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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想像的實踐之一: 「蠹魚」想像的實踐

在文檔中 王世貞及其弇山園書寫研究 (頁 103-116)

第四章 園居生活的想像與實踐

第二節 生活想像的實踐之一: 「蠹魚」想像的實踐

曹淑娟先生曾指出明、清時期文人間曾有「紙上烏有之園」的建構風氣,如

205 〈王明輔〉,《四部稿》卷一百二十,頁 5635。

206 更確定地說,「拍浮」是「泅水」的意思。唐僧玄應在《一切經音義》中提到:「『泅水』,古文 作汓,同似由反。《說文》泅謂:『水土浮也』。今江南謂『拍浮』為泅也。」案:「水土浮也」疑為

「水上浮也」之誤。又,《說文》解釋「汓」字為「浮行水上也」,並非《一切經音義》所引的「水 上浮也」。然兩者字句雖有不同之處,其意義則一。參見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許惟賢整理:

《說文解字注》第十一篇上二(南京:鳳凰出版,2007 年 12 月第一版),頁967。唐.釋玄應:《一 切經音義》卷十八(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8 年 3 月臺一版),頁 852。

劉士龍〈烏有園記〉、盧象昇(1600–1638)〈湄隱園記〉、黃周星〈將就園記〉等,

園記中所記述的園林皆非現實存在的園林,而是作者想像中的、理想中的園林情 景的形諸文字。207文人書寫這種虛構之園,可以呈現他們對園居生活的美好想像,

同時避免涉入營構一座現實園林時隨之而來的各種惱人問題。不過,身處築園風 氣興盛的時代裡,世貞不以提出對園居生活的美好想像為滿足。世貞生於世家大 族,財用不虞匱乏,加以自身也有足夠的行動力將他的園居想像付諸實踐。諸如

〈弇山園記〉等詩文書寫,就是一篇篇世貞劍及履及地將想像落實在人間的紀錄。

當我們理解了世貞對園林生活原來有著「作蠹魚」和「作野人」的想望以後,再 回頭思考弇山園的空間營造和〈弇山園記〉的文字,就可以發現那些世貞不憚煩 而頻頻致意之,甚至是有點細節、有點瑣碎的敘述,正是世貞傾力貫注於園林建 築中的生活想像。

以「蠹魚」的想像而言,弇山園內的建築要素,特別是樓、閣一類形式的建 築,就是世貞實踐「蠹魚想像」的空間。弇山園的第一區「小祗林—藏經閣區」

中的藏經閣,根據〈弇山園記一〉的記述,就分為左、右兩室。左室名為「法寶」, 是存放佛經的書室。右室名為「玄珠」,是存放道經的書室。書室的名稱就提示了 所藏圖書的性質。至於世貞收藏佛道經的過程,在〈小祗林藏經閣記〉中有相關 記述:

始余得佛氏經一藏於華明伯。所闕百之二,乞善書者補之。為兹閣以奉,

扁之曰:「藏經」。可十載而得道經一藏於沈氏子所。亦闕百之一,其補書 亦如之,附奉閣之右室。

從內容判斷,這段文字記載的內容發生於嘉靖末年,當時弇山園的土地大部分還 未開發,只有小祗林的區域有簡單的園林布置而已。在弇山園草創的階段,世貞 收藏佛、道經的數量已有百卷之上。並且世貞十分重視收藏的完整度,缺落的部 分都要求能夠盡量補齊。

207 曹淑娟:〈小有、吾有與烏有──明人園記中的有無論述〉,《臺大中文學報》第20 期,頁 208。

藏經閣在世貞五個藏書的處所之中,是最靠近弇山園大門的一個藏書樓,其 他四個藏書地點都位於弇山園第六區「文漪堂—爾雅樓區」之內。這種建物相對 距離上的顯著差異,是弇山園建築過程的歷史因素所形成的現象。前面分析過,

弇山園的第六區的機能比較不像其他區域以休閒、遊賞為主,比較多的是日常生 活需求的滿足,世貞的日常居處基本上也就在這個區域中進行。所以世貞將藏書 的樓閣設在此區內,大概也是為了滿足可以就近取書、隨時讀書的生活需求。

