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園居生活的想像與實踐
第三節 生活想像的實踐之二: 「野人」想像的實踐
世貞對弇山園生活的另一個想像就是「野人」。野人一詞,有時也作「野老」。 在第一章的部分就曾經說明過,與具有鮮明文化意涵的「蠹魚」想像比較起來,「野 人」的想像比較多是一種身心狀態的描述。事實上,就蠹魚想像的實踐而言,確 實有相當明確的行動內涵,如前文分析的建造藏書樓、文物的互通有無等等。但 是以「野人」想像的實踐而言,其行動內涵卻較為籠統、模糊。在第一節中,我 們看到世貞將自己想像為「野人」時,前後文裡常常有「玩」或「樂」等動詞的 出現,彷彿弇山園就像一座遊樂園一樣。因此,在本節中,我們將進一步討論世 貞在「野人想像」之下所興發的的「玩」或「樂」等行為,究竟涵蓋了哪些面向 的實踐?
在〈弇山園記一〉中,世貞就曾經對園居生活的各面向作出說明。關於「園 居之樂」的敘述,很可以作為我們討論世貞「野人」想像的開始:
吾自納鄖節,即栖託於此。晨起,承初陽,聽醒鳥。晩宿,弄夕照,聽倦 鳥。或躡短屐,或呼小舠。相知過從,不迓不送。清酒時進,釣溪腴以佐 之;黃粱欲熟,摘野鮮以導之。平頭小奴,枕簟後隨。我醉欲眠,客可且 去。此吾居園之樂也。231
乍看之下,本段文字可以說是涵蓋了園居生活中許許多多的層面了,似乎沒有一 種特別突出的經驗可以成為我們觀察時的亮點,也因此使得我們對於世貞的「園 居之樂」感到困惑;世貞彷彿說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麼也沒說。不過,事實上,
藉由文字結構的觀察,我們可以知道世貞所謂的居園之樂,其實來自於一種心靈 上不受拘束的自由感受。
我們可以將引文分解成數個句子。就句法而言,園主世貞是每個句子預設的 主詞;除非有特殊情況,否則句子的主詞是可以不用特別標明的。因此,引文裡
231 〈弇山園記一〉,《續稿》卷五十九,頁 2959-2960。
的每一個句子,大概都只剩下動詞詞組的部分。我們觀察詞組中的一些語言成分,
可以發現有些成分呈現互補關係。例如,就時間的分布而言,園居之樂既有發生 在「晨起」時的樂趣,也有發生在「晩宿」時的事情;這是時間上的互補。有「躡 短屐」之樂,則亦有「呼小舠」之樂,一個是陸地之遊的趣味,一個是水上之遊 的趣味,呈現區域上的互補。既有「相知過從」的歡樂時刻,也有「我醉欲眠,
客可且去」的獨處時光,這是朋友之有無的問題。總而言之,園居之樂的產生不 拘時間,不拘地點,也不論園主身邊是否有人相伴。真正讓世貞感到園居之樂的 關鍵,是這些情境是否允許世貞保有如「不迓不送」、「客可且去」之際的輕鬆自 在。換句話說,真正的園居之樂是來自於不捲入人際關係的牽絆、不參與利益計 算的糾葛、不涉及禮法道德的制約的生活型態。而這樣的生活型態,才是世貞「野 人」想像的核心內涵。
前引世貞給茅坤的書信寫於萬曆五年(1577),是世貞從南京大理寺卿任上罷 職的次年。世貞在信中寫明的生活型態:「酒倦則游,游倦則臥,懣羨俱黜,怨親 亦忘」,恰恰好就是「野人」想像的最佳註腳。我們看到世貞在飲酒、遊賞、坐臥 之際,都期望擺脫懣/羨與怨/親的心情起伏,達到自我心境的平靜淡泊。懣與 羨,來自世貞對他人人生際遇的價值判斷;怨與親,產生在世貞與他人間的社交 互動、利益評估裡。可見「野人」想像的實踐重點,不在於園林內究竟應該舉行 哪些活動,而在於園主世貞用什麼態度來安頓一己、調和人我關係。
