉此評估這老師是 軟的還是硬的。

主任與我在介聘會場上之間的對話馬上在我心中復甦：「還好啦，只有兩個 學生比較愛頂嘴，一個男生、一個女生……。」紅色警戒響起，沒想到才剛開始，

這個班就送我如此的見面禮，太貴重了，我不得不回禮。

這個班級對老師叛逆有敵意，敵意是怎麼產生的？是經驗造成的？是個性使 然？還是……？

那個高壯的女生並不是班上的大頭，相反的，她是班上女生弱勢的那一個，

因為她人高馬大，長相不合現代的審美觀，不太能被班上那群女生勢力接受，常 被嘲弄，為了能融入班上女生群，她得做些什麼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後來我在觀 察，她只是班上大頭人物派出來的先鋒敢死部隊，專門來當炮灰的。

班上女生群的勢力結構很有社會的感覺，有掌權領導者，有依附唯諾者，也 有置身事外者，六個男生倒沒有自成一派小團體，男生的心性與女生的心性天生 上還是有些差異，他們跟女生都處得很好。

女生群中的領導者是大姐頭(化名)，家裡在觀光區做生意，生意很好。父母 對學校老師非常不友善，不知道是不是曾吃過老師的虧？據聞之前她爸爸擔任家 長會長，會到學校巡堂看老師有沒有偷懶，而且平常不論看到哪位老師都一副高 傲不理的神情，很是強勢，面對觀光客態度就好多了。

大姐頭在課業上成就不高，屬於班上的中下程度，不過對於人際關係的運籌 帷幄很有一套，講白一點，就是很會鬥。班上女生大部分想依附她、討好她，她 懂得隱身在幕後去反抗老師，而且她會趁著放學後去教會安親班時，跟班上女生 共同去批評老師或同學，塑造反抗或排擠的風氣效應，表面上卻又可以裝作若無 其事的樣子。

跟我這種不知反應變通的書呆來說，這是不得了的大人物，我很欽羨她的這

種能力，比光會念書強太多了，當然前提是如果朝好的方向去發展。領導型的人 物是可以提升班級整體水準，反之，班級對老師來說就是會很慘，顯然她是屬於 後者。

我一直覺得她學到父母鄙視學校觀念的那一套，以及她父母的行事作風，加 上她的成長環境是富裕的，才會如此自我中心和巧言善辯，其實不只是她，班上 好幾個孩子家庭也因為觀光而富裕，也差不多就是如此個性，這幾個女孩子聚在 一起真是形成很龐大的勢力。真遺憾，她遇到了我，我是個書呆傻瓜，只是碰巧 比她年長了一些、多念了幾年書，還有我當時的狀況很不好，我用全副心力讓這 個班踢到鐵板，我自己也付出了點代價。

TF 老師是這個班級四、五年級的導師，我與她曾在晚上辦公室裡長談了幾 次，她不吝跟我分享她帶這個班級的經驗。TF 老師是個很嚴格的老師，她對學 生有很高標準的要求，比較沒有彈性，但是這個班級的風氣自我中心重，而且沒 有積極上進的心態，老師的標準與學生的行為落差太大，這一班到五年級後期很 強烈的反抗她，不合作、擺臉色種種負面行為傾巢而出，TF 老師面對學生越脫 序的行為，她的態度反倒是好言相勸，最後只好換老師。

跟 TF 老師在辦公室聊了一個晚上，TF 老師是這個班四、五年級的導師，聽 她對這個班級的評價和接觸，有點感慨和想法。

她說這是她在吉貝遇過資質最好的班級了，我無從比較，在我看來這班不過 是自以為是、自我中心又非常自私的班級，那群女生成天聚在一起，印證孔子說 的「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惠，難矣哉」。生活沒有目標，對學習也不熱 衷，吃點苦就唉唉叫，成績也不太好，……對未來沒有想法也不積極。也許這個 班真的有點小小的聰明，但依他們懶散的程度，他們只能在吉貝發展吧。