弇山園第六區「文漪堂—爾雅樓區」中的藏書地點有「爾雅樓」、「小酉樓」、

「少宛委」和「芳素軒」四個地方。這四個樓閣,加上位於第一區的藏經閣,基 本上就讓世貞在弇山園內落實他「作蠹魚」的理想了。若不論落成的先後順序,

僅就規模而言,爾雅樓與芳素軒的收藏品種類較多,數量較大,加上世貞在這兩 處除了讀書以外,平常也在裡面坐臥偃息,所以我們可以將爾雅樓與芳素軒看成 是四者之中比較具有主要地位的書室。

在弇山園第六區「文漪堂—爾雅樓區」之內,爾雅樓應該是最有代表性的書 室了。在藏經閣以後,爾雅樓應該是第二座落成的藏書樓。因而相對於後來才增 設的「小酉樓」、「少宛委」和「芳素軒」而言,爾雅樓的收藏呈現最豐富的種類,

從樓名別稱就可以知道。此樓又名九友樓,「九」指重要藏品的種類而言,「友」

則顯示了世貞對它們的愛好之情;世貞希望朝夕都能與這些藏品左右相伴,就像 與好朋友相處一樣,故親暱地稱呼它們為「九友」。〈弇山園記七〉中有很詳細的 記述:

所以稱「九友」者:余宿好讀書及古帖名蹟之類。已而傍及畫,又傍及古 器、罏、鼎、酒鎗。凡所蓄書皆宋梓,以班《史》冠之。所蓄名蹟,以禇 河南〈哀册〉、虞永興〈汝南志〉、鍾太傅〈季直表〉冠之。所蓄名畫,以 周昉〈聽阮〉、王晉卿〈煙江疊障〉冠之。所蓄酒鎗,以柴氏窯杯托冠之。

所蓄古刻,以〈定武蘭亭〉、〈太清樓〉冠之,凡五友。僭而上,攀二氏之 藏以及山水,不腆所著集合為九。鄖中思歸時,鬱鬱為歌以志寄。蓋未幾

而遂納節之請。九友居吾樓,始獲昕旦矣。208

說明爾雅樓藏品的這個段落,是〈弇山園記〉中少有的細節性的、靜態性的描述。

世貞很明顯地以一種清點藏品名錄的口吻在回顧爾雅樓內的收藏品,然而我們也 可以感覺到世貞在清點的過程中也享受了另一種觸摸圖書文物的樂趣。「余宿 好……已而傍及……,又傍及……」這個句子可以看成是世貞文物收藏史的簡單 回顧。「宿好」是一種深植於性情中的,對於圖書的愛好,也就是「作蠹魚」的核 心想像。而每一次的「傍及」,都是這類愛好的擴張與深化。世貞對文物收藏的一 往情深,真可用癡癖來形容了。

那麼,孜孜矻矻地要「作蠹魚」的世貞,究竟收藏了哪些圖書文物呢?根據 世貞在〈弇山園記七〉中的分類,他的「九友」依序是:

1 宋版書,其中以宋版的班固《漢書》最為珍貴。

2 書法名作,依時代先後順序來看,以魏人鍾繇的〈薦季直表〉、唐人虞世南 的〈汝南公主墓志〉和褚遂良的〈哀冊〉最重要。

3 名畫,以唐人周昉〈聽阮〉和宋人王詵〈煙江疊障圖〉最重要。

4 飲酒器,以五代時柴窯所燒製的最為名貴。

5 書法拓本,以定武本〈蘭亭集序〉和北宋〈太清樓帖〉最重要。

6 佛藏與道藏。

7 山色。

8 水景。

9 世貞的詩文作品。

這九項就是世貞在爾雅樓引以為傲的「九友」收藏。

萬曆三年(1575)的正月十五日,世貞以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的身分督撫鄖陽,

秋天時,因懷念家鄉,興起退隱之情,作〈九友齋十歌〉自我寬慰,就是世貞在

〈弇山園記七〉裡所說的「鄖中思歸時,鬱鬱為歌以志寄」一事。在〈九友齋十

208 〈弇山園記七〉,《續稿》卷五十九,頁 2990-2991。

歌.序〉中,也有關於「九友」的說明:

齋何以名「九友」也?曰:「山」,曰:「水」,齋以外物也。曰:「古法書」, 曰:「古石刻」,曰:「古法籍」,曰:「古名畫」曰:「二藏經」,曰:「古杯 勺」,併余詩文而七,則皆齋以內物也。是九物者,其八與余周旋,而一余 所撰著,故曰:「九友」也。九友得之有早晚,亦有從余而游,與留而不能 從者。209

藉由世貞的自述,我們看到「九友」其實並非屬於同一層次的物品。山、水的景 色屬樓外之物,爾雅樓只是充當一個停點的位置,將山、水景面收納過來罷了。

真正能稱得上是「收藏品」的部分,事實上只有七項。

不過雖然世貞在九友之中作出「齋以外物」和「齋以內物」這兩種類別的區 分,但是對世貞而言,以上兩類「收藏品」同樣讓他眷戀不忍遠別。世貞彼時駐 在的鄖陽即今湖北省鄖縣。鄖陽地處湖北、湖南、陝西三省的交界,是因形式險 要,有軍事價值的關係而設立鄖陽府。實則鄖陽一地位於重山之間,交通不便,

人口稀少,圖書難得,文化氣息淡薄,和世貞家鄉太倉那種臨近大海、商業興盛、

文化活動頻繁的江南城市之間是很不一樣的風土民情。210因此世貞在督撫鄖陽的 任上雖然還是為了公事全力以赴,大刀闊斧地改革兵政,但內心卻總是非常懷念 家鄉,特別是弇山園中那種輕鬆自在的生活型態。世貞於一月中到任,二月即上 疏「自陳不職且告休」,當然沒有得到北京朝廷的允許,但已經很可以看出世貞是 多麼希望住在自家園中,而不想遠赴偏僻的鄖陽任官了。

在督撫鄖陽任內,世貞除了在萬曆三年的秋天作〈九友齋十歌〉以寬慰思鄉 之情以外,同年十一月又作六百言的〈懸弧詩〉以表「感傷身世,不勝淒愴」之

209 〈九友齋十歌序〉,《四部稿》卷二十二,頁 1402-1403。

210 姜公韜就曾指出:「鄖陽雖名為府,而地處偏僻,民風樸直,士子除經書數種外,於子史百家不 能知」,世貞有感於此地文教資源不足,曾自費建立「清美堂」,購書以供當地士子閱讀。關於鄖陽 地方政經形勢的討論,參見姜公韜:《王弇州的生平與著述》(臺北: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1974 年12 月初版),頁 14-18。

情。211隔年六月,又有贈詩〈敬美尚寶使秦,有江藩之擢,取道鄖陽言別,聊爾 有贈〉給路過鄖陽的世懋,表達自己「醉翁何日不思歸」的心情。212世貞告老乞 休的心願未能圓滿,只能在一次一次的詩文吟詠中,稍稍寬緩自己對家鄉泉石的 思念。

懷抱著對弇山園圖書文物的眷戀之情,世貞在鄖陽督撫的任內總是想著要回 到爾雅樓裡與「九友」共朝夕。萬曆四年(1576)夏天,世貞終於離開鄖陽,但 這次離開鄖陽,目的地卻不是家鄉太倉,而是升任南京大理寺卿,畢竟還是不能 回到家園。世貞在萬曆四年的政治生涯變化頗大,很可能是因為他在督撫鄖陽的 任內與首輔張居正曾有嫌隙有關。萬曆三年五月,湖廣、江西一帶地震,災區正

懷抱著對弇山園圖書文物的眷戀之情,世貞在鄖陽督撫的任內總是想著要回 到爾雅樓裡與「九友」共朝夕。萬曆四年(1576)夏天,世貞終於離開鄖陽,但 這次離開鄖陽,目的地卻不是家鄉太倉,而是升任南京大理寺卿,畢竟還是不能 回到家園。世貞在萬曆四年的政治生涯變化頗大,很可能是因為他在督撫鄖陽的 任內與首輔張居正曾有嫌隙有關。萬曆三年五月,湖廣、江西一帶地震,災區正

在文檔中 王世貞及其弇山園書寫研究 (頁 103-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