對於「野人」想像的實踐,世貞亦有所自覺,知道此中更多的是一種心態的 調整,而非繫於美酒、佳餚或勝景的有無。在給徐中行的書信中,世貞就說到:
弇園泉石花竹來近人,而爲文字之役所苦,未暇時應之。此段碌碌幾與簿 書無大異。僕恒謂:山栖是勝事,稍一縈戀則亦市朝。書畫賞覽是雅事,
小一貪癡則亦商賈。杯酒是樂事,小一狥人則亦地獄。好客是快事,一為 俗子所嬈則亦苦海。吾與足下皆多生業障,未即易擺脫,奈何奈何。(〈徐
子與方伯〉)232
「狥」字可能為「徇」字之誤。233信中「狥人」的意思,應該就是跟著別人一塊 起鬨而沒有節制地飲酒之意。徐中行卒於萬曆六年(1578)十月,從信中內容判 斷,世貞寫作這封信的時間可能在前引〈茅鹿門〉一信前後不多久,兩信當屬同 一時期的作品,呈現的心境亦頗為相同。無論弇山園的花竹泉石多麼美麗動人,
如果園主不能讓自己從人際往來的牽絆中抽離出來,那麼本來應該是「勝事」、「雅 事」、「樂事」、「快事」的園林生活,還是會成為禁錮世貞自由心靈的「地獄」、「苦 海」。這也就是世貞在〈弇山園記一〉中所說的「園居之苦」的來源:
守相達官,干旄過從,勢不可郤,攝衣冠而從之,呵殿之聲,風景為殺。
性畏烹宰,盤筵餖飣,竟夕不休。此吾居園之苦也。234
與世貞描寫居園之樂的段落比較起來,美景、佳餚、醇酒等成分是沒有改變的。
讓居園的生活由樂轉為苦的關鍵,就在「勢不可郤」和「竟夕不休」這一類的情 況發生之時。前者指的是來自於人際網路中,因為人際網路間的利益牽扯或社會 體制中的禮法約束等因素所帶來的無奈。而世貞理想的弇山園園居生活,應該是 要能「酒倦則游,游倦則臥」和「我醉欲眠,客可且去」的,一旦「遊」與「酒」
變成竟夕不休且不得不然的事情時,寄寓在園林建築背後的「野人」精神也就蕩 然無存了。
表面上看來,世貞提出了「野人」想像,而實踐「野人想像」時,似乎與園 林空間建築無涉。甚至因為「野人想像」有較多精神層面上的意涵,而減損了弇 山園園林空間在此中的位置。換句話說,是不是即使沒有了弇山園這一座園林,
世貞還是可以自在地當一位「野人」呢?其實,世貞的「野人想像」就和他的「蠹 魚想像」一樣,都必須落實於弇山園的實體空間中。正如前文引用的〈王明輔〉
232 〈徐子與方伯〉,《續稿》卷一百九十,頁 8608。
233 根據教育部國語推行委員會《異體字字典》,「狥」為「徇」之異體字。參見曾榮汾等編輯:《異 體 字 字 典 》( 臺 北 : 教 育 部 國 語 推 行 委 員 會 ,2004 年 1 月 ), 檢 索 網 址 : http://dict.variants.moe.edu.tw/yitia/fra/fra01286.htm,檢索日期:2014 年 5 月 28 日。
234 從字形與前後文意的關係來判斷,「勢不可郤」疑為「勢不可卻」在刊刻時之誤。參見〈弇山園 記一〉,《續稿》卷五十九,頁2960。
一信,當世貞對王明輔說著園居生活的理想圖像時,世貞「把蟹螯,拍浮酒船中」
