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弇山園與世貞的宗教修為

在文檔中 王世貞及其弇山園書寫研究 (頁 141-156)

第四章 園居生活的想像與實踐

第五節 弇山園與世貞的宗教修為

是很理想的,能夠讓世貞隨時閱讀。

若以禮佛修行的地點來看,藏經閣和參同室就是很明顯為宗教活動而設計的 地方。芳素軒落成的時間比上述兩處都晚很多,萬曆十四年年底以後才出現在弇 山園中,成為弇山園內宗教空間的一部分。進一步地說,焚香禮佛一類的活動,

大概是在供有三教像的參同室裡進行。而「誦經」或「讀經」一類的活動,可能 還是在圖書文獻豐富的藏經閣內進行。在〈題弇園八記後〉裡,世貞就描述了他 在閣裡的活動:

捧經之暇,一咏一觴於其間,足矣。272

這個敘述的意思是世貞平常在藏經閣裡閱讀佛、道經書,閒暇零碎的時間裡則會 吟哦詩文、舉杯縱酒。而〈弇山園記二〉也有類似的記述:

畏客之餘,輒闖入其中,以息躁汰濁而已,不能徧幡閲也。273

藏經閣裡有完整的宗教經典,又有其他的圖書文獻,所以世貞在感到無力應付外 人的時候,就常常躲到閣中,藉由讓自己沉浸在豐富的圖書中,以感受沉靜安寧 的氣氛、滌淨煩躁的心靈。這種生活就像世貞在〈秋日小祗園即事作〉中所描述 的景況一樣:

幽竹藩行逕,客來無送迎。石梁橫秋色,高閣延遠清。

愛此脩日景,彌躭靜者情。時探諸品畢,不省何經名。

微微甘雨至,稍稍凉風生。遲暮且莫返,與君聽松聲。274

世貞「時探諸品畢,不省何經名」,顯然無意於專心讀經,而是著重透過經書的閱 讀,讓精神由浮動轉為沉靜,緩緩地融入園中一片天光雲影裡。因此,整體來說,

不論從圖書文獻的分類來看,或是從行為活動的區隔來看,世貞在弇山園裡大概 沒有刻意區分宗教活動與非宗教活動之間的差別,兩者是很自然而然地揉合成為 世貞園居生活的完整節奏,沒有明顯的分野存在。

272 〈題弇園八記後〉,《續稿》卷一百六十,頁 7311。

273 〈弇山園記二〉,《續稿》卷五十九,頁 2965。

274 〈秋日小祗園即事作〉,《四部稿》卷十一,頁 967-968。

不過宗教活動與非宗教活動兩者水乳交融、並行不悖的情形,卻在弇山園經 營的方向改變後開始分道揚鑣。隨著世貞自身涉入的外務越多、官位越高,世貞 決定將弇山園從一座封閉的私家園林轉變成對庶民大眾開放的公眾園林。園林型 態的轉變,讓世貞很難像過去在離薋園、小祗林隱居時一樣,在自成一格的園林 中過著「禮豈在巾幘?懶不廢尊罍」(〈秋日蘺薋園即事作〉)與「幽竹藩行逕,客 來無送迎」(〈秋日小祗園即事作〉)那種不拘小節的愜意生活。雖然弇山園因為日 漸豐富的社交活動而成為了一個文人文化發展過程中的重要空間,但這種轉型也 衝擊著園內宗教活動與非宗教活動之間的關係。宗教活動的進行,特別需要在心 靈與精神的層次達成專注與寧靜的要求,讓人可以專一地追求心靈境界的淨化提 升。因此當弇山園內的社交活動益發豐富時,弇山園原本具有的宗教功能就顯得 難以與其他類型的活動共存。

