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從四個面向探討世貞的弇山園書寫。首先,本文梳理世貞走入園林生活 的背景。嘉靖三十九年,世貞因「家難」發生,回到了闊別十四年的家鄉。服喪 期滿後,世貞遷入位於太倉州城中的住居。他不滿住家周圍的喧鬧環境,築離薋 園以求生活清淨。然而,由於離薋園環境條件的限制,離薋園無法為他帶來不受 市井活動干擾的生活。世貞於是在太倉州城西北側買地,興建藏經閣,布置出簡 單的小祗園,供他追求理想的生活環境。從嘉靖四十五年起,世貞雖然先後歷官 河南按察司副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與南京大理寺卿等等官職,並沒有持續地待 在小祗園中,但在管家政的監督之下,小祗園仍然不斷有建設工程。萬曆四年年 底,當世貞因彈劾案回鄉時,小祗園已經基本上整建完成,並改稱為「弇山園」
了。
弇山園可以區分為六個次分區,分別是小祗林-藏經閣區、弇山堂區、西弇、
中弇、東弇,以及文漪堂-爾雅樓區。其中「三弇」──即西弇、中弇與東弇等 三座大型土山,是全園裡最蔚為巨觀的景觀營造,而其靈感則可追溯至太倉地區 以人力堆築假山,改變單調地景的人文地理傳統。在園林要素的組成方面,世貞 大量使用山水等自然元素,以達致城市山林的景致。但世貞也同時重視匠師工藝 的發揮,欣賞樓閣之景與山石堆砌之美。本文也討論學者的弇山園平面示意圖,
並提出修改後的版本。
世貞對園居生活寄予鮮明的意象,他以「蠹魚」形容自己喜愛收藏圖書文物、
鑑賞圖書文物的生活理想,以「野人」形容自己無拘無束地徜徉於弇山園山水之 間,不拘泥於世俗禮教的形象。除了個人的生活實踐以外,弇山園對世貞來說,
也是個人與社會間的「中介性場域」,是世貞應接各類型訪客的重要場域。然而,
由於社交活動過於頻繁,世貞在信奉曇陽之教以後,離開弇山園,先後遷居曇陽 恬澹觀與無住館,追求不受干擾的修行生活。不過世貞持續住在恬澹觀的時間並
不長,不久就歸居弇山園,仍以弇山園為主要居住地點。
弇山園園名來自於神話典故,以《山海經》中的弇山故事為主要背景。世貞 將園林名為弇山,目的是希望這座園林能呈現出與現實人間不一樣的特質,成為 一座沒有紛爭,供他修養生息的園林。以傅柯的概念而言,弇山園是一個「危機 差異地點」;而以世貞自己的語言來說,這是他落實「幻志」的一個「幻境」。而 鑒於歷史名園的傾頹經驗,以及伯父麋涇山園荒落轉讓的故事,世貞理解到弇山 園最終也將在歷史時空中敗壞毀棄,成為一座徒存其名而無其實存的「幻境」。世 貞積極面對弇山園必然幻化的命運,除了告誡後人需審視自身能力,必要時將園 林授予豪有力者,以求園林之美長存以外,世貞還藉著文辭之業,保存園林的勝 景,紀錄園林生活的片段,希望在園林終究成為「烏有之鄉」以後,後人還能透 過他豐富的文字書寫,追想弇山園昔日的榮光。
從萬曆十五年年底到萬曆十八年三月,世貞先後擔任南京兵部右侍郎與南京 刑部尚書,這段期間裡,世貞雖然身居要津,但世懋的病逝、黃仁榮的彈劾,加 上健康情形欠佳,罹患腹瀉與目疾,讓世貞的身體與心靈都感到疲累不已,是以 世貞不禁對華善述感慨道:「僕無故為人所悞,倉皇出山」(〈華仲達〉)。萬曆十八 年春天,他再次上書乞休,終於獲准,如願歸居弇山園。364
世貞這次回到弇山園,度過了他人生最後一段時光。八個月後,萬曆十八年
(1590)十一月二十七日,世貞逝世,享年六十五歲。365弇山園是世貞用半輩子 精力,傾注許多心血與感情而建成的園林。歸守山園的八個月裡,世貞不再像過 去在南京供職時那樣疲憊羸弱,反而是精神益發抖擻,心情益發開朗。世貞寫信 給時任內閣次輔的王錫爵,大談自己歸隱弇山園後的退休生活:
歸抵家園,泉石如故,花竹日新。杜門卻掃,與禽魚相流連。間呼賢叔及 二三老友杯酒相慰,兒子輩佐以談謔,一切世態不挂眼。先,右軍云:「卒
364 鄭利華:《王世貞年譜》,頁 344-345。
365 鄭利華:《王世貞年譜》,頁 347。
當以樂死」,殆非虛言。所苦瘡瘍已脫,脾氣久調,肌體稍腴。(〈與元馭閣 老〉)366
即便世貞這三、四年來在外地經歷了許多複雜、悲哀的事件,弇山園還是一如夙 昔,提供世貞一個沒有病苦、圓滿和諧的人間幻境,讓世貞自由實踐著「蠹魚」、
「野人」的生活想像,而不必在意園外濁世的評判,所以世貞可以時常與親友「杯 酒相慰」並以兒子輩的談笑謔浪佐之,完全拋開世態的惱苦煩悶。這樣的生活情 態讓世貞體會到王羲之「吾卒當以樂死」話中的樂天自在,也對世貞的健康帶來 明顯而可喜的改善。在弇山園的泉石花木中度過餘生,迎接肉體生命的消亡,世 貞表現得無所畏懼,亦無所憾恨。陳繼儒敘述世貞臨終的情態:
公且死,碧瞳熒熒,精爽不亂。卒之前,手條家戒及身後歛葬諸儀甚悉。
及期,坦然而化,享年六十有五。(〈王元美先生墓誌銘〉)367
陳繼儒以「坦然」總結世貞最後一刻的神情。而世貞之所以能坦然如斯化去,大 概是因為他早已認識到,自己有形的生命只是宇宙時間中的匆匆一瞬,正如他在