的野人生計乃是因應著剛剛設置的園林景象而展開的;換句話說,那些不久前才 增置的「一邱、一島、一渚、屋十餘椽、水木芙蓉數百本」等園林要素,正是迎 合世貞野人生計的想像而巧妙地安排在弇山園裡的。
換句話說,弇山園精心營造的園林空間,是支持世貞實踐野人想像的必要基 礎。在世貞〈避暑園居得長律二十句〉詩中,就可以看到園林空間與野人想像(及 其相應實踐)的連結:
今年毒熱異常年,似為吾園稍見蠲。謝客琴樽寛約束,親人魚鳥恣留連。
已多苔色侵衣上,時有松聲到枕邊。鑿就雙溪長貯月,疊成三島別藏天。
鶯花得所朝偏麗,鰕菜趨時晩更鮮。中散酒鎗盛沆瀣,右軍書筆走雲烟。
絃中白雪非江左,篋裏青山是輞川。大雅詩歌篇十九,古文金石卷三千。
乍談颯爾凉颷至,小坐翛然大火捐。見說長安饒炙手,可容分借北窗眠。235 這首詩很清楚地呈現園林空間與野人生活想像的關係。世貞提出的野人想像,固 然有其精神層面上的意涵,例如對山林生活的追求、對政治紛擾與人情俗事的淡 泊,以及對自由放達心境的嚮往等層面。但是,對世貞來說,這些想望是被安置 在弇山園的園林空間中而次第開展的。
詩的一開始就指出弇山園園林空間在酷暑時節中的特出之處。世貞說:今年 夏季格外地炎熱難耐,但是「似為吾園稍見蠲」。季節流轉的影響是一種具有巨大 籠罩性的自然力量,除非個人能在快速時間內做到跨越廣大地域的移動,否則熱 浪的炙烤,或是寒流的急凍,總是對一片廣袤的地理空間帶來明顯的影響。然而,
世貞所感受到的夏季熱浪,卻在這片相對小的園林空間中有不同的表現。詩中以
「似」字傳達出來的不確定感,質疑的是:究竟是季候表現已有所遷易,還是現 下這座園林的特殊空間,使得那毒熱異常的感受在此園中竟稍稍有所紓緩?當然,
這是一個已有明確答案的問句──是園林空間帶來的效應,營造一個有著「颯爾
235 〈避暑園居得長律二十句〉,《續稿》卷二十,頁 1291-1292。
凉颷」的宜人空間。
也就是在這樣一個舒爽的園林空間裡,世貞自由自在地實踐著他的野人想像,
所以世貞要說這樣的環境讓他「謝客琴樽寛約束,親人魚鳥恣留連。」世貞所謝 之客,當然不是親人密友,而是那些將他帶入俗事俗務的「俗客」。世貞將俗客摒 棄於園林以外,自然也將那些隨俗客而來的禮法約束拒於園外,從而維持園林空 間裡「親人魚鳥恣留連」的放達狀態。
詩的開頭兩句已定位了園林空間的狀態,接下來,世貞才得以在這樣的自由 空間裡實踐著他的野人生活。可以看到世貞野人生活的具體內容,已涵蓋了各種 各樣的生活面向。詩中依序寫出世貞在園中可坐臥處自由小睡、早晨賞花、向晚 釣池中魚鮮佐酒、興來恣意揮毫走筆、調琴撥絃、閱讀藏書、鑑賞文物、與親友 閒聊等等居遊實踐。這種不指向特定單一行為的敘述模式,正與本節前引的〈弇
詩的開頭兩句已定位了園林空間的狀態,接下來,世貞才得以在這樣的自由 空間裡實踐著他的野人生活。可以看到世貞野人生活的具體內容,已涵蓋了各種 各樣的生活面向。詩中依序寫出世貞在園中可坐臥處自由小睡、早晨賞花、向晚 釣池中魚鮮佐酒、興來恣意揮毫走筆、調琴撥絃、閱讀藏書、鑑賞文物、與親友 閒聊等等居遊實踐。這種不指向特定單一行為的敘述模式,正與本節前引的〈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