弇山園從私人園林走向開放性的園林,當然與世貞好客、樂於分享的個性有 絕對關係,但背後也有些無奈與不得不然的因素存在,尤其是弇山園精緻華麗的 建築配置,很可能落為有心人的口實。這種擔憂可能正是促成世貞決定將弇山園 經營成開放性園林的臨門一腳。一旦弇山園對大部分的訪客開放以後,就不容易 再回到原來的封閉狀態了。在這樣的前提之下,如果世貞要解決弇山園愈來愈熱 鬧的情況,可能就只有「另闢居室」一途可行了。為了宗教修行的緣故,世貞曾 在太倉城內建立了恬澹觀。最後,因為離園索居的生活畢竟不如園居來得愜意,

加上世貞對自己修行之路的態度有所轉變,世貞最後還是回到弇山園中,在弇山 園偏僻的一隅開闢芳素軒以避客。我們觀察世貞的年譜,可以看到世貞在小祗園

/弇山園開始建設後,除了外出任官以及宗教修行兩個原因之外,沒有其他長時 間離開弇山園的紀錄了。因為外出任官而離開園林和家鄉,這是所有古代士大夫 一定會面臨的情況,世貞也不能是個例外。但是世貞因為個人的宗教追求而離開 熟悉的園林生活,卻完全出自一己主動的選擇。畢竟從客觀條件來看,弇山園園 中既有完整的經書收藏,又設置有專屬的空間讓世貞可以頂禮佛法,已經能夠滿

足世貞宗教修行之所需,實在沒有離開弇山園而另闢居所的必要。

世貞在萬曆七年(1579)開始崇奉曇陽子。275信仰曇陽之教對世貞決心在弇 山園外另闢居所,以專意宗教修為有極大的關係。曇陽子本名王燾貞(1558–1580),

是大學士王錫爵(1534–1614)的次女。王錫爵字元馭,號荊石,比世貞年輕八 歲,和世貞一樣是太倉地區的望族,與世貞一家十分友好。「曇陽」是王燾貞的法 號,取義於南北朝淨土宗高僧曇鸞。276王世貞曾為其作〈曇陽大師傳〉以記錄其 言其事,是我們現在了解曇陽信仰的最主要資料。

王錫爵在萬曆二年(1574)將王燾貞許配給參議徐廷祼的兒子徐景韶,王燾 貞拒絕此門婚事,一反常態地帶著觀音菩薩的佛像在一間淨室裡獨居,逕自對菩 薩發願說:「願得長齋、受戒、充弟子」,讓母親朱淑人既生氣又訝異。面對母親 的質問,王燾貞回應道:「嗟乎,豈負彼哉?彼故無我緣也」,暗示他與徐景韶之 間實無夫妻緣分,不應強求為婚。徐景韶不久病故,彷彿應驗了王燾貞當時的預 言,但王燾貞雖未與徐景韶成婚,此時卻以未亡人的身分在徐墓旁為他守喪。這 段築舍墓旁的期間裡,列真群仙常常降臨王燾貞的居室,發生不少奇異的現象,

王燾貞也開始以曇陽為號,展現他的神蹟,吸引了包括世貞在內的許多名士為其 弟子,就連其父王錫爵亦北面師事之。萬曆八年(1580)九月九日,曇陽子在十 萬人的目睹之下羽化成仙,一時震動東南,連朝議也為之沸騰。277

世貞對曇陽子的信仰,隨著曇陽子神蹟的顯現而漸漸深化。沈德符在《萬曆 野獲編.婁江四王》中就記載:

和石初于曇陽事與弇州俱不甚信,後屢著靈異,弇州遂北面,而和石亦息

275 鄭利華:《王世貞年譜》,頁 273。

276 據〈曇陽大師傳〉,曇陽子曾對世貞與王錫爵等人交代自己的前世今生:「出所書遺教及辭世偈 贊凡四紙以授封公及學士,一紙以授世貞。復命女童傳語:『吾曇鸞菩薩化身也,以欲有所度引,