（札記 99.04.24）

這個班級是強迫要求不得的，對他們付出的心力，他們認為那都是老師應該 做的，感受不到老師的苦心，不懂感激。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不能成為一個「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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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這一年裡，我還能給他們什麼？而且不被反噬？

不要把自己定位為老師，面對這 18 個孩子，我要成為誰？

我要成為老大，不能被撼動的權威。

之 老大難為

教書第四年，我覺得我才真正的在學習當一個老師，以前的班級人數太少 了，不太會有班級經營上的困擾。有時候跟這一班的女生唇槍舌戰是一種挑戰，

也是一種成就，滿足我好戰個性的那部分吧。

班上學生喜歡欺負某個障礙的學生，有次我聽信了科任老師的話，以為全班 在科任課上聯手欺負他，於是換我在課堂上教訓學生。

大姐頭當著我的面傳紙條，被我攔截了下來，公開打開，上面寫道：

「老師說我們打他，她之前還不是有打他，還敢說。」

對喔，好像是這樣喔，邏輯上好像說不過去，原來我們都是同一掛喜歡欺負 人的。

見鬼了！最好是這樣！

我絕對不能被駁倒，當下我只有三秒鐘可以思考反擊，我把紙條撕碎再捏 皺，又多爭取了三秒鐘的思考時間，然後不以為然的從鼻孔噴氣，實際上我還在 想理由去回應她們那群喜歡狡辯的女生。

「哼，我處罰他是因為他該做的沒做、該交的沒交，我是希望他好，你們打 他又是為了什麼！他好好坐在那裡為什麼要打他！難道你們是為他好嗎！」很 好，從動機下手，憑你們的腦袋沒有辦法反駁我。

又一次，班上幾個女生在樓梯間鬼吼鬼叫，被我叫到辦公室前罰站。

「誰說你們可以這樣大吼大叫的！你們不知道這樣很吵嗎！已經干涉到別 人的安寧了，聲音都從三樓傳下來了！」

「我們又不是在三樓，是在二樓！」媽呀，這樣都能回？意思是我錯囉？我 絕對不能被駁倒。

沒有紙條可以撕讓我爭取時間，這次我只有一秒鐘的思考可以反擊。

「我的重點是你們在幾樓嗎！我的重點在於你們在鬼吼鬼叫！你們自己 想，哪個有氣質的淑女是會像這樣鬼叫的！」很好，罵人的時候還要表示自己是 為他們著想，我教訓的功夫又更上一層樓了。

類似狀況層出不窮、不勝枚舉，一直在考驗我的耐性和智慧。

盯這個班盯到我好累。

每天下課時間我都待在教室裡坐鎮，科任課結束還沒打下課鐘就等在教室外 面準備進去，他們真的好愛吵、好愛計較，更重要的是說話會避重就輕，挑自己 有利的部分講，顛倒是非，害我下課都不敢離開、午休不敢趴著睡，生怕一不留 神就出問題了。

他們好像也沒那麼的壞，但是小惡不斷，讓人覺得好煩啊！真是不善良的一 班。

（札記 98.12.07）

有時候我是站在欣賞他們的角度的，說真的，吉貝的孩子很獨立照顧自己，

自己的生活自己可以打理得很好，而且班上的學生彼此假日會互邀搭船下馬公 玩，從赤崁到馬公自己搭公車或搭計程車，我自己小時候是做不到的。吉貝的孩 子也很有創意，演戲的時候都是自己做道具的，我永遠都記得那三隻小豬自己做 出來的豬尾巴有多讓我驚豔。吉貝的孩子很好客大方，只要他們願意，隨時都可 以去交到朋友，隨時都能跟別人打成一片。

如果這群女生不要那麼自我中心、自以為是就好了，如果這群女生不要整天 無所事事道人八卦就好了，如果這群女生不要成日搞內鬥、可以服從老師就好 了，如果這群孩子願意把時間花在課業上就好了，如果、如果……。

沒有什麼好如果的，如果也不過是癡心妄想。

我的權威壓得她們不得動彈，她們在私底下罵我，對我很不爽，不過至少我 做到了表面上她們不敢反抗我。人的個性總是奇怪，唯有信服或畏懼權威，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