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教育

（一）忠義家風

洪氏遠祖以耕桑為業，居樂平之金山。高祖洪士良「種德重義」，「以氣

26詳見〔宋〕洪适：《盤洲文集附錄》，《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一七八，﹙臺北：臺灣商務 印書館，1986 年 7 月初版﹚，頁 744。

27 見〔宋〕洪适：《盤洲文集附錄》，許及之：〈宋宰相贈太師魏國洪文惠公神道碑銘〉，《景印 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一七八，﹙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7 月初版﹚，頁 792。

28 〈容齋三筆〉卷八，頁 525。

29 〈容齋四筆〉卷十五，頁 808。

30 〈容齋三筆〉卷五，頁 690。

節聞」。子早逝，孫彥昇、彥先年幼，遂慨然思以遠慮，即挈至城中，訪賢教 孫，落籍鄱陽。³¹斯有以伯祖起家，而後忠宣公，是皆秉承節義家風。

宣和六年秋，忠宣公為秀州司錄事，因大水飢荒，以拯荒救民自任，民稱

「洪佛子」。後丁父憂，因張浚推薦，且以「縱橫議論，熟於史傳」，具有專 對之才，³²深得上眷，起為徽猷閣待制，假禮部尚書，充任大金通問使。間關至 太原、雲中，副使龔璹接受偽官，忠宣抵死不受，流竄冷山。萬里銜命，有勇 有謀，曾「遣私人奏書並獻胡桃梨脩粟麵諸物，兩宮始知趙氏中興」。至燕，

「間行纏市，物色諜者，得趙德書，機事數萬言，藏故絮中以歸」。又，紹興 十一年（1141）夏，遣李微攜皇太后書以歸，並探報金國敵情虛實。凡四年中，

寄達文書有九封，數陳君國利疚。洪邁之議論國是，誠延續乃父遺緒。紹興十 三年（1143）六月始還國，遭秦檜嫉妒，謫置英州九年，卒於南雄州。後一日，

秦亡訃至，輔臣入奏。上嗟惜久之，即復敷文閣直學士，制云：

有功見知，聖人醲於用賞。不幸而過，君子為之動心。矧予嚴近之臣，

備載忠勤之績，眷倚方渥，愛憎隨生。坐一眚以投荒，積九年而不徙，

人無言者，朕甚念之。洪某學有本源，氣存剛大，惟知忠力以衛上，不 顧險夷之在前，御君命以於征，厄海濱而不悔。誠貫白日，聲震朔方，

義重於生。耿恭無王門之望，天將悔禍。蘇武持漢節而歸，大節無虧。

多言不宥，遂解禁林之直，卒遷瘴嶺之南。閱歲滋深，餘齡可憫。宜畀 真祠之逸，仍增延閣之華。尚對寵光，歸安鄉社。³³

洪邁面乃父親「投荒九年而不徙，人無言者」的遭遇，每於隨筆時有感而發：

如〈光武弃馮衍〉，³⁴其忠義之節，竟終身遭擯棄，群臣無為之力言；而御史朱 雲犯顏折檻，辛慶忌叩頭以死力救。洪晧久留北庭，不在家期間，乃洪邁七至 二十一歲之知識養成階段，然洪晧重德重義、剛大正氣，以為身教，其家族教 育，所謂「學有本源」自有根柢，首賴沈氏慈訓，持家教子，為諸子買書或捐 錢數萬毫不吝惜。又千里迎師，隆寒盛暑而不中輟，嘗云：「爾父以儒學起家，

爾曹能一人趾美，我不恨。」³⁵沈氏賢德，名傳於閨庭、鄉黨、遠近、親疏、識

31 〔宋〕洪适：《盤洲文集》卷七四，〈先君述〉，《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一七八，﹙臺 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7 月初版﹚，頁 751。

32 〔宋〕洪适：《盤洲文集》，卷七四，〈先君述〉，頁 743。

33 〔宋〕洪适：《盤洲文集》，卷七四，〈先君述〉，頁 743。

34 〈容齋隨筆〉卷十二，〈光武弃馮衍〉頁 151。

35 〔宋〕洪适：《盤洲文集》卷七七，〈慈瑩石表〉，頁 766。

與不識者。洪邁之〈三女后之賢〉，〈賢父兄〉，³⁶即在表彰賢后、賢母、賢父 兄子弟之志節。

過十年，沈氏於紹興八年（1138）無疾而終。於是洪氏兄弟依親舅族，寓 居無錫，時洪邁十七歲。舅父沈松年，大觀三年（1109）進士，靖康之難，丐 歸田里，以圖史自娛。三洪兄弟先後中博學宏辭科，次當歸功於舅氏之教。³⁷此 時，洪邁嘗從錢伸仲大夫借書問學，³⁸同時也濡染於兄長肄習詞業的氛圍中。

