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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生活的想像: 「蠹魚」與「野人」

在文檔中 王世貞及其弇山園書寫研究 (頁 98-103)

第四章 園居生活的想像與實踐

第一節 理想生活的想像: 「蠹魚」與「野人」

在第三章第二節裡,我們從世貞在仕隱出處之際的徘徊猶豫,看到了世貞對 園林生活的一往情深,並且據以了解世貞心目中的園林,應該具有那些要素、成 分,才足以架構起一個理想的園居生活。當時,為了導向弇山園實體空間營造的 討論,我們探討了世貞的造園理念,同時也不可避免地隱隱然碰觸了「理想的園 居生活」這個議題。在本節中,我們正式把「理想的園居生活」作為討論的主軸,

從理念的層次來發掘世貞對園居生活的想像,究竟涵蓋了哪些不同面向的實踐。

世貞對弇山園的園居生活是充滿期待的。我們可以羅列一些世貞對弇山園生

活的說法,歸納一些其中的共通處。

象,傳達了一種「希望像蠹魚一樣身處在書本中」的生活想像。在給徐中行和茅 坤的三封書信裡,當世貞談到「蠹魚」時,總是和買書、讀書這類事情一起連著 說;特別是在給徐中行的第一封書信裡,世貞用一種帶有財產盤點意味的口吻,

對徐中行說:「家藏書三千卷,金石十之一,名蹟百之一」。世貞一方面是對徐中 行說明園林建設的進度與概況,一方面也是寫給自己看,滿足自己對收藏文物、

觸摸文物的癡癖。

世貞喜愛援引的第二個意象,「野人」(或「野老」、「野夫」),就不像「蠹魚」

的意象有那麼特定、具體的文化活動意涵,更多的是一種對身心狀態的期待。其 實無論是「野人」、「野夫」或「野老」等詞語,重點都在「野」字之上。「野」具 有兩重意涵,既可以是地理區域的指稱,表示一個遠離城市鬧區,僻處山腳水湄,

盛有水竹花木之景的區域。同時又可以指稱政治態度;「野/隱」總與「朝/仕」

相對,以身份而言,「在野」意味著官職的卸除,以心態而言,「在野」則代表對 政治事務的淡漠。而不論「野」指涉的是園林與城市鬧區的距離,或是園主對人 情世故的淡泊,都是世貞對自由放達、不拘禮法、擺落世俗羈絆等理想生活型態 的嚮往。

世貞並非文學史上第一位以「野人」或「野老」等詞語自稱的人,唐代的王 維(701-761)就曾以「野老」形容自己的生活:

積雨空林烟火遲,蒸藜炊黍餉東菑。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

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

(〈積雨輞川莊作〉)199

王維晚年雖然身居高位,實際上卻隱居在陝西藍田縣的輞川別業,上述的七言律 詩就作於他隱居輞川別業的時期。輞川別業是唐代文人園林的代表作之一,侯迺 慧先生在《詩情與幽境:唐代文人的園林生活》中,就曾分析輞川別業的地理特

199 唐.王維著,清.趙殿成箋注:〈積雨輞川莊作〉,《王右丞集箋注》卷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1998 年 3 月第 1 版),頁 187-188。

色;大抵而言,輞川別業所在的村莊雖然距離首都長安城不遠,但卻是個擁有美 好山水景色、民風簡直、自成一格的樸實農村。200這樣的地理條件形成了很理想 的距離,讓王維一方面不至於與京城裡的文人與文化活動完全隔絕,一方面還是 可以讓他在輞川別業裡專心修佛奉道。王維在詩中自稱「野老」,可以看到他所過 的生活是一個以「習靜」、「清齋」為主旋律的樸實生活。此時的王維雖然身處尚 書高位,事實上的狀態則是個在野的隱退文人,陶然忘機在「漠漠水田飛白鷺,

陰陰夏木囀黃鸝」的自然美景中,享受「積雨空林烟火遲,蒸藜炊黍餉東菑」的 寧靜氣氛。所以王維說自己是與人「爭席罷」的野老。「爭席」,典出《莊子.寓 言》,意指人的修養的境界高超,能擺除與他人間的隔閡,真正讓他人樂於與其接 近親愛。此時的王維已然經歷了紛紛擾擾的政治動亂,跳脫了朝堂上你爭我奪的 利益紛爭,擺落名教權位的束縛,真正接近生命裡純然樸實的本質。因此,他才 在詩末化用《列子》的典故詰問海鷗,意謂:我已經如此誠然面對生命,脫盡物 我之間的隔閡,你盡可與我親近為友,不必拘泥於物我、人禽的界線。世貞自稱

「野人」、「野夫」時,與王維所企及的境界相同,兩人對擺落束縛、淡泊寧靜的 自在生活都存在相同的嚮往。關於輞川別業的意義,侯迺慧先生指出:「王維視此 為修行的道場,並強調其與世隔絕的桃源特質」。201其實對世貞而言,弇山園也是 一個他苦心建立的桃花源,也是他修行的道場。