故轉世耳。』」參見〈曇陽大師傳〉,《續稿》卷七十八,頁3835。

277 原文作:「柵以外三方可十萬人,拜者、跪者、哭而呼師者、稱佛號者不可勝記。」而根據沈德 符所言,「一時名士如弇州兄弟、沈太史懋學、屠靑浦隆、馮太史夢楨、瞿胄君汝稷輩無慮,數百 人皆頂禮,稱弟子。先,已豫示化期。至日,並集於其亡夫徐氏墓次,送者傾東南。」參見〈曇陽 大師傳〉,《續稿》卷七十八,頁3836。

喙矣。278

和石是王錫爵之弟王鼎爵的字。從沈德符的敘述來看,世貞師事曇陽子的契機在 於曇陽子「屢著靈異」。隨著曇陽子神異事蹟的一再發生,世貞與王鼎爵漸漸改變 先前存疑的態度,開始投身曇陽信仰。

不過,在世貞自著的〈曇陽大師傳〉裡,對於自己投入曇陽信仰的歷程,卻 有不一樣的敘述:

是時不佞世貞屏跡小祗園,竊聞師之概而心慕之。適學士見訪,語次不佞,

歎曰:「此天人關也。……」279

依文中記載,世貞平常耳聞曇陽子的事蹟後,就已經心生嚮往了。王錫爵的居中 引介,只是作為臨門一腳,讓他正式投身於曇陽子的門下。關於世貞投入曇陽信 仰的歷程,徐兆安在碩士論文《英雄與神仙:十六世紀中國士人的經世功業、文 辭習氣與道教經驗》中,認為沈德符的記述較為可信。世貞在〈曇陽大師傳〉中 的記載,其目的是見證曇陽神蹟的發生,故對於自己在投身曇陽信仰前的懷疑,

很可能就採略去不談的態度。因此,徐兆安認為:世貞所謂的「竊聞師之概而心 慕之」一句,「很可能只是飾辭而已」。280

曇陽子信仰的內容包含來自儒、佛、道的成分,以「恬澹」總其教理,對世 貞決意開始戒除外務,斷絕社交活動有絕對的影響,連帶讓世貞作出搬出弇山園,

另築「恬澹觀」隱居的決定。據〈曇陽大師傳〉,早在曇陽子未羽化前,有很多人 藉由王錫爵的居中引介,得到了曇陽子的教諭。觀察這些仙諭的內容,裡面就有 很多關於戒除名利的教訓,如曇陽子諭示管志道的內容:「上才學道,心欲澹。」

屠隆:「大美無美,至言無言。君直道多聞,道之所不棄,亦道之所不載。智者不 自知,知之不言,言之不文,此道機也。」沈懋學:「凡好名好事、交際往來,……

278 明.沈德符:〈婁江四王〉,《萬曆野獲編》(臺北:偉文圖書出版社,1976 年 9 月,據中央研究 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所藏舊鈔本影印),頁1567。

279 〈曇陽大師傳〉,《續稿》卷七十八,頁 3803。

280 徐兆安:《英雄與神仙:十六世紀中國士人的經世功業、文辭習氣與道教經驗》(新竹:國立清 華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王汎森、張永堂先生指導,2008 年),頁 133。

亦屬塵緣。」王世懋:「道包天地、離有無,不出澹之一字。存其實則務匿其名,……。」

這些諭示的內容,既提示了曇陽以「澹」為教的精神,也指出了戒除名利誘惑的 必要。281在曇陽子化去後,諸如恬澹、斷名根、省嗜欲等一類的主題一再地進入 世貞的生命中。〈曇陽大師傳〉就載世貞夢見曇陽子的經過,在夢中,曇陽子對他 強調了曇陽之教的精神:

吾道無他,奇澹然而已。嚮語若「固靈根」、「去嗜好」、「薄滋味」、「寡言

吾道無他,奇澹然而已。嚮語若「固靈根」、「去嗜好」、「薄滋味」、「寡言

在文檔中 王世貞及其弇山園書寫研究 (頁 141-1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