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向園居:世貞營構園林的歷程探討
第一節 走入園林:離薋園的建置
談到明代江南園林時,王世貞的弇山園是一座重要的園林作品。這座佔地廣 大,布置精心的園林,不僅是世貞日常生活偃息的空間,也是他與親朋好友、高 士宿儒一同縱酒賦詩、泛舟流杯的場所。何喬遠在《名山藏》中的記述,透露著 非常有趣的訊息:
世貞為園,曰:「弇州」,盛有水石花木之致。客來見世貞者,世貞皆款之
弇園中。不惟世貞之文名也,而弇園亦名於天下。52
何喬遠所謂的「弇園亦名於天下」,道出了弇山園在當代文化圈裡具有的重要角色。
還記得《明史》描述世貞門庭的盛況:「天下學士大夫以及山人詞客、衲子羽流,
莫不奔走宇下,受其品題」53。世貞是當代這樣一位重要的人物,圍繞在他身邊的 人才又這麼地多。世貞在弇山園裡與他們談讌來往,弇山園「盛有水石花木之致」
的場域遂走入他們的生命歷程裡。對那一時代的文人來說,「弇山園之遊」也許是 相當重要的共同記憶。然而,時空變遷,當現代人再度關照王世貞在明代的地位 時,往往只側重他身為「後七子」之一的文學地位,也就是何喬遠所說的:「世貞 之文名」而已。其實,對中、晚明之際的人來說,說到王世貞,除了他和李攀龍、
謝榛共同標舉的文學主張以外,弇山園也是一個他們豐富期待的文化空間。
不過我們必須知道:弇山園不是王世貞第一座興造的園林,不是王世貞邁入 園居生活的開始。在弇山園之前,王世貞曾建造「離薋園」,世貞的園居生活正是 從離薋園開始。不過離薋園在場地規模與空間營造等方面,都不及後來的弇山園。
離薋園的先天條件,讓追求理想園林生活的世貞,注定要建築第二座園林來取代 它。在弇山園逐漸發展的過程中,王世貞也減少在離薋園居處的時間,而更常在 弇山園的前身──小祗林(小祗園)54生活。翻開世貞的年譜,簡單計算,世貞居 住在離薋園的時間,前後只有四到五年之譜。55
離薋園是王世貞興造園林,走入園居生活的開始。世貞在離薋園中居遊的體 驗,影響了後來他營建弇山園的方式。從離薋園到弇山園,兩者之間實有脈絡可
52 明.何喬遠著,張德信、商傳、王熹點校:《名山藏》(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0 年 1 月第 一版),頁2655-2656。筆者於標點略有調整,不另注出。
53 清.萬斯同等:《明史》卷三八八,續修四庫全書第 331 冊,頁 178。
54 在世貞兩部《稿》與《山園雜著》中,皆作「小祗林/園」,但在姜公韜《王弇州的生平與著述》、
鄭利華《王世貞年譜》與卓福安《王世貞詩文論研究》等學者論著中,則作「小祇林/園」。本文 依據兩部《稿》與《山園雜著》,一律使用「小祗林/園」的名稱。
55 根據鄭利華《王世貞年譜》的繫年,世貞在嘉靖四十三年(1564)決意寄情山水,遂於城居旁 築離薋園。三年後,嘉靖四十五年(1566),世貞又在隆福寺(隆福教寺)旁購地,營建藏經閣、
小祗林,為弇山園之前身,當時已常常前往該處休憩。隆慶二年(1568)起,王世貞外出任官;萬 曆四年(1570)世貞回鄉里居時,已經不住在離薋園。因此,從嘉靖四十五年起至隆慶二年為止,
大約四、五年的時間,視為世貞居住於離薋園的日子。