除了「野」字在園林空間條件與園主政治身分上的二重意義以外,我們還發 現諸如「野人」等詞總是出現在「行樂」與「晝玩」等娛樂活動的上下文之間,

這個現象關係著世貞「野人」想像的空間性質:世貞的「野人」想像,除了強調 心靈狀態要自由放達以外,也格外看重園林實體空間所營造出來的環境情形。

在一封給王道行(?–?,字明輔)的書信裡,世貞對王道行說:「異日把蟹 螯,拍浮酒船中,野人生計足矣。」首先,從「異日」一詞可以看出,這句話不

200 侯迺慧:《詩情與幽境:唐代文人的園林生活》(臺北:東大圖書,1991 年 6 月初版),頁 84。

201 侯迺慧:《詩情與幽境:唐代文人的園林生活》,頁 99。

是現下某種既成事實的陳述句,而是對著「還未發生的某種未來理想狀態」所說 的,從而確定了這個句子傳達的是一種生活想像與生活期待。

其次,「把蟹螯,拍浮酒船中」一句話,有其文學史上的承衍。世貞這句話引 用的是晉人畢卓的典故。畢卓,字茂世,生卒年不詳,以嗜酒聞名。何法盛(?

-?)在《晉中興書》中記載了他的生平:

畢卓,字茂世,新蔡人。少希放達,為胡母輔之所知。太興末為吏部郎,

常飲酒廢職。比舍郎釀酒熟,卓因醉夜,至其甕間取酒飲之。掌酒者不察,

謂是盜,執而縛之。郎往視,乃畢吏部也,遽釋其縛。卓遂引主人燕于甕 側,致醉而去。卓常謂人曰:「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蠏螯,拍浮酒池中,便 足了一生。」溫嶠素知愛卓,請為平南長史,卒。202

畢卓的故事亦見於《世說新語》與唐修《晉書》中。不過畢卓所說的:「右手持酒 杯,左手持蠏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一句,在《晉中興書》、《世說》與 唐修《晉書》中的確切字句都有所出入。如《世說》僅記述如下:

畢茂世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桮,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203 但是唐修《晉書》則見更詳細的紀錄:

卓嘗謂人曰:「得酒滿數百斛船,四時甘味置兩頭,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 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204

可以看到在《晉中興書》與《世說新語》中作「酒池」者,在唐修《晉書》裡卻 作「酒船」。關於此間變化的原因涉及文獻版本學的問題,在資料不足的情況下,

很難確定原始版本究竟是「酒池」或「酒船」。況且,世貞所寫定的是「酒船」,「酒 船」意象在世貞園居生活想像中扮演的角色,才是我們真正關懷的重點。就以世 貞在〈王明輔〉中所言為例:

邇又於小祗園增一邱、一島、一渚、屋十餘椽、水木芙蓉數百本。異日把

202 南朝宋.何法盛著,清.湯球輯:《晉中興書》卷七(廣州:廣州出版社,2008 年 9 月第一版,

據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藏清光緒廣雅叢書本影印,廣州大典第一輯)第23 冊,頁 648 上。

203 南朝宋.劉義慶原著,余嘉錫編撰:《世說新語箋疏》(臺北:華正書局,1989 年 3 月),頁740。

204 唐.房玄齡等:《晉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 年 11 月),第 5 冊,頁 1381。

蟹螯,拍浮酒船中,野人‧‧

生計足矣。205

唐僧玄應在《一切經音義》中解釋「拍浮」為「浮行水上也。」206。這麼說來,「拍 浮酒船中」的意思就是:「搭著載著酒的小船,在水上浮游來去。」當世貞引用畢 卓的話時,世貞想要「拍浮酒船中」的地點就是在剛剛才增置了「一邱、一島、

一渚、屋十餘椽、水木芙蓉數百本」的弇山園裡。也就是在有了這些景觀要素的 弇山園裡,世貞才找到他「野人」想像的絕佳舞台。畢卓「少希放達」,「常飲酒 廢職」,雖然身在朝堂,表現出來的行止舉措卻很不拘禮法。換句話說,以身份而 言,畢卓在朝、在仕,但以心態而言,畢卓卻已有在野、在隱的心理特質了,而 後者正是吸引世貞在千年後與其唱和的箇中因素。

秉著以上的了解,我們才知道世貞將「野人」諸詞和「行樂」、「晝玩」等詞 語一齊出現的原因。首先,「野人」一詞在政治身分與地理意義上的兩重意涵,將 世貞對理想生活的圖像從朝堂、鬧市中拉開來,引導到「在野」、「鄉居」的方向 上。接著,才有了世貞所謂的野人「行樂」、野人「晝玩」等更具體想像。世貞之 所以這麼說,就是要在弇山園這座精心打造出來、與俗世喧囂隔離的桃花源裡,

仿效畢卓的放達不拘,享受畢卓那種「拍浮酒船中」的生活實踐。換句話說,世 貞和畢卓一樣,也想左手拿著酒杯,右手拿著烹調過的蟹腳,乘坐著一艘滿載酒 飲的小船,一任它隨順著自然的風向漂浮在水面上。這種心靈狀態是何等自由、

何等自在,而這樣的生活型態又是何等輕鬆,何等愜意。

在文檔中 王世貞及其弇山園書寫研究 (頁 98-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