〈弇山園記一〉裡曾說過的:
夫志大乘者,不貪帝釋宮苑,藉令從穆滿後,以登弇山之巔。吾且一寓目 而過之,而況區區數十畝宮也?且吾向者,有百樂不能勝一苦;而今者,
幸而併所謂苦與樂,而盡付之烏有之鄉,我又何係也?夫山河大地,皆幻 也。吾姑以幻語,志吾幻而已。368
世貞肯認人間一切存在,不特山河大地,即便是自己的生命、苦心堆砌的園林,
都是「幻境」、「幻語」或「幻志」不同形式的展現。因此,世貞終能坦然放下一 切執著,一任生命的自然循環,走向死亡。
世貞身故後,後人並未持續經營弇山園。曾經「泉石奇麗甲郡國」的東南名 園,不久也步入所有園林的共同宿命,荒廢傾頹,真正成為一個「幻境」,不復存
366 〈與元馭閣老〉,《續稿》卷一百七十九,頁 8164-8165。
367 明.陳繼儒:〈王元美先生墓誌銘〉,《見聞錄》卷五(臺北:藝文印書館,1965 年,據明萬曆 繡水沈氏尚白齋刻寶顏堂祕笈本影印,百部叢書集成)第124 冊,頁十三。
368 〈弇山園記一〉,《續稿》卷五十九,頁 2962。
在於現實人間。然而,弇山園幻化的命運早在世貞的預想內;對世貞而言,他已 藉著文辭之業紀錄下弇山園各種層次的美麗,實在毋須執著於園林實體空間的存 續。
十餘年後,當有人展開〈弇山園記〉,循著字裡行間的指引探訪弇園的故跡時,
依稀可以望見園林中主人與賓客的一代風華,正如戴澳在崇禎六年(1633)探訪 弇山園故址時的心情:
余雅慕王元美弇園,……至太倉,詢之土人,皆曰弇園已墟,且非王氏 有。……步入西郭,委巷幾折,望見欝林,識其處矣。至則敗垣斷梁,與 深草相接。登弇山堂,猶有海棠十圍,玉蘭百尺,曾見當時文酒勝流,曲 池未平,連峰入鑒。虗閣半圮,古蘚繡階,凭高一嘯,似有答響而至者。
其不可遊處,正多可思。余自有遇,且不問其園今誰屬也。(〈名園紀遊癸酉 年〉)369
戴澳在世貞逝世後四十三年探訪弇山園,當時園林田產已經移轉他人手中,園景 也不復見維護,已然成為一座廢園。但是訪客仍舊可以依憑殘存的遺跡,想見昔 日世貞與賓客在園中宴遊的情景,而這正是戴澳此行的主要目的。既然如此,眼 前這座園林今日屬於誰家所有,也就不是那麼重要的問題了。戴澳的心得,和嚴 書開造訪弇山園時的感受如出一轍:
宿昔欽江左,於今訪弇園。繁花縈蔓草,古木覆殘椽。
締構文人業,興衰山水緣。偶然留韻事,不必為惓惓。(〈弇園〉)370
其實,世貞曾經說過:「子孫曉文義者,時時展此記足矣,又何必長有兹園也?」
(〈題弇園八記後〉)。而嚴書開「偶然留韻事,不必為惓惓」,與戴澳「余自有遇,
369 明.戴澳:〈名園紀遊癸酉年〉,《杜曲集》卷八(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年 1 月第一版,據中 國科學院圖書館藏明崇禎刻本影印,四庫禁燬書叢刊)集部第71 冊,頁 313。
370 明.嚴書開:〈弇園〉,《嚴逸山先生文集》卷十三(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年 1 月第一版,
據首都圖書館藏清初寧德堂刻本影印,四庫禁燬書叢刊)集部第90 冊,頁 461。
案:嚴書開,字三求,自號逸山,生於明萬曆四十一年(1613),卒於清康熙十二年(1673)。清.
溫睿臨:《南疆逸史》有傳。參見清.溫睿臨:《南疆逸史》卷四十二(北京:中華書局,1959 年 11 月第一版),頁 316-317。
且不問其園今誰屬也」兩句遊園心得,正在世貞的預想與期待中呢。
參考文獻
參考文獻編輯說明:
傳統文獻的部分,先依作者所屬的朝代先後順序排列。同一朝代的作者,
再依據其姓名首字筆劃的多寡予以排列,不考慮生年的順序。
作者不詳者,以其咸認的成書時代為其著作時代。
《明世宗肅皇帝實錄》與《四庫全書總目》為難以辨認主要作者的集體 創作,本文分別置於所屬朝代的最後。
近人論著的部分,依作者姓名首字筆劃多寡排列。
壹、傳統文獻
周.莊周原著,清.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61 年7 月第 1 版)
周.列禦寇原著,楊伯峻撰:《列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79 年 10 月第 1 版)
漢.司馬遷著,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北 京:中華書局,1959 年 9 月第一版)
漢.佚名著,晉.郭璞注:《山海經》(臺北:世界書局,1986 年,影印摛藻堂四 庫全書薈要本)第180 冊
漢.佚名著,晉.郭璞注:《山海經》(臺北:世界書局,1986 年,影印摛藻堂四 庫全書薈要本)第180 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