（二）庭訓典範

仔細對讀洪适〈先君述〉、與《容齋隨筆》之撰述內容，豁然可見：洪父 身教與家學之典範，彷彿復刻於洪邁身上：

先君天性強記書，無所不讀。雖食不釋卷，稗官小說，亦暗誦連數千言。

宣政間，《春秋》之學絕，先君獨窮遺經，貫穿《三傳》。在冷山摘褒 貶微旨，作詩千篇，北人抄傳誦習，欲刻版於燕，先君弗之許。於姓氏 尤精，官淛部日，使者胡公直孺嘗問祖之所自出，………同列董公將戲 曰：董氏亦有兩祖耶………二公嘆服。善琴弈，好古，能別三代彝器。

見書畫不計直必得之乃已。有書萬餘卷，名畫數百卷，皆厄兵燼。居窮 絕域，復訪求稛載以歸。《西夷附錄》所載西瓜，先君持以獻，故禁囿 及鄉圃種之，皆碩大，西瓜始入中國。有《文集》十卷，《春秋紀詠》

三十卷，《輏軒唱和集》三卷，《帝王通要》五卷，《姓氏指南》十卷，

《松漠記聞》二卷，《金國文具錄》一卷。³⁹

洪晧「博學強記，無所不讀」，稗官小說，窮究《春秋經》，貫穿《三傳》，

嫻於詩文，善琴弈，藏書名畫，鑑定三代彝器，甚至中國之栽植西瓜，始於洪

36 〈容齋隨筆〉卷三，頁 38-39。又如：〈容齋續筆〉卷十二，〈婦人英烈〉，頁 361；〈容齋三 筆〉卷十二，頁 564。

37 洪晧使金且久，妻沈氏攜子歸無錫。兄沈松年力勉諸甥，後皆中博學宏詞科，其三子亦由上舍中 進士第，時人皆稱「非松年不能有甥若是」。凌郁之：《洪邁年譜》，頁 35。

38 〈容齋五筆〉卷七，〈書麴信陵事〉：「予因憶少年寓無錫時，從錢伸仲大夫借書，正得信陵遺 集。」頁 886。

39 〔宋〕洪适：《盤洲文集》卷七四，《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一七八，﹙臺北：臺灣商務 印書館，1986 年 7 月初版﹚，頁 750。

晧攜以傳入。世傳洪遵著有《譜雙》，⁴⁰洪邁每於《容齋隨筆》論述姓氏，皆淵 源有自。洪晧精考姓氏之學，而洪邁增補數條於隨筆，如〈漢人希姓〉，罕見 姓氏之補遺。⁴¹〈元魏改功臣姓氏〉，魏孝文遷都洛陽，大革胡俗，用夏變蠻，

自改拓跋為元氏，賜功臣舊族漢姓；然至宇文泰顓國，又恢復其舊。⁴²考證〈何 韓同姓〉，⁴³〈李魏公輞川題跋〉條，指陳洪慶善〈丹陽洪氏家譜序〉云：「丹 陽之洪本姓弘，避唐諱改」之謬。⁴⁴〈漢人姓名〉條，指出西漢名人如公孫弘、

董仲舒、朱買臣、丙吉、王褒、貢禹，皆有異世同姓名者。⁴⁵洪邁考閱經史，凡 治國之鑑筆記論述，也與洪氏家學之《帝王通要》不無關係。

洪晧父子，先後銜命出使金國，毀譽迥別。洪晧拘縶金國十五年，⁴⁶忠節自 養。高宗雖稱以「雖蘇武不能過哉」，徒有令名，卻遭遇貶謫。洪邁之談判，

表面上有負使命，依違之間，仍承上意，故雖遭致輿論攻訐，⁴⁷然未幾，即赴詔 入對。就某種程度而言，上位者有其撫卹並起用賢臣之後的心思。洪晧的坎坷 宦歷，確實影響洪邁本人及其書寫。洪邁終身念之筆之，學養之底蘊，「父親」

扮演著開啟他閱讀視野的最關鍵人物，〈容齋五筆〉卷三，〈先公詩詞〉云：

先忠宣公好讀書，北困松漠十五年，南謫嶺表九年，重之以風淫末疾，

而繙閱書策，早暮不置，尤熟於杜詩。初歸國到闕，命邁作謝賜物一劄 子，竄定兩句云：「已為死別，偶遂生還。」謂邁曰：「此雖不必泥出 處，然有所本更佳。東坡〈海外表〉云：『子孫慟哭於江邊，已為死別。』