循。因此本文在正式介紹弇山園以前,先以一節的篇幅探討離薋園。
一、從城居到園居:理想生活環境的追求
離薋園的興築,可以追溯至王世貞的「家難」:父親王忬遭處斬一事。在蒙受 家難的期間,王世貞飽嚐朝廷中的權力傾軋、人情冷暖,事後遂絕意仕進,拋棄 政治前途,返回家鄉太倉里居。正是在此里居之際,王世貞才漸漸感到興築園林 的必要性。
明世宗嘉靖三十九年(1560)十月,時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總督薊遼的世 貞之父王忬,因「失陷城寨」之罪遭處斬56。世貞與弟弟世懋遂扶父柩,經過兩個 月的跋涉後抵達家鄉。當時的太倉正在水災與盜匪的雙重威脅之中,治安不佳。
世貞因此將母親等家人安置在防備較周全的城內,自己則因為守喪的緣故,和世 懋在城外父親的墳墓旁築一小屋住下來。這段風雨飄搖、災難頻仍的不安日子,
在世貞生命中應該是一段難以稍稍磨滅的痛苦記憶。二十七年之後,世貞為過世 的世懋作〈亡弟中順大夫太常寺少卿敬美行狀〉,文中有清晰、鮮明的追述:
時方苦大水灾,鄉居盗四起。抵暮,火光與噪聲應不絶,乃謀請太恭人偕 婦子輩城居,而誅茅、搆丙舎於藳塟之側。57
從文中可以看出王氏一家人城居的背景。除了水災以外,太倉還有盜匪肆虐,持 續騷擾鄉民。58因此世貞把家人安置在城中,自己則和世懋在城外「搆丙舎於藳塟 之側」,這麼做無非是出於安全的考量。
56 「失陷城寨」是《實錄》上記載的罪名。事實上,這是一場政治鬥爭,當中摻雜不少渲染誇大 的成分。參見《明世宗肅皇帝實錄》卷四百七十二(北京:線裝書局,2005 年 9 月第一版,據北 平圖書館紅格鈔本影印,鈔本明實錄)第16 冊,頁 510。鄭利華:《王世貞年譜》,頁 137。
57 〈亡弟中順大夫太常寺少卿敬美行狀〉,《弇州山人四部續稿》卷一百四十,頁 6423-6424。
58 由於鄰近東海,加上交通路線方便的緣故,太倉地區享有海上貿易所帶來的巨大利益,但也因 此容易暴露在海盜侵擾的危機中。《嘉靖太倉州志》就屢見如方國珍等海盜侵擾的記錄,如:「至元,
朱清、張瑄創海運於此,而諸蕃輳集為市。國初由此而漕定,遼由此而使西洋,遂為東南巨州,豈 非以其時哉?然地盡東海,海寇出没,昔方國珍嘗由海道入寇,故元有水軍萬戶府之設。」參見明.
王鏊:〈太倉州新建城樓記〉,收在明.張寅等:《嘉靖太倉州志》卷三(上海:上海書店,1990 年 12 月第一版,據明崇禎二年重刻本影印,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續編第 20 冊),頁 176。
三年居喪期間,世貞與世懋兄弟基本上只有在月初時才會入城向母親請安59。 一直是到了嘉靖四十二年(1563)世貞服喪期滿後,他才搬入城裡的住所。不過 他很快就對住家周遭的環境感到不滿,認為住家周圍過於嘈雜喧鬧。為了謀一個 清淨而不受干擾的生活環境,他在州治旁邊選擇了一塊農地,建立「離薋園」,供 自己與親友遊憩、讀書之用。這就是他從城居走入園居的開始,〈離薋園記〉記述 了這段園林始闢的過程:
始余待罪青州,以家難歸,竄處故井。公除之後,數數虞盜窺,徙而入城,
不勝闤闠之囂煩,乃請於太夫人,以創兹圃。問寢之暇,輒攜吾仲氏徙倚 其間,三、四友生參之。濁酒一壺,束書數卷,佐以脯炙,間以諧謔,不 自知其晷之易昃也。60