杜老〈羌村〉詩云：『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正用其語。」在鄉

40 〔宋〕朱熹：〈觀洪遵雙陸譜有感〉：「近從辛譜識梟盧，擬喚安陽舊博徒。只恐分陰閒裏過，

更教人誚牧豬奴。」〔清〕洪汝奎編：《洪文安公年譜》，案語云：《宋史‧藝文志》不載，

《讀書志》有《摴蒱經》、《摴蒱格》各一卷，又《雙陸格》一卷，皆不題撰人，是絕非文安 創作也。詳見《北京圖書館珍藏本年譜叢刊》，第二五冊，（北京：北京圖書館，1999 年），

頁 392。

41 「兩《漢書》所載人姓氏，有後世不著見者甚多，漫記于此，以助氏族書之脫遺。複姓如公上不 害，……。單姓如繒賀、……。」〈容齋三筆〉卷二，頁 446。

42 〈容齋三筆〉卷三，頁 454-455。

43 〈容齋三筆〉卷五，頁 488-489。

44 〈容齋三筆〉卷六，頁 497-498。

45 〈容齋四筆〉卷二，頁 645。

46 洪晧於建炎三年（1129）五月出使金國，當時洪邁七歲；紹興十三年（1143）六月自金返國，七 月至汴京，滯留金國，前後大約十五年。詳見凌郁之《洪邁年譜》頁 23-50。

47 洪邁於紹興三十二年（1162）四月使金，年四十，周必大、范成大有詩送行，詳見凌郁之《洪邁 年譜》卷二，頁 163。

邦日，招兩使者會集，出所將宣和殿書畫舊物示之。提刑洪慶善作詩曰：

「願公十襲勿浪出，六丁取將飛辟歷。」辟歷二字如古文，不從雨。公 和之曰：「萬里懷歸為公出，往事宣和空歷歷。」邁請其意，曰：亦出 杜詩：「歷歷開元事，分明在眼前」也。紹興丁巳（1137），所在始歌

〈江梅引〉詞，不知為誰所作，己未（1139）、庚申（1140）年，北庭 亦傳之。至於壬戌（1142），公在燕，赴張總侍御家宴，侍妾歌之，感 其「念此情，家萬里」之句，愴然曰：「此詞殆為我作！」既歸不寐，

遂用韻賦四闋。時在囚拘中，無書可檢，但有《初學記》、韓、杜、蘇、

白樂天集，所引用句語，一一有來處。北人不識梅花，士人罕有知梅事 者，故皆注所出。…（案：文本錄三篇，第四篇失其稿），每首有一笑 字，北人謂之「四笑〈江梅引〉」，爭傳寫焉。⁴⁸

此筆手札是洪邁晚年的追記，也是父親身影深烙於內心的感情記憶。少年時期，

因洪晧「北困松漠」⁴⁹，阻滯了親子間實質上的互動。等到洪晧還國，洪邁已進 入青年階段；隨後洪晧又「南謫嶺表」九年，這段時間洪邁隨侍父側，也就是 洪晧歸國之初，洪邁適登科及第，前往就職福州教授之前，與其父居於英州期 間。⁵⁰洪晧「北困南謫」，加以「四肢疾患」，仍手不釋卷，未改其好。當初歸 國到闕，适、遵伯仲於已去歲詞科的中選入館，同試洪邁並未登科。藉由代筆 謝賜物劄一事，子承父教，乃父親自指導，刪削文句，此庭訓課子的往事歷歷 如昨。其後又有所傳承，邁長子（木莘）也嘗規模劉夢得謝表之步驟，代擬太 平州謝表，表出於〈容齋四筆〉，⁵¹洪邁但評其文「猶覺語煩」。

其次，洪晧返鄉鄱陽期間，便邀聚一同使金來歸的同僚：張邵、朱弁，⁵²鑑

48 〈容齋五筆〉卷三，頁 860。

49 洪晧羈留金國期間，將民俗軼聞隨筆纂錄成集，名曰《松漠紀聞》。松，指松山；漠，指松以西 的沙漠。據《遼史》所載，乃契丹興起之地。

50 建炎三年（1129）洪邁七歲，父銜命為「大金通問使」。紹興十三年（1143），洪父自金來歸。

十五年（1145），洪邁再赴臨安試詞科，第三名登科，年二十三。及第後，洪邁未立即赴任福

十五年（1145），洪邁再赴臨安試詞科，第三名登科，年二十三。及第後，洪邁未立即赴任福