我們可以看到世貞建立離薋園的背景。對世貞而言,「待罪青州,以家難歸」的事 件,是他生命裡沉重的一頁。因為家難的發生,世貞回到太倉安葬父親。服除以 後,世貞從城外守喪的丙舍正式搬入城中住屋。然而,由於住屋的環境品質不理 想(「不勝闤闠之囂煩」),世貞於是興起另建園林居住,以圖清淨生活的想法。這 正是離薋園之所以建立的一段故事。同樣地,在〈題離薋園〉詩中,王世貞也把 建立離薋園的敘事背景追溯到父親因失職而遭處斬的家難上。在這首前後十八句 的詩中,世貞開門見山地說:
昔當遘時屯,掩跡遯閭井。61
「時屯」,指的就是家難一事。從屯字的使用,我們看到世貞援引《周易.屯卦》
的典故。〈屯卦〉卦象 為震下坎上,這是一個勸勉人雖處在危機中,最好能夠小 心謹慎、步步為營的卦。〈彖傳〉以為此卦:「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
貞。」朱子也認為〈屯卦〉:
59 根據〈亡弟中順大夫太常寺少卿敬美行狀〉,世貞兄弟「每月朔入城起居太恭人。」參見〈亡弟 中順大夫太常寺少卿敬美行狀〉,《弇州山人四部續稿》卷一百四十,頁6424。
60 〈離薋園記〉,《續稿》卷六十,頁 3024。
61 〈題離薋園〉,《續稿》卷五,頁 668。
屯,六畫卦之名也,難也,物始生而未通之意;……其卦以震遇坎,乾、
坤始交而遇險陷,故其名為「屯」。62
乾坤、剛柔相接,兩種秉性不同的力量相互接觸,使事物的未來發展難以明朗,
因此形成了危機。處於這種危難情況中,朱子建議道:
震動在下,坎險在上,是能動乎險中。能動雖可以亨,而在險,則宜守正,
而未可遽進。63
面對危機與混沌不明的未來,最宜持守正道,不可急著有所作為,方能安然度過 考驗。關於自己遭遇的危機,世貞相當明白其來龍去脈。父親之死,「失陷城寨」
的罪名只是藉口,其本質上是嚴嵩集團對王忬與世貞的整肅行動。朝中嚴黨勢力 正熾,己方又全無奧援,若再嘗試與嚴黨衝撞,不知道又得付出什麼危峻的代價。
此時的世貞,早已辭去山東按察司副使的職務,不如盡快離開權力傾軋正熾的帝 都,回到闊別了十四年的家鄉安葬父親,在「竄處故井」、「掩跡遯閭井」的同時,
致力於自身修養與學問的精進。64離薋園的營建,與世貞的家難有密切關係。世貞 對家難一事的省思,也就影響了他賦予離薋園的意義。
二、「謂其有所別擇也」:園名「離薋」的命意
為了營救身陷囹圄的父親,世貞辭去山東按察司副使的職務,在母親和弟弟 世懋的陪伴之下,住在北京一年。這段時間裡,世貞兄弟的目標非常明確,全心 全意地替父親申冤求情。他們常常奔走在朝中權臣貴人的門下,冀望有人願意協 助他們抵抗嚴嵩黨人的欺壓。然而憚於嚴嵩父子的權勢,無人願意給予奧援,最 終仍然以「家難」的結果畫下句點。看清時局,飽嚐冷暖的世貞,回到故里鄉居。
嘉靖四十一年年底,世貞服喪期滿,卻也無意重新出仕;相反地,對城居生活不 滿意的世貞,開始修建他的第一座園林,並將園林命名為「離薋」。「離薋」之名,
嘉靖四十一年年底,世貞服喪期滿,卻也無意重新出仕;相反地,對城居生活不 滿意的世貞,開始修建他的第一座園林,並將園林命名為「離薋」。「